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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诛孽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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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海边架起一个粗陋的木质红绸祭台,祭台上是李靖亲自押送的三百童男女,牲口一样绑在案台上,身上缠着喜庆的红绸。
没有哭音,嘴里也被红绸堵上。只有海风呼啸,狰狞的浪潮声。
“陈塘关罪人李靖,今日自愿献礼东海,只求陈塘关风调雨顺,东海不计前嫌天降甘霖。”
脱掉官帽的李靖率领数众押着三百孩童的兵士。兵士都穿着黑甲,头上插着白,面色肃穆。
不一会,海上大风呼啸。
阴沉沉的海面直直破出一条年富力壮的青龙,对空长吟着。
不是敖光。
李靖一看愣住,这与他想的不同。不是老龙王要吃人么?
来得怎会是另一条龙。
青龙在众人面前化形为一个青袍的谦谦公子,头戴玉冠,手执长扇。
公子款款走来,向李靖颔首示好,“李靖?我乃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公子又冷漠看向祭台前镇守的兵士道:“父王在海下备好了行云布雨的阵法,命我来受用人祭,敖丙此来代父受礼,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兵士只看向李靖。
灰白头发的黑衣将军神情怔愣住,正要点头。
他犹豫着即将答应,哪怕他尚且不曾明白为何换了条受用祭品的龙。
敖丙走向祭台,心里畅快极了。
父王自知道昨夜东海讨伐哪吒之役中他损失最重,和他那些虚情假意的兄弟都不同,便觉得他最可器重,连陈塘关人祭之事都派了他来。
青年公子嘴上抿着浅笑,看着近在咫尺的孩童,他们被红绸五花大绑,和猪羊有何区别?
这般想着,张开了流着津液的嘴。
青袍破开一条青黑大龙身,压着天际乌云,张开血盆大口!
故意示众般咽下了几个挣扎最激烈的孩童,以敬效尤。
青龙嘴边嚼了几口,顺着脖颈的喉管吞下,人肉在嘴里脆响。
李靖踉跄着后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众兵士握紧长矛,只等他一声令下便拼死也要杀了青龙。
可李靖没有,他只是从容擦去鲜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般目视前方。
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总兵李靖,最擅保全大局。
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想着,若是哪吒来了会如何?
他必然不会忍吧,这个孽子,属他最不肖自己。
眼前却真的出现了红绫少年的身影,他仇视地瞪着自己,脚踩着两团火,金镯又戴在了手上,红绫披身就像佛殿里的怒目金刚。
“敖丙!!!你父王安敢背信弃义!”红绫少年大怒,抽红绫狠狠打在青龙背上,将它翻来覆去,想要它吐出嘴里的生肉。
李靖印象中,这个儿子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般怒气勃勃,又悲哀憎恨到极点。
他疑惑心想,哪吒不在陈塘关长大,为何会为了那群孩童发怒呢?
青龙阴声道,“与我父王何干?便是女娲娘娘亲自来了,东海也未曾背诺。”
“我父王可不曾受用一口人祭啊!都是你们凡人自甘情愿献与我吃!我父王与我有何罪?
被红绫抽打着的青龙嘶鸣着,冲破了红绫。
青龙被打得呕吐。
便吐出几团不辨人形的肉,衣物碎烂,肉上粘着龙津液。
龙好不容易挣着出红绫,飞身去云层躲着。
哪吒见状恨极,脚踩风火轮去追,乾坤圈一道金光狠狠套住龙身。
云层里。
青龙左右挣扎,想要钻身遁去不得,便威胁道:“哪吒,我乃东海三太子,天庭龙族册里,记了我敖丙的名字,你怎敢杀我?!”他着实惧怕了哪吒眼底的杀意。
“那便让天兵天将来抓我,那便让天庭记下我的罪孽,那便让你父王尝一尝失子之痛!”
红绫少年神情不再暴怒,反而戏谑起来,他忽然想看看龙被抽筋剥皮是什么个滋味。
“哪吒不要!!不可杀他!!”地上说话的人是他娘那个丈夫,哪吒充耳不闻。
冷静看着金镯下套住的青龙,扭动得像条大虫。
红绫再一甩,套住扭动的四足,紫尖枪从脖颈划过,划过龙筋的位置。
再不犹豫,一割一扯,将龙翻来覆去,来龙去脉。
站在云端的红绫少年手里便提好了一根长长龙筋,刚取出的龙筋抽搐着,少年的手滴着腥臭的鲜血。
又对着地上大海阴狠骂道“敖光!你儿子的龙筋也不过如此。”
*
李靖惊怒交加,他不曾想,这个孽子竟然真敢活剥了龙太子!闯下了滔天巨祸。
“哪吒,还不快随我去龙宫谢罪!”他瞪着天上的儿子。
孽子在云层冷声道:“李靖,你以为你是谁?我要同你去谢罪?”
“还不快放了那群小孩,敖光已惨死我手,你人祭也无益。”少年眉眼里毫无羞愧悔恨,只有杀完龙后畅快至极的笑意。
提着龙筋的少年喜滋滋看着地上的李靖急得跳脚,百无聊赖盘腿坐在云上,盘算起师妹的脚程。师妹今早便与他分别,将金镯还了他,说什么他要大祸临头,她自先行替他去找玉虚宫叫救兵来。
屁话!他哪吒用得着玉虚宫那帮糟老头子救?
陷入思念的少年,眼前浮现起师妹那张可憎可爱的脸来。
师妹那时神情复杂,看上去又愁又喜,又冷又怒。
那时哪吒一觉醒来,便见师妹坐着瞧他,摸他的脸。而彼时师妹像被头顶的剑终于落地切中一样,痛楚中又有解脱,冷冷盯着他的嘴唇,最终说出一句话:“终于来了。我早知我师兄势必要闯下滔天大祸。”
憎恨地亲上去,咬得他嘴唇发痛,他却舍不得推开少女单薄的脊背,她的脊背在他的手掌下颤颤发抖,像蝴蝶将死之时至美至烈。
师妹毫不留情地走了,无情得没有再看他一眼。留下了地上一地碎卦,又是他一片一片俯身收拾的,他好像早就说过,再也不替师妹捡卦片,他又不是她的狗。
*
哪吒手里新鲜的龙筋还握着没有凉去,天空突然雷鸣电闪,阴云密布。
海边呼啦啦卷起狂风,暴雨已至。
暴烈的大雨洗刷着干裂的大地,陈塘关的人都跑出来看,欢呼着“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孩子也被兵士送回家了,一切就好像一场最美好的梦。
陈塘关的人们大喜过望,许多人张着嘴,喝天上落下来的雨水。苦涩的雨水满足着他们干枯的嘴,甜丝丝喜盈盈。“俺不是做梦吧!”
不是做梦。
陈塘关真的真的下雨了。
只有总兵府上下忧心忡忡。
因为殷夫人一知道哪吒把龙太子抽筋剥皮就愈发病重,一度又晕了过去。
红绫少年不敢近母亲的病榻。
他怕看见母亲病痛苍白流汗的面容,也怕看见母亲悲切红肿流泪的眼睛。
少年只是安分垂头,握住挑过龙筋的银枪,在门前替母亲守着,不让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勾去她的病魂。
外面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还不停歇。
黑沉沉如墨,白昼不亮,田被水淹,陈塘关被困在这场灾雨中不醒。
欢喜的百姓开始怨声载道,指着总兵府三太子的脊梁骨骂,都是他惹出来陈塘关大祸。
窗外面黑着,殷夫人屋内点着蜡烛,昏蒙蒙的黄光照着这对母子。
三日,殷夫人终于醒了,她看着屏风外站着的儿子,嘴里苦涩,轻声唤他进来。
“站着做甚,外头冷,还不快进来。”
红绫少年提步进来,枪放下,坐在母亲病榻前。
“母亲,您病好些了么?”
殷夫人却怔愣看着儿子的枪道:“原来你真的杀了龙太子。”她盯着上面斑驳的血迹,皱眉捂着心口,忍不住问“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你真的是我怀胎三年苦苦生下的哪吒吗?”
哪吒仰起头,闷闷解释道,“母亲,这孽龙吃了人,孩儿才动手的。那龙王明明答应了孩儿不用人祭,却背信弃义!钻了漏子让他儿子来受用人祭!是这孽龙该死!”
殷夫人苦笑,盯着少年消瘦了些的丰盈脸颊,她知道那是为她的病。
“你既然知道心疼母亲,为什么不心疼到底,要母亲为你伤心流泪。你可知道,那龙王如今不肯罢休,要陈塘关交出你的性命,你让父母怎么做!”
白裙妇人强撑着力气,扬了扬手,却还是没忍心打下去。
空空落下,她浑身的气力似乎也要尽了。
“母亲求你父亲,不要交出你,他看再我这病妻的份上,忍着东海的怒气,陈塘关的怒气,头发全白了。如今你已逼得龙王按照誓言降了雨,外面死了这么多人,这是我儿想要的吗?”
哪吒不说话,少年沉默地站着,在病榻前,像沉默的火山。
他何曾畏惧生死,恨不得登时去杀了敖光,父子一齐死在他枪下才好。
他只是在等师妹。
他答应了师妹最后一定要等她回来,等她回来解决。
“母亲,我会去杀了敖光。教他再也不敢为祸陈塘关。”红绫少年冷声说道。
白裙妇人却被儿子快要逼疯,流着涔涔冷汗,她忍着病痛,咬着牙关对着她三年生出的孩子说,“滚出去,去看看你的父亲。”
哪吒被母亲的病楚伤到,退身一步。
“孩儿去了。”
李靖就站在屋子外头的院子等他出来,他似乎极为了解妻子,早知道妻子会把孽子赶出来。
“你母亲要强,不肯病痛时有人在旁,故而赶你出来。”
哪吒闻言看向他,却发现了李靖头发果真全白了。
不过用素色白巾裹着,再戴上威严官帽,穿着肃穆黑甲,若不是白巾泻下根根银白的发丝,谁也发现不了李靖的白发。
“我让你回陈塘关看病母,竟然是错了。”
“早知有今日,哼。”李靖冷哼一声,却没有说下去。
哪吒讽刺道:“早知有今日,你便会在我出生之日便杀了我。我如今只是好奇,李靖,你那时为何不杀了我。”
李靖漠然盯着哪吒,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不杀你确实是我平生最大的错事。孽子!你闯下滔天大祸,为何不该死?”
他朝着朝歌的方向拱手谢罪道:
“我只可怜自己与你母亲的身后名,我李靖奉圣命在陈塘关为官数十年,兢兢业业不曾有过,却要因为你名臭千古。”
*
“嘘,你听听,外面那些人在骂什么?”李靖戏谑看着哪吒。
哀声哭音一片,死在涝灾里的人很多。
他们的亲人哭喊着,怒骂着哪吒,“杀千刀的!女娲娘娘你睁眼看啊!总兵府李靖家怎么不去死,要死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种地打渔的良民!”
哪吒冷着脸,他不与这些死了亲人的百姓计较。却无法忍受他们咒骂着让自己的母亲去死,越听,面色愈发难看。
“母亲已醒,病床前不需我守,我也该去杀了那造孽作势的老妖龙!!他若是死了,灾雨便也能停了。”
提起枪便要走,李靖却拦住了他。
“人家上天告御状去,你还能找着?”
“我先拦住他,再杀了他。”红绫少年踩着两团火,条理清楚地就要杀第二条龙。
他敢杀,李靖却不敢不拦。
“如今之际,还有一法。”李靖眼底掩盖着神情。
“你顺了龙王的意,给龙太子陪葬,不也能让他收了灾雨。”李靖丢了一把剑,冷冷落在地上。
是那把被哪吒毁去鞘身的剑,锋芒毕露。
“李靖!!你要逼我死。”哪吒盯着脚边的剑了悟,怒道。
李靖神色淡漠,看向长得和他一般高的少年道,“我是你生父,既能生你,也能杀你。”
“你算哪门子的爹,你不过是我母亲昏了头才嫁的丈夫。”哪吒勾了勾唇,一脚踢飞了剑,倒插在李靖站立之处。再不理会他,踩着风火轮直上云霄。“我偏要去会一会这老妖龙!!”
*
南天门。
哪吒找到了哭哭啼啼的老龙王,他看上去可怜极了。躲在天兵天将的身后。
“玉帝说要替小龙做主,各位大人,就是那红衣少年杀了我儿,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他哭得惨兮兮,又掏出了御令,总算取信了天兵天将。
敖光早料到这少年要来寻自己麻烦,特意早早来南天门等着。
想起死去的儿子,心里闪过一抹不真切的哀意。这个儿子虽最蠢,最意气用事,但是真死了,他还是有几分伤心的。
“明明是你要吃人祭,身为正神却以权谋私不肯降雨,逼我陈塘关交出三百孩童人祭。”
哪吒被他无耻嘴脸恶心到,混天绫猛地一扑,蒙住了他的嘴。
就要将这条嘴里没有实话的老龙捂死,当着天兵天将的面摔他,势必要他肉身成泥。
“你背信弃义,本答应我不吃人祭老老实实降雨,却又生事端,派你儿子来受用!你儿子竟敢吃人,便是孽龙,我杀孽龙,是替天行道!”
哪吒一个金环朝老龙砸去,将他犄角都砸得七荤八素。
“可你不但不知反思,竟还借着誓言漏洞连降灾雨,为祸陈塘关。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他逼问着嘴被红绫缠上的老龙王,笑盈盈看向他。老龙王被少年眼里无畏的杀意逼得连连逃命,像被红绫遛着的狗。
众天兵天将听完这一番“来龙去脉”,热闹看得差不多,才想起阻止哪吒杀老龙王。
“大胆!南天门外还敢逞凶杀人!”
将他齐齐围住,让老龙趁机逃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