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说我是他师妹》周红鲤

40、第四十章 师妹视角·

　　碧游宫的通天教主死的时候，岛上还没有察觉异常，仍然草长莺飞，人间四月。
　　直到万年春色的碧游宫开始凋落，碧游宫第一次看见了枯萎的牡丹、死去的大雁。

　　小道童去教主闭关的内室通报时，才发现他老人家已作古，鹤发童颜早早与春辞世。

　　“婴芙”，或者我们现在叫她“岐灵”，她就是这个时候从前尘的梦里醒来，只觉得身若浮尘，轻如尘埃。

　　沾灰的青铜镜，映照着少女的脸上滚下的眼泪，冷冰冰从脸颊滑落。

　　泪眼朦胧间、她竟生错觉。
　　镜子里青丝仿佛化作锋利的刀剑，从少年师兄的脖颈前穿过，红绫少年满身鲜血地倒下，看向她时才系出一个笑，哪吒究竟有没有等到他迟到的师妹。

　　哪吒究竟有没有看见她？可惜那一眼终成遗恨，慢慢变成一滴干涸的眼泪，枯竭了。

　　岐灵却忍不住觉得，师兄是不会恨她的。

　　就像他总会原谅她，永远会找到她，哪怕生气都会哄着她，师兄不是说，他永远不会怪她吗？

　　她眼睛轻轻一眨，似乎看见哪吒死前那天，天上烈阳高照、龙王终于停了雨。
　　哪吒憎恨地看向她所在的云头，那天，她似乎就是带着百般求来的玉虚宫师伯们，如临大敌的师父，站在云头上，看着已经自刎死去的少年，而她还被挤在了他们身后。

　　少年的眼睛慢慢闭上，
　　师伯们说哪吒死了，无力回天，谁来也救不了哪吒。

　　岐灵那一刻，却心有灵通般觉得哪吒没有死，他在劝告她。

　　“师妹，快逃吧。”

　　“不要在这里，不要被他们抓住。”

　　可这一刻的灵通却又像淤泥滞涩般被堵住，站在云头的少女淡淡回神，几乎是替他去恨自己。

　　哪吒死了。
　　没有什么灵通，就像乾元山永远在下雪，东海的汪洋永不枯竭。

　　别做梦了。

　　少女对自己说。

　　从此以后，游过天上地下，走遍四海，你再也找不到这个一世无双，满眼是你的杀星哪吒，你自称最讨厌最讨厌的师兄。

　　他再也不会出现。

　　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哪一天眼睛突然变瞎，不用替师父算一个永远不会变好的死卦，不用嫉妒师父的偏心，不用体谅师父弯下去的腰，千里迢迢跑到玉虚宫求着十一个师伯的卑微。

　　少女咬住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你最讨厌的师兄死了，你的心却同时碎掉，你半年不进水食，门窗紧闭，试图让自己的眼睛再瞎一次，去替他求一个答案。

　　你的恨那样真、你曾嫉妒他到吃不下饭，夜夜勤学苦练只为了能用卦道逼他认错一会。

　　玉虚宫的弟子们说那些金童玉女的闲言碎语时，你从不去阻拦，只是在有弟子找上门才会冷冷说一句高攀不起师兄的高枝。

　　你进乾元山时，一个山下被师父捡来的小乞丐、压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你。你无师自通巴结师父，讨好金霞，唯独第一眼就讨厌上他。

　　她曾思考过发乎直觉的讨厌究竟是根源在何处，

　　后面回想起来。

　　初见时，红绫金镯的少年站在大雪封山的山门口和师父一起迎接她，他站在那，问师父她是谁。
　　他傲慢要死，冷冷用手指着她，似乎早早预见了她是来分走师父宠爱的人。

　　师父说他叫哪吒。

　　哪吒。

　　她惶恐又嫌厌这样的目光，像高高悬挂的烈阳，似乎能把她破开口子的衣服照穿，把师父的宠爱争走。

　　哪吒只是站在那里、他们就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敏锐的小丫头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叫哪吒的师兄是个什么人，他太好懂，太不屑与人虚与委蛇。

　　毕竟哪吒那样骄傲，从来不知道谦卑和恭敬怎么写，想杀谁就去杀了，连死也不怕，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到了一看就知道他会遭报应的地步。

　　哪吒死后，岐灵试图宽慰自己道：

　　你对哪吒的憎恶从来有根有椐，妒恨得扎扎实实，你以为你真的喜欢上他了吗？

　　人怎么能在一个对象身上，安放两种截然不同，水火不容，极端炽烈的爱和恨呢？

　　不！让岐灵在某一天夜里突然梦到那朵金莲的一场梦告诉她真相。

　　梦诱惑着踟蹰不前的师妹。

　　波荡起伏的大河滔滔不绝，自西向东，太阳从水面升起、死去的人从船上渡河，接往新生。

　　一朵金莲，出淤泥而不染地矗立水中。
　　她却没有勇气去摘。

　　金莲和荷叶问她：

　　你愿意为他走向一条不可回头的路吗？

　　那里劫难重重，让你此生最珍贵的天赋都不要了，甚至不可超生，以死求另一个人的生。

　　绿裙少女皱着眉摘了那朵花，叹道“原来我这样的人，竟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一步，对他是爱是恨早说不清了，问心无愧罢了。”

　　花开落。
　　于是前世缘灭，今生缘起。

　　*
　　碧游宫的小童子来请岐灵，她才知道教主已经仙去三月，如何碧游宫春花凋谢。

　　岐灵跟着人，来到了以往的议事堂，高座首位的金灵圣母和龟灵圣母，语气威严说通天教主仙去，教内要重洗势力。

　　连梦三月前尘，岐灵闭门不出，没看见师父。

　　“我师父呢？”她开口问。

　　旁边的金灵派弟子却说她不孝，她师父已经在当日就随教主去了，忠心可嘉。

　　岐灵当即不信，横眉冷对。
　　“不可能，你们放我师父出来！”

　　岐灵心知这是一场金灵龟灵一派针对他们师徒瓮中捉鳖的局，悚然骂道：

　　“他多宝道人，何时对不起教内过？要说忠心耿耿，二位师伯在教主在时就比我师父这没心肝的人更忠心教主，如今怎么高座高堂，没随着一道去了？”

　　金灵旁边的弟子妖妖娆娆地转了一圈，轻蔑看向人走茶凉的小师姐。

　　“小师姐，别不识抬举，叫你来是要你交出玄铁令！你过往利用玄铁令，祸害教内弟子无数，惹得我教人人惶恐，夜不能寐，生怕师姐入梦杀人呢！”

　　岐灵哪里还不明白，轻身一跃，三枚铜钱化刃，往废话连篇的师弟身上一刺，飞身向外，就要逃出碧游宫的天罗地网。

　　最疼爱的小弟子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金灵更是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抓住她这个不尊师道，眼里没有同门的孽徒！关起来，抽她的魂！”

　　一个个陌生的弟子面孔虎视眈眈看向昔日的小师姐，化作豺狼虎豹，咬牙切齿厮杀。

　　一百弟子团团围住她一人。
　　岐灵一开始应对得当，人一多，大概杀了一圈人之后，她就渐渐感到身体的灵气枯竭，力不从心。

　　又恍惚想起哪吒来、当日，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被无数东海的水兵，天上的天兵天将们围住吗？

　　她的肩膀被师弟师妹们刺中，鲜血如柱，视线渐渐模糊。

　　倒下时，岐灵悲悯地看着弟子们年轻的脸庞，眼里充满为教内效力，建功立业的渴望、就像曾经意气风发不听师父的劝告要去夺那玄铁令的她一样。

　　脑子里突然想起师父那句“造孽”，又想起今天早上梦见师兄时，他说的那句话。

　　“师妹，快逃吧。”

　　“不要在这里，不要被他们抓住。”

　　原来哪吒已经在当年就劝过她了。

　　哎。

　　视野模糊间，少女却忍不住皱起眉头，落下眼泪来。

　　她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刻的身影。

　　少年神情冷艳，身上红绫金镯，脚踩两团烧烫的火，孤身一人来到万里之外的碧游岛。

　　开口唤，“师妹，我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