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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缘法自然 一国公主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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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阳城郊外三十里有一座小山,名为清峰,四周被树林遮掩,只有一条狭窄小路供一人通行,站在路口处可以隐约看到绿瓦青石,那是山上尼姑庵的一角屋檐。
说来也奇怪,这个尼姑庵占据风水宝地,却不接受香火供奉,庙中人仅靠山泉野菜清修过日,就连修行也是随意,人群往来聚散皆靠一个“缘”字。
剃了度的尼姑随时可以还俗,还俗的也可以回来修行,这之间如何判断全靠自己的心。
寺规如此奇怪,一开始还有人津津乐道,经常上山去探一探究竟,以为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所知道的秘密,可去了许久也只见到她们日复一日苦修的生活,便再也没了心思了。
久而久之,也没人好奇为什么要有一座这样的寺存在了。
可是万物存在皆有其缘法。
大军行至此处时,明芜朝山上遥遥望去一眼,叹了口气,这寺分明是许多受尽人世间不公苦难或为世俗所不容的女子建立的啊,一砖一瓦都是靠一只又一只饱经风霜的手砌成。
寺规为何不限制出入?只因为寺中主持为了给女子更多的选择罢了,若重新燃起了对世间的期盼那就离去,若心灰意冷遭受了伤害那便回来,无论何时,都会有她们的一方天地。
明芜在楚国做公主的那三年是知道这么一个地方的,她有时心下郁郁便会来此呆坐一会儿,山中无日月,伴着一声声经文,一瞬也好似永恒,烦扰自然就化解开来了。
明芜记得和亲队伍离开前她也是这样遥遥望去了一眼,不知再次看见是何种情景,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是明玥带她一步步走上了山。
如今又这么一步步朝山下走来。
明芜牵住缰绳,抬手招呼了声后,翻身下马,朝明玥走去。
当初决定给明翊和太后喝下毒酒时,她便想过日后如何和明玥相处,明芜不是不知道这两人和明玥血脉相连,是她仅存于世间的两个亲人。
可是她不得不杀,要想担负起天下,便只能对不起明玥,这是无解的谜题。
明芜当上女帝后,有人害怕明玥会联合余党报复,毕竟有她开了先例,那明玥也可以称帝,不如将她秘密处死。
可明芜果断拒绝了,稚子无辜,害她母妃的是太后,害她的是明翊,哪一样都和明玥没关系,更何况她一直记得那盘莲蓬。
清甜可口,带着少女纯粹的明媚与阳光,明明被抢了长公主的名号,更是有预言会对她的皇兄造成危险,可是她一点恶念也没有,只是发自内心为自己多了个姐姐而快乐着。
就这么一直维持了三年,明玥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都会特意送来一份给明芜,更是会在夜深时抱着枕头赖在明芜床上,和她嘀嘀咕咕说着小话。
明芜一直奇怪怎么会有人至纯至善如此?太后的狠毒性子仿佛一丝一毫也没带给明玥,她好像就是一个快乐自在的公主,什么烦恼也没有,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护在别人面前,甚至在明芜要被送去和亲时,还动过代替她去齐国的念头。
明芜曾想,明芜怕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娥,为了替楚国皇室摒除恶念而存在?
明玥听闻后,只是眼睛弯成月牙,笑话她这个皇姐也有幼稚的一面。
可就是这么个可以随时开怀大笑的公主,在骤然失去两个亲人后也会消沉,主动带了行囊上了这座尼姑庵。
这一上去,便是半年。
明芜曾来过几次,可每次都被主持告知明玥在清修不见客,她今日本也没有抱有期望,毕竟,她如今和明玥隔了血海深仇,这种仇怨代表了什么,她自小最是清楚,非要你死我活才能获得一个解脱吧。
她抬头,对上山上之人的双眸,让明芜有些惊讶的是,明玥还留着满头长发,脱去公主繁华的鹅黄华裳,换上了一身月白素裙,犹如一朵沁了雨露的莲。
就算被至亲之人伤害,她见到明芜的第一面却还是带着笑的,只是明芜眼尖,看到了她衣袖之下的一把剃刀。
寺中没有伤人的武器,只能拿着一把剃刀也是合情合理。
明芜垂眼,诚恳抱歉:“阿玥,杀你母兄我有我的理由,非是无缘无故,我——”
“我知道。”明玥将那把剃刀拿出,刀柄朝前,朝明芜递过来,她站在石阶上,挽了下被风吹散的一缕发,带了点不舍说,“皇姐,你帮我剃了头发吧。”
“什么?”明芜怔愣一瞬,怎么也没想到这把剃刀是这种用途,她下意识接过那把刀,轻声抚摸后问道,“我以为你会恨我,要不为何不见我?”
一道鹰啸传来,明玥将头发全部挽到身后,毫无顾忌地转身,将后背交给杀亲仇人,弯唇将真心话吐露:“我是恨你,可我也知道你做的对,刚来尼姑庵的那段时间,我恨得睡不着觉,日日夜夜以泪洗面,我不知道为何我的皇姐会杀了我的皇兄,我的母后,我是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明芜将她的头发拢起,拿着刀的手竟然有些发颤,她问:“然后呢?今日怎么就来见我了?”
明玥侧头,吐了吐舌头,竭力想要做到从前那般的样子,可是她们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的,明芜看到她的眉心一直是皱着的。
明玥故作轻快,嗓音微微发紧道:“皇姐你知道吗,其实在见到你之前,我是知道我母后杀了你阿娘的,但是我始终没告诉你,我刚开始对你好是想为我母后赎罪的,我以为我对你好一点,将我有的全都给你,在和母后说说你的好话,至少能抵消点这之间的仇恨,可是在你和亲时,母后和皇兄还是要杀你。”
她闭眼:“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一次也没告诉你,所以你杀了他们是应该的,就连我也是罪人,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恨呢?”
明芜没想到她会这么想,将手放下,笑着摇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太后那么一个精明的人,不告诉明玥这些事反而奇怪。
明玥松口气,拍了拍胸脯:“那就好,这些话憋在心里好久,我都不敢说。”
明芜垂眼,问道:“那还剃度吗?”
明玥眨眨眼:“当然啦。”她看向山上的砖瓦,像是透过墙去看以皇宫,“我以前总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可在这生活了半年却是清楚了,也终于明白了你要做什么。”
她一字一句坚定道:“天下女子不得解脱者颇多,皇姐登基是想要她们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吧?”
明芜柔声:“是有这个原因。”
明玥笑了:“那就好。”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明芜,含着泪光,碰了下自己的头发道,“天下混乱,战争无情,黎民百姓需要一个安定,明玥便替天下女子在寺中为皇姐、为诸位将士祈福念经,战争一日未结束,我便一日不出寺。”
明芜有些哽咽,叫道:“明玥。”
明玥摇了摇头,带着她的手碰上了自己的头发,轻声道:“阿姐,将士们还在等你,你莫要浪费光阴了。”
“等到我想明白,心中的郁结彻底消除,皇姐一统天下那日,阿玥会还俗来祝贺,也去看看属于女子的盛世。”
明芜笑着留下一行泪,终究是替她除了那三千烦恼丝,等剃刀还到明玥手中,却是一个小尼姑朝她拜了一拜,也是为山下的将士们送行。
一国公主变作尼姑,虽说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或许是同身为女子,在远处旁观了全程的小春有些动容。
她见陛下眼含泪花,便在心中措辞一番,打算一会儿安慰,可等到明芜走到她面前,早已恢复常态。
不知道是隐藏了情绪还是真的不在意了。
小春一时哑声。
还是明芜先开口询问:“走吧,还有何事?”
小春只好将此事抛在脑后,递出一封信,将正事道来:“飞鹰传来的信,方才我见您在和……公主说话,便擅作主张拿下来了。”
明芜颔首,没有着急拆开,她快步走到马旁,等到双腿夹紧马肚追上大军后才慢悠悠打开。
果不其然是郁辞的来信,她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没由来的心中松开了不少,这封信来的还真是及时啊,没有什么大事,纯粹是郁辞因为思念难捱克制不住送来的三行尺素。
明芜轻笑一声,将信件珍重的放在胸前衣襟中,紧贴心口,还有些闷热的夏日暖流徐徐袭来,她将因明玥带来的哀伤深埋在内心身处,带着千千万万女子的期盼上路。
没有要停留的地方,大军的行进速度可谓是突飞猛进,粮草充足,人马都精神抖擞,不到半月便走了一半路程,一度让李袁纳罕过。
明芜知道这人在暗中记录楚国军马的状况,可早已出了宛阳城,她也没必要伪装了,便拿出粮食,任由将士们吃饱喝足在上路。
她等着李袁觉得不对劲,却没想到那人和燕国其他使臣张狂傲慢如此,这一动作竟然无意中在他们心中打下了楚皇对打仗所需粮草一无所知的印象。
李袁是这么想的,谁家将士在赶路的时候好吃好喝啊?那不是上赶着消耗完粮草,然后找死吗?
木头听闻后也没纠正,任由他们把酒言欢,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让李袁越发笃定此仗怕是齐国胜利,便给带兵前来的威武将军发去了情报,齐楚战争,楚国那边不用担心,着重对付齐国!
明芜看他们这一来一回,深感好笑,这燕国使臣愚笨如此,竟给自己弄了个圈套,便顺水推舟,偷偷调出三万精兵,说是害怕战况有变,先让他们去前线支援,实则是绕路去了燕国大军途径的路上埋伏,弄一个措手不及。
郁辞那边也收到她的信,更是大手一挥,派了一名将军,给了自己和楚皇的信物,让其带着五万将士去和楚国将士们汇合。
将军起先还有些不大情愿,楚国可是敌国,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和他们一同打燕?可等到有人在耳旁提点了两句后,便拍拍脑袋喜笑颜开的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过去,等到一个半月后,初秋来临时,楚皇和齐皇终于同时抵达了春江两岸。
两边将士心知肚明,做好了准备,战争终于要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