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你这样缠着 ...
-
孩子是哥哥的孩子。
因为梅照月被追债的逼得回不了家,为了哄孩子,家里就让她喊梅时青爸爸。反正孩子只有两岁,压根分不清长得一模一样的这个爸爸和那个爸爸。
梅时青扒着马桶吐了三次,吐完彻底脱了力,倒在厕所地上躺尸。
酸腐的气味冲击着他的脏腑,令他头脑昏沉起来,恍惚间他感到后衣领被人提了起来,耳边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把蜂蜜水喝了就去洗澡,听见没?”
他刚要点头,就被敲门声打断了——“小青,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医院?”
后领的力道消失了,梅时青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原来是梦。
要不是今天遇到那个人,他也不会做这样久远的梦,远得他一时都没记起经历过。
六年前,他们刚分开时,梅时青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但等他回到空荡的出租屋,耳边只剩自己压抑的呼吸时,才意识到自己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陈冼就像他大病时的拐杖,开始依赖,后来嫌他硌坏了手心,等他走了,才在身体各处感到比手心更可怕的痛——他竟然差点忘了,在陈冼醒来前,自己原本是要去寻死的。
是无界拖住了他,他强迫自己没日没夜地埋头在公司里,终于能够淡忘和陈冼在一起的梦似的那两年。分开的第二年,无界做成了大单子,他拿钱买下了一幢小洋房,朝南,很暖和,一切似乎都在步入正轨。
但就在这时,他生活里别的地方烂掉了——梅照月欠债跑了,丢下了一个温情全无、支离破碎的家给他。周静娟喊了他一声儿子,他就回去了,宁肯把新房子卖掉,也要填补哥哥的欠款和母亲的医药费。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吃的苦都是自作自受,如果对这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家装聋作哑,他就还能是体面从容的梅总,而不至于沦落到迎着白眼陪酒赔笑谈单子的地步。
陈冼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他身上的感受仍烙在他的肌肤上,令他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他抬高了酒杯,恨不得遮住脸,遮住他这张落魄的、老去的脸。他想过再见要让陈冼看看自己的厉害,用从容打败他给予过自己的羞辱,但没想到一切都毁了,他成了个笑话。
可偏偏,他不可能不管这个家。“家”这个字对他的吸引太强了,年少时得不到的,成了现在明知会穿肠烂肚也要咽下的毒药。
笃笃的敲门声又响在耳边:“小青,小青?你还好吗?”
他攥着心口的衣服用力喘了口气,朝外说:“不用,我没事,吵到你们了?”
门外的声音有点迟疑:“荣荣非要你陪着睡,从九点闹到现在,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小青,你看你能不能来一下?”
梅时青把面颊贴上冰冷的瓷砖,忍下喉管的痉挛:“我洗个澡就来,十分钟。”
“辛苦你了,小青。还有月初了,照月和妈妈那边……”
“嫂嫂,我现在真的没钱了,妈那里的钱我交到年底了,哥那边我……”他深吸了口气,肺被刺得疼起来,“公司不只我一个股东,不能卖掉的。”
田木华肩膀贴着门,印出团鸟似的暗影,悬在半空中没有枝干依托。陈冼静静地注视了会儿,将手掌覆上去:“我也没有办法了,嫂嫂。”
“嫂嫂没有逼你的意思,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只是,”她哽咽起来,“只是我一想到这个月没有钱,照月就会被他们抓去毒打、割掉手指、器官,我就、我就很害怕……”
“就算他死了又怪谁呢!”
梅时青放在门上的手攥成了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句话。
门外的哭声顿止,梅时青吸了口气爬起来,又冲了一次马桶。
“抱歉嫂嫂,我会尽力的,别哭了,一会荣荣要听到了。
“妈那边还是老样子,明天辛苦你跑一趟。”
嫂嫂嗳了声,犹豫了下还是说:“小青,妈身体越来越差了,就算以前有什么矛盾,你也该去看一看。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念着你的,每次我说起你,她都听得很认真。”
梅时青面无表情地扯开了领带和衬衫:“听得认真?她应该是被我气晕了才对。”
镜子里赫然映出了具瘦削的躯体,胸前肋骨根根分明。他眼里闪过一丝嫌恶,探身上前,用力擦拭着颈间的红印,印子越擦越鲜艳,他喘息渐急,“咚”一声把额头撞在了镜子上。
“当年,她就是被我气病的。”
嫂嫂不敢劝了,只低声喊他:“小青啊……”
半晌听到荣荣在喊妈妈,她叹了声气离开了。
梅时青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着,恍惚间眼尾的疤痕化作了一条蜈蚣,扭曲着爬遍全身。虫子的蠕动令他恶心得想吐,心里厌弃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他被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苍白的身体和六年前照片上的一样,那时的惊恐与绝望如跗骨之蛆,每每发作,都将他带回当时的场景。等他回神,身上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抓痕。
他也不觉得痛,内里早比肉.体更溃不成形。
他赤着脚走进淋浴底下,水大力灌下来,给人濒临溺死的错觉,如果十七岁那年他真的溺死了就好了。
可惜他回不到过去,他这一生都在犯错和还债。
上一笔刚还完,下一笔又找了上来。他在田木华和荣荣的哭声里感到窒息,但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家和被需要的感觉吗?
他没法解答,他得到过的全是赝品。
关掉喷头,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正蜿蜒下冰凉的眼泪。
荣荣在喊爸爸,他答应了,连声音都没有异样。
*
“爸爸,我和妈妈先进去啦!”荣荣跳下车,在医院门口和梅时青道别。
梅时青听着空调的嗡鸣声,鬼使神差地下车跟了过去。
他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周静娟了,上次见还是在梅照月和田木华的婚礼上,当时周静娟就已经病了,是慢性心衰。她的心衰,是心梗的后遗症,心梗是当年被他和陈冼气得。
病房里有两张床,周静娟躺在里面那张上,被蓝色帘子挡着,只露出双垫了枕头的脚,脚肿得㿠白光亮,像两颗胖大的蚕蛹,蛹身上箍着的丝袜一只长、一只短,是洗得褪淡的褐色。
田木华在帘子里面说话,顾忌着还有别的病人在,藏起了梅照月欠债的话,只说还没找到人,然后又提到荣荣的早教班和他。荣荣在床脚剥橘子玩,乍然转头看见了他,睁圆眼睛就要跑过来,梅时青冲她比了个叉。
她停了脚,茫然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周静娟把她叫到床头去了,梅时青在门外听见她磕磕绊绊的歌声。
他站了有二十来分钟,引起了医护的注意,在被逮住盘问前他就跑了。这里的医生是不认识他的,周静娟的病情总在电话上交代,或者由田木华转达。
他像个必须隐姓埋名的杀人犯,一路逃到医院外的花坛那,靠着自己的车吸烟。
点烟时急迫得手一直抖,像是晚一秒就会死掉一样,等好不容易点上了,又不想吸了,由它静静地烧着。
他闻着觉得有些臭。
旁边有个晒太阳的老伯咳嗽,他立即低了头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竟然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只惹得来往的车愤怒地按喇叭。
是啊,在这里,又有谁会叫他、谁又能叫住他呢?
除了依赖他的哥哥一家,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
周静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陈冼和他闹掰时说的是“我不会再回来”。他们的神情如此生动残忍,一次又一次撕裂着他的灵魂。
靠住了树,他把苦涩又温暖的味道送进嘴里,一个出神,竟然被呛到了,他躬身咳嗽,烟就滚落到了地上。他浑不在意地碾灭了,衔起新的一根,正愁找不到打火机,就有人叼着烟凑了过来。
梅时青皱了皱眉,一边说“谢了”一边后退。
谁知那人按住了他肩膀,硬是逼着他把烟点上了。
梅时青圆睁的瞳仁里被迫倒映出那张英俊的面孔——他正隔着两团烟雾,用目光凝注地描摹着梅时青的脸。
这样的眼神梅时青见过很多次:温暖的出租屋里,写卷子的陈冼会突然停笔,发愣地盯着他,直到他从电脑前抬头、直到他接过笔轻轻划出解题的重点;丰城的山寺里,这人隔着几重雨幕,带着怨恨和不甘看过来,看得他对陌生姑娘说的话卡了壳;甚至更早,在十七岁的自行车后座上,陈冼在行经人最少的一片田野时,总会带着点恍惚地这么看过来。
每次都是这样有话说又不肯说的眼神。
但这回最不合时宜。
梅时青身体后仰,躲开了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惊愕和恍惚:“陈总。”
陈冼盯着他,歪了歪头问:“你刚跑什么,躲我?”
“陈总,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很忙的。”
他加重了这个陌生的称谓,陈冼显然也听出来了,挑起眉笑了声:“你又不跟我做生意,非这么叫干什么?心虚,不敢喊我名字啊?”
“陈总,你想多了。我是想提醒你,我已经有家室了,陈总还来缠着我,是想做小吗?”他绷紧了下颌,强迫自己去看陈冼的眼睛。
话出口的那瞬,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但片刻后,陈冼潜心向学地问:“怎么做?”
梅时青惊诧地抬起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但偏偏陈冼摆出了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表情,又问了一遍:“给你做小,应该怎么做?”
梅时青登时汗毛倒立,推开他往旁边走:“我没有这种癖好,你走吧。”
但腿还没迈开,他就被陈冼拉住了。那只手紧紧箍着他,透过衬衫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骗子,我上你们官网查过了,你的婚姻状况是未婚。”
“未婚不能谈恋爱生孩子?”
陈冼被气笑了:“和你嫂嫂生孩子?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回来还不咬死你?”
梅时青皱着眉挣了挣手:“松开。”
见他力道不减,梅时青嘴角聚起团嘲讽的笑,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陈总,你这样缠着我,是还喜欢我吗?”
喜欢。
这两个字像一滴热油,滚入了满锅的开水中。
陈冼的舌头用力抵着牙齿,死死盯着他说不出话来,刚才的得意早已烟消云散了。
“梅时青,说这话你自己笑没笑?我就是不乐意看你跟条狗一样,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梅时青呼吸一颤,点了点头:“说到底你就是想看我求你,根本不是好心。你有钱了,站得比我高了,就想来居高临下地欣赏我的窘迫。顺便在虚伪的施舍后享受到以德报怨的道德快感。陈总没必要把这些东西说得那么好听。”
这些字眼像刀一样碾过陈冼的心脏,他冷笑了声,眼圈渐渐红了,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上谈判桌的时候,他对对手一无所知,也将谈判的技巧忘了个一干二净:“行,我就是想要这些!那你怎么还不求我?”
“我求别人,是用无界去求,用无界的能力和前景去争取一份商机;但在你面前,你是要我拿自己去求,”梅时青的声音低弱下来,在气音里苦笑了声,“陈总,我活了三十五年,丢了太多的东西,没法再把尊严也卖了。”
见他不走,梅时青叹了口气:“陈总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儿吗?因为我妈病了,他被六年前陈总发的照片气病了,病得很重,也许要病一辈子,又也许很快就要死了。我不想在这儿和您闹得太难看,陈总能理解吧?”
陈冼说:“既然周静娟都知道了,你不和我来一段儿那不是亏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风就朝他脸上扇了过来,他被打得脸偏了过去,火辣辣的疼痛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几乎让他半边脸都烧了起来。
“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他沉着脸抬起头,看见惊怒从梅时青脸上飞速褪去,转而变成了恐惧。
这一刻,陈冼仿佛又挨了一记巴掌。
梅时青碾灭了烟,陈冼几乎听得见烟头烫坏他手指的滋啦声,而后他弯腰捡起了先前的烟头,把它们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在经过他时又是那句平静得惹人恼火的——“陈总,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