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萤星渡野

15、第15章 漂流

　　沈历拉开程潜的手，脸色和语气都不好：“程老师，陆徽姐是成年人，她自己可以的。”
　　陆徽看眼沈历，对程潜说：“对程老师，我自己来就行。”
　　程潜对陆徽笑笑，“真不好意思，我就是怕你系不紧，不安全，把你当成我妹妹了。”
　　陆徽回他个尴尬的笑，低下头，紧忙调紧两排绑带。
　　程洛洛撞程潜一下，小声说：“你对我这样就算了，对别人不礼貌。”
　　程潜红着脸点头，“知道了。”
　　沈历一边用力系绑带，一边盯着程潜，眼睛不带眨的。
　　陆徽拍下他，眼睛递给他警告，沈历才收敛些。

　　四个人穿好救生衣乘摆渡车到山顶，两两一组上漂流艇。沈历等陆徽坐进去，准备往里抬脚，刚抬起就被程洛洛拉去一边，让程潜先上了艇，沈历在边上眼看着他们被工作人员送走。

　　沈历和程洛洛面对面坐进第二只。被工作人员推下去的瞬间，程洛洛挤着眼睛发出尖叫，沈历面无表情地看向玻璃滑道下方，寻找陆徽的身影。

　　弯道进入后半截，程洛洛还在叫，沈历皱眉说：“姐姐，你差不多得了，耳膜要被你喊破了。”
　　程洛洛梳两根蝎尾辫，摇起来像拨浪鼓，“我害怕！”
　　“害怕你来玩什么。”
　　程洛洛忽然不叫了，冷脸看着他，“你会不会安慰人啊？”
　　沈历懒得理她，低头往下看。
　　程洛洛看眼滑道下面，隐约能看到两个黑影，看向沈历，“找什么呢，你陆徽姐姐啊？”
　　沈历平平说：“你还是叫吧。”
　　“嗐，小兔崽子！”
　　程洛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倒是顾不上害怕了。

　　另一边，陆徽他们漂出玻璃滑道前，她和程潜干坐着，谁也没说话，等漂流艇漂过落差流段，进入平缓的下游，陆徽先开口：“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程潜挑起眉头，“为什么这么想？我们那天聊得不好吗？”
　　看他装傻，陆徽也装，笑着说：“没有，挺好。”
　　程潜一板一眼地说：“通过上次聊天，我觉得我们挺像的，这很难得，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遥远的问题就放弃一种可能性。”
　　陆徽违心地点点头。

　　他们的小艇进入缓流区，旁边有很多人在打水仗，有的人不小心泼到陆徽身上，见她没防备，索性扭过来围攻她和程潜。
　　陆徽本不想理会，但泼在身上的水越来越多，她只好捞只小水桶，摁到水里打满，直接泼回去。
　　陆徽在前面打得不可开交，程潜躲在后面拿支水枪慢悠悠地吸水，吸满后东打一发西打一发，跟没反击一样，火力全被陆徽吸过去。

　　程洛洛他们的艇漂到这，沈历伸脖子张望，瞅见陆徽，拿着桨板拼命划，小艇摇来晃去。
　　程洛洛抓紧把手，“你划它干嘛？”
　　“追上他们打水仗啊。”沈历的手臂上鼓着筋。
　　“人家俩在约会，你能不能别搞破坏？”
　　沈历划得更卖力。

　　没多久，陆徽浑身湿透，沈历和程洛洛追上来。
　　程洛洛对着程潜喊：“哥，你怎么没保护好陆徽姐？你看姐姐湿成什么样了！”
　　程潜看见沈历才开始拿桶舀水，帮陆徽回击。
　　溪流不深，流速很慢，沈历索性拎桶下船，跳着追到陆徽他们的漂流艇后面，一只手拽住艇，另只手从溪里打桶水，全浇程潜身上，连浇几次，浇得程潜拿手挡脸，沈历听见他断断续续喊救命才松开他们的艇。

　　程潜龇牙咧嘴甩头，扒拉掉脸上的水，回头一看，沈历正被工作人员拉着往岸上走。
　　陆徽全程在前面应战，不知道身后发生什么，后来洗过澡换好衣服到附近的农家乐坐下，才听程洛洛描述了整个过程。
　　陆徽对兄妹俩尴尬笑笑，转头问沈历：“你泼程老师干什么？”
　　沈历看向程潜，“想跟程老师玩呀，那一趴，大家认不认识的都在玩。”
　　“那也不是那么个玩法。”陆徽扭头看旁边的程潜，朝他颔首，“我替弟弟跟您道歉。”
　　程潜呵呵笑，“怎么不是你的歉你也道？”
　　陆徽：“……”
　　气氛不好，程洛洛主动出来调节：“陆徽姐，我们没有怪他的意思，就是想说水下有深有浅，他突然那么下去太危险了。”
　　“对对，很危险。”陆徽看回沈历，低声说：“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下次不会了。”沈历耷着眼帘，看自己的脚。
　　陆徽没注意到，扭过去继续跟他们聊天。

　　吃完饭，程洛洛邀请他们去咖啡店坐坐，陆徽说家里有事要忙，得回去，程洛洛遗憾作罢，先跟程潜上车离开。
　　陆徽走到副驾门前，沈历站在她旁边，巴巴地看着她打开车门。
　　陆徽扶着车门问：“不想开车？”
　　沈历低头看脚，心虚地说：“不是不想，是脚有点疼。”
　　“脚疼？”陆徽蹲下去察看他的脚踝，“崴脚了？”
　　沈历看着她的后脑勺傻笑，“没崴，就大脚趾踢石头上了。”
　　陆徽慢慢站起来，给他一眼刀，“活该，谁让你下水的。”
　　沈历笑得越发不值钱，“担心我啊。”
　　“……”
　　陆徽关上车门拉下墨镜，径直去了另一边。

　　两人都坐上车，沈历说：“我泼他是帮你报仇，你不应该谢我吗？”
　　陆徽调好座椅，看着车机影像打方向，“你把他泼坏了，搞不好我工作都不保。”
　　“这么尊大佛你伺候他干嘛，不如不来。”
　　陆徽推下墨镜，“人情世故，你不懂。”
　　“人情世故我是不懂，但你最好有点追求，你将来要是找这种男的结婚，我可看不起你。”
　　“那我找哪种你能看得起我？”
　　沈历不接话。
　　他思考不了这个问题。
　　空气静下来，陆徽那些逗他的话哽在喉咙，说不出口。

　　车子沉默地回到秦家老院，陆徽下车没见外婆，喊了两声没人应，沈历拎装湿衣服的包去卫生间，一进门看见外婆倒在地上。

　　沈历丢开包蹲到地上叫两声外婆，不见有反应，直接把人抱起，边往外走边喊陆徽打开后排车门。

　　陆徽拉开门，回头看到沈历抱外婆出来，慌张跑过去喊外婆，老人眼睛睁开缝，迷迷糊糊地说：“降糖药……降糖药……”
　　“降糖药？”陆徽吃惊地看眼沈历，又看回外婆，“您什么时候开始吃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历朝屋里扭下脸，提醒陆徽：“你去找找，我先把外婆放车上。”
　　“好，好。”

　　陆徽跑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五六个药瓶和一板白色药片，顾不上分辨哪个是降糖的，一股脑全拿上。
　　她抱着药跑出来，沈历已经坐到主驾驶，于是绕过车尾坐上后排，扶着歪靠在座椅里的外婆。
　　“你的脚能行吗？”陆徽皱着脸问沈历。
　　沈历看眼后视镜，踩下油门，“没事，你顾好阿婆就行。”
　　“好吧，你小心点。”
　　“放心。”
　　陆徽低下头，揪着眉心研究药瓶上的说明信息，等找到降糖的药片，外婆已经不省人事，陆徽没敢喂给她。

　　沈历开车快，十几分钟开到附近最大的医院，一路抱着外婆跑进急诊。
　　外婆被医护人员推进抢救室，陆徽和沈历等在门口。
　　沈历满头大汗，拖着右脚靠到墙边的栏杆上。
　　陆徽走到售货机前，买瓶电解质水，回来递给沈历，等他接过，又抬手擦掉他眼皮上的汗。
　　“你挂个号去看下脚吧。”陆徽说。
　　“没事，待会儿买个药喷下就好了。”沈历咕咚灌下半瓶水，喝完放到栏杆上。
　　陆徽看着他被汗腌红的眼睛，鼻头一酸：“累坏了吧？”
　　“不累。”沈历别开视线，撑在栏杆上的两只手动了动。
　　陆徽走到沈历旁边和他并排站，跟他一样两只手撑在身后。
　　“阿婆得了糖尿病，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陆徽吸吸鼻子，睖睁看着走廊对面的窗，窗外是棵不知名的大树，树叶油绿茂密。
　　“她不想让你担心。”沈历说，“跟我阿婆当初一样。”
　　陆徽眼睛往旁边看了眼，没看到沈历的脸，但能感受到他的低落。

　　沈历外婆是因为胃癌走的，那么疼的病，老人硬生生忍到晚期，去世前还对沈历说，这是主对她的考验和惩罚，她承受过了，她的女儿和外孙便能得到主的原谅，还求沈历也原谅秦婉，今后对秦婉态度好点。

　　沈历扭过脸看陆徽，“她们过得朴素，愿望也朴素，只要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就够了。”
　　陆徽看着地上失神，“嗯，你说的对。”
　　沈历说：“看阿婆的情况，估计要住院，我等下回去做点饭，给你们送过来。”
　　陆徽扭头看他，“你会做饭？”
　　沈历口气稀松平常：“去年年初，秦婉怕我吃不惯白人饭饿死在英国，逼着我学了几道菜。这一年一个人住，外卖点腻了就做饭，那几道菜还真让我练熟了。”
　　陆徽拧眉，“你复读没跟你妈妈一起住？”
　　“我跟她住不到一块去。”沈历拿起水瓶拧开，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半瓶。
　　陆徽觉得哪不对，可心里想着外婆，没跟他细聊，掏出手机查糖尿病的资料。

　　看完糖尿病的并发症，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告诉他们外婆应该是酮症酸中毒，死亡率很高，需要通过更多的检查确认各脏器功能，待会要进ICU，让她办手续做准备。

　　听到死亡率，陆徽两腿发软，分明记下医生说的话，眼睛也能看清指示牌上的字，就是不知道该往哪走。沈历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找到办理住院的机器，帮她缴费打印单子，又和她一起陪外婆做了两项检查，等她缓过神才拿着车钥匙离开。
　　陆徽看着沈历疲惫的背影，眼泪哗哗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