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萤星渡野

19、第19章 摊牌

　　睡觉前，陆徽趴床上，从头起一页一页地翻沈历的画，她看着遥远的“陆徽”有种感觉，沈历比她更了解真实的自己。

　　十六岁的陆徽从镇上的初中考到市区的重点高中，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到最近的公交站，等最早的一班去学校，晚上下晚自习坐公交回来，再骑着车回家。每天往返三十公里，陆徽坚持了三年。每年梅雨季，她身上的短袖总是潮的，因为这个还惹来同桌的嫌弃。

　　但那时的陆徽不觉得被嫌弃有什么，她目标明确，只管捂紧耳朵朝着目标跑。考上大学后，陆徽自信地认为，只要肯花心思下功夫，没有她办不成的事，那股盲目的自信帮她实现了更多目标。

　　在北城见识过金字塔尖上的人，陆徽的自信消失了，她的努力显得辛酸可笑没有意义，再给她几辈子也没可能追上那些人。慢慢地，陆徽做人做事丢了那股劲，渴望被看见又怕被看见，拧巴纠结，搞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

　　拿现在和从前比，从前的陆徽自信盲目，却能自洽，很少左右摇摆。

　　十一点，沈历开门进来，轻手轻脚躺到陆徽旁边，一只手撑脑袋看她看画。
　　“我画的还不错吧？”沈历小声邀功。
　　陆徽合上本子放到床头柜，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看他，“我以前很少拍照，也没人给我拍，我都忘了自己十几二十岁是什么样，你画的这些刚好帮我记录下来。”
　　沈历放下手，趴到她面前，“你什么样都是好的。”
　　陆徽翻身去抱沈历，床发出细微的响动，她忽然想起，这是二楼，外婆就睡在楼下。

　　陆徽按住他的肩膀不动，难为情地说：“要不，你还是打地铺吧。”
　　“不用。”沈历坐起来，跪在床上。
　　当他俯身下来，陆徽才明白不用的意思。
　　大脑空白的时候，陆徽感觉自己变成一滩松软的沙，欣然接受细浪拍打。
　　她有冲动跟他说，过完暑假我们别分开了，可是浪潮来得快退得急，悬而未决的问题找上来，将那句话死死堵在喉咙。
　　沈历抱着她睡，由身体建立的亲密发生变化，陆徽感知到了——
　　他们在相爱，不计后果。

　　……

　　第二天，陆家的房子开始盖主体，外婆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恢复好，煮不了饭，陆徽跟沈历去附近餐馆给工人订餐，顺便买一麻袋西瓜，回来取出三个冰在井水里，供工人们饭后解渴。

　　下午两点多，沈历在三楼睡大觉，陆徽靠在沙发上挖着冰镇西瓜看电视，旁边是还没从午觉醒过盹的外婆，外面的蝉“知了知了”叫个不停。
　　好像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想到这，陆徽笑着挖一大勺红彤彤的西瓜瓤送嘴里，尝到果糖甜味的一刹，她开始惴惴不安。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外婆抬下眼皮又合上，陆徽轻轻放下西瓜拿起手机，看见何君齐的名字，起身上楼，回到二楼的房间接通电话。

　　那头的何君齐省去客套，直接问：“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陆徽茫然地看着窗外，“您听说了什么？”
　　何君齐说：“有人在北城打听你，打听到我这来了。”
　　陆徽一怔，退坐到椅子上，“您知道对方是谁吗？”
　　“具体是谁，打听的人不肯说，就说是你们江临的。”
　　陆徽不用想，一定是程潜，其他人没有打听她的动机。她揪着裤腿，忘了跟何君齐说话。
　　何君齐问：“你想到是谁了？”
　　“没、没有。”说完谎，陆徽瘪紧嘴。
　　何君齐宽慰她：“放心，我不会让他们问到对你不利的。”
　　陆徽闭上眼，眉心挤出竖纹，“谢谢师哥。”
　　何君齐停顿会儿，说：“你知道是谁的话，我可以找人——”
　　“不用，这点事我能处理好。”陆徽故作轻松。
　　“……好吧，有需要，找我。”
　　“谢谢。”说完，陆徽等何君齐挂电话，和上次一样，他等了会儿才挂断。

　　“跟谁打电话？”沈历站在陆徽背后问。
　　陆徽锁了屏，扭头看他，“走路怎么没声？吓我一跳。”
　　沈历抬手蹭走她脸上的碎发，不大高兴地说：“是你太专心了吧。”
　　陆徽起身坐到床尾，把椅子让给沈历。
　　等他坐下，陆徽低低地说：“你是不是听见了？”
　　沈历垮着肩低下头，“师哥师哥，叫得挺亲。”
　　陆徽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他是师哥，也是恩人。”
　　沈历眨下眼，听她继续说。

　　陆徽收回手，面无表情，“你之前问我盖房买车的钱哪来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盖房的钱是读研那两三年他帮我赚的。”
　　沈历眼睫一颤，想问什么又说不出口。
　　“或者说，我求他帮我赚的。”陆徽讪讪笑一声，“那是我第一次没靠自己，借了别人的力。”话音落，她自嘲的笑渐渐消失。
　　沈历看着她，问：“你们的关系……”
　　“他对我有意思，虽然我装傻充愣没回应，但他还是答应了我所有请求。”陆徽没说完眼眶已经泛红，“直到现在，他也没跟别人提过我跟他来往的事。”
　　光线照得陆徽脸一半明一半暗，左眼的泪即将溢出眼角，沈历看见了，没往下问。

　　陆徽边擦泪边说：“有时候不是我想看低自己，是因为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历朝她倾身，说：“没人经得起审视，大多数选择都经不起推敲，如果你让我回头看，那我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不该出——”
　　陆徽伸手捂他的嘴，“别这么说，你没做错任何事。”
　　沈历拉开她的手，眼里满含愧疚，“可你就是因为一个和我一样不该出生的人，才被他们送到这里。”
　　陆徽心跳很快，抿唇看向窗外。
　　沈历挑明的问题，她一直在回避。以前讨厌沈历的原因别的都是表面，唯独这点，她不能略过去当作不存在。

　　沈历对着她的侧脸说：“如果你一定要责怪谁，那就怪到我身上吧，别总跟自己过不去，好吗？”
　　山上的柳杉随风摇晃，陆徽庆幸自己昨晚没说那句话。
　　她和沈历谁都跨不过那道坎，谁跨了谁就对不起陆徽被抛弃的二十几年。
　　“我明天会找程潜把话说清楚。”陆徽缓缓回过头看向沈历，眉头舒展不开。
　　沈历扯扯嘴角，“好。”
　　陆徽一开口眼眶又湿润：“暑假结束之前，我们……好好的。”
　　沈历笑着说：“嗯，好好的。”
　　他笑容干净，陆徽越看越想哭，在眼泪渗出眼角前低下头，假装被他逗笑。
　　江临的夏天很长，长到陆徽每天看见夏装就觉得烦躁，但她今年希望江临的夏天再长些，最好永远不要结束。

　　……

　　第二天上午，陆徽约程潜见面，在他的公司。
　　她跟着程潜来到一间办公室，里面空间不大，一个长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套办公桌椅加上两台电脑就是全部。
　　陆徽环视一圈坐到沙发上，有些纳闷，程潜好歹是个总，办公室竟简陋成这样。

　　程潜弯腰递给陆徽水杯，拉来办公椅坐到她对面，“找我什么事？”
　　陆徽放下水杯，说：“程老师，我一直认为您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人。”
　　程潜翘起二郎腿，斜倚在扶手上，“那就别绕弯了，把话说得明白点。”
　　陆徽两手交叠放腿上，抬眼看他，“您和洛洛去医院看望我阿婆，帮我点外卖，我很感激，可我没搞懂为什么，我们在学校办公室分明聊得不太愉快。”
　　程潜支起一只手撑下巴，语气平平：“这几天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陆徽疑惑地看着他，“您不是说，我们的接触不带目的。”
　　程潜轻笑一声，“陆徽，如果我没会错意的话，你那天来公司表现得那么爽快，不光是为了让我设计装修吧？”
　　陆徽抠着手心，张不开口反驳他。

　　程潜放下手，坐正身子，看着茶几说：“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这个介绍人既是你的领导，又是我母亲的朋友，对我们双方都有深入的了解，我相信他的介绍要比其他渠道靠谱，加上我们确实有缘，我就开始追求你。这样说，有没有好懂些？”
　　陆徽抬手捋下耳边的头发，仰起脸说：“既然程老师这么说了，那我也说实话吧，我认为我们不合适，还是别再接触了。”
　　程潜觑着她，“现在就要下结论吗？”
　　陆徽一阵莫名，“不然呢，我不想让你再误会下去了。”
　　程潜颇显无奈地拿出手机，边翻边说：“你跟秦婉的儿子在交往，对吧？”
　　陆徽心弦骤紧，耳边有鼓在敲，随着程潜滑屏幕的手节奏变快，快得她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徽硬着头皮说。
　　程潜失笑，“听不懂，总能看懂吧？”他往前滑椅子，举起手机给陆徽看。
　　手机里有张照片，是她和沈历在酒店地库接吻。
　　陆徽耳边的鼓停了，呼吸心跳跟着停了，那天的情形在脑海里无声地闪。
　　“我本来想拍视频的，觉得不礼貌，就没拍。”
　　“……”
　　“你第一次带他去学校我有怀疑过，没有哪个弟弟会用他那种眼神看自己的姐姐。有怀疑就得论证，第二次我跟了你的车，所以那天下午才会去办公室找你。”程潜滑动屏幕，给她看第二张，照片里，是她和沈历在陆家的地基上玩水，“他妈妈秦婉知道这件事吗？”
　　陆徽敛敛神，将目光移到程潜脸上，忐忑问：“你想做什么？”
　　程潜收起手机往后退，语气冷静得不近人情：“我并不想拿这件事跟你谈，这不够体面，不过，我不在意你们的关系，以你们的情况过不了多久就会分手，我愿意给你时间。”
　　他居高临下，像在给陆徽施舍他的理解和包容。
　　程潜忽略陆徽的沉默，接着说：“原本想按照正常节奏跟你循序渐进，结果你现在跑来告诉我一个草率的结论，那我不得不努把力，好好抓住这么合适的婚姻伙伴。”
　　陆徽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