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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龙宫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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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海静。
杀了一圈又一圈行刺的水族后,红绫少年冷冷持枪坐在水晶塌前,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受伤了。
血腥味透出红绸,金莲下的乌发汗湿,贴着苍白丰润的脸颊。
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汉在刚才的层层围杀下刺伤哪吒,好在身上的红绫替他掩盖着血色。
整个东海对他的怨愤大概可以推平水晶宫。
昏暗的白烛,幽幽绕绕,在珠帘前晃动。
“还有谁要找死?”少年强压着胸口的血气,轻笑出声问道,气定神闲环视了一圈门口,那是蠢蠢欲动的两扇水晶门。
海风呼呼的吹,那两扇水晶门在少年的眼前越发模糊,他闻见了海腥气,冷锈味,无数仇恨的眼睛似乎洞穿坚硬的水晶门。
视线越发模糊,他们似乎就要按捺不动推门而入瓮中捉鳖!
没人敢来。
红绫美少年冷笑着闭上双眼。
他听见有人说话:
“谁能去杀了他?”
“若替本子杀了他,本太子重重有赏。”那是一个傲慢居高临下的青年声音。
他自己却不敢来,身后那群虾兵蟹将见到一圈圈刺杀的水族人的尸体,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殿下,您千金之躯,何必同里面那个不要命的杀星同归于尽啊!”
青年不说话了。
旁边人见状又补了一句,“大殿下二殿下四殿下五殿下的亲卫今夜伤亡竟没咱们严重,如今兵力悬殊,三殿下三思啊!”
青年皱眉,他的那几个亲兄弟,一向最会明哲保身。
愤怒是一时的,东海海底下水晶宫里的明争暗斗是千年万年的。
“七妹,你来做什么?”
哪吒听见一句突兀的问话,穿插在低沉起伏的商量声中。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小妹来替王兄解忧。”
“父王派我来看看那个杀星,教我见机行事。”少女声音娇柔,带着养尊处优的意味意味。
喝斥着门口数众兵戈相向的水族,轻声骂道:“死了这么多人,三王兄还不涨教训?”
“这里臭烘烘的,到处是血气,要不是为了来提醒王兄你,我何必走这一遭?”少女眼波流转,笑眯眯看着因为惨败僵局面色发冷的青年。
“可你能做什么?”毫不信任的眼神从头到脚扫视少女,她看上去娇娇滴滴手无缚鸡之力。
“哼,王兄此言差矣!凡人有句老话,说的极为在理。”
“王兄难道没有听过英雄难过美人关吗?”少女声音娇俏,带着隐隐薄怨,冷刀般的眼神刺向两扇水晶门。
坚冰门外尸体成堆,腥气满盈,东海一晚上死了无数人。
龙三太子轻视瞥了一眼妹妹,“不要犯蠢,我们这么多人都折在这个天煞星手里。”
“那七妹便留下,咱们走。”
说罢,便带着残兵旧部浩浩荡荡地走了。
其实他们本来也要走,只差一个台阶,于是这个台阶刚递好,三太子和他手下的人目光交汇顺阶而下。
*
哪吒对他们的算计毫无兴趣,只有厌烦。
她是今晚第七百一十三个送死的。
被少女手指拨动的珠帘哗啦响起,竟然敢推开那扇水晶门,横冲直撞的闯进来。
竟是个不要命的。
白烛燃着浓烈奇异的甜香,上面是一圈幽蓝的火光。
哪吒盯着地面,只见一个摇曳长影由远到近,步履轻盈,珠帘被她晃动地清响。
少年微沉眼眸,嘴角轻抿,握紧手里血迹斑驳的枪。
他似乎想到了一件美事,只等锋利的枪尖狠狠贯穿少女的心脏,让这个娇蛮无知的劳什子公主悔恨不堪。
轻盈的脚步逼近,少女柔软的手指揭开最里层的珠帘。
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的银雪长枪!
在刺破少女最外层的薄薄衣衫时,慌乱停住。
“师兄啊,你想杀了我吗?”
少女幽怨地盯着已经刺到胸前的冰冷枪尖,血气浓烈,不知杀过多少人,脏了她的衣服。
“你怎么来了?”
红绫少年唇齿微张,怔怔盯着师妹,眼前人似乎是从他荒诞的梦里突然出现的。
海水腥冷,他身上俱是师妹最讨厌的血味,少年咧嘴一笑。
“师妹当时是跟着龟相和那个龙公主进的龙宫么,他们怎的这样蠢,又被师妹骗过了。”
“哼,我一进水晶宫,扮作丫鬟只能跟着跪在殿外,谁道突然一下殿内大乱,外面那些虾兵蟹将疯了一样跑进去护驾,被人踩了好几脚才站起来,忙问出了什么事?”
歧灵没好气看着哪吒,眼神幽怨轻笑道。
“一问,才知道果然是我的好师兄,敢孤身一人大闹龙宫,当着全东海的面在水晶宫里逼老龙王发誓。”
“我在外面跪的腿麻腰酸,一听这话要晕倒过去,师兄倒是一点不慌,眼下可是人人想杀你。”
她上下打量了哪吒一眼,少年笑意盈盈盯着她,让人发毛得很。
“那你还来找我?”哪吒张开一口灿烂白牙,嘴都要咧烂了。
看向少女手腕上的金镯,眼中热烈的笑意更盛。
“鬼要你的破镯子,师父知道你把乾元山宝贝乾坤圈就这样给了我,他怕是要气死。”少女靠近哪吒坐在床上,摸着冰凉的金镯笑眯眯说道。
“师妹总是说得自己不是乾元山弟子一样。”哪吒不满地捏了捏少女的脸颊,他总是一听见少女抱怨师父就会下意识皱眉,师父是哪吒在这个世上最敬重的长辈。
“不说这个了,”少女淡淡抿了唇,问道:“师兄白日羞辱龙王,今夜又杀了这么多水族人,明日要是东海记恨你怎么办?”
闻言,少年捧着她的脸凑近看,直勾勾看向少女担忧的眼底,眨了眨睫毛。
“师妹不知道?我防着呢,特意逼那老泥鳅立下毒誓。”
”你当真胆大包天,连玉虚宫和东海的交情都不顾了”少女抿唇一笑,“那他怎么说的?”
哪吒见师妹终于笑了,不由心喜,故意学着白天那老龙王的窝囊样子,
少年皱眉道:“教我子孙受死,天诛地灭。”
少女却没有如他意料中展颜,反而叹道: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听你说完现在心跳得厉害,对我们卦师来说这不是好事。”
哪吒凝起脸上的笑,也不顾什么龙王,不顾什么卦师。
他单单是听见师妹心脏难受就顾不得别的了。
少年皱眉侧身,耳朵贴上少女的肋骨下方,手按住她的心腔。
有节律的跳动从少女脆弱的身躯敏感传到哪吒的耳朵。
怦怦怦怦怦怦。
他从担忧中回神。
感受着少女柔软的身躯,温热的体感,挨着一件薄薄衣衫的冷香。
卸下力的手紧握成拳,像在隐忍什么,少年敏感脆弱的耳朵骤红。
怦怦怦怦怦怦。
“师兄,我有什么病?你要听这么久。”少女声音响起。“我跟师兄说龙王的事情,你只关心我的心跳做什么?”少女不满敲了敲贴在她身前的少年,金莲下乌发冰凉柔软,摸起来很有手感。
哪吒才哑声道:“师妹没病,心跳很正常。”
他有病,他现在心跳跳得很异常,想要破腔而出了。
真要命。
坏掉的心跳也会传染吗?
*
龙宫五更天。
哪吒吹灭了水晶宫的白烛,不耐烦扯下鲛纱的帘子。
尖枪扔在床边,贴着他自己。
今夜死了七百余众水族,这群水族被他杀怕了,大概不会再来。
周遭一片昏暗。只能听见外面时不时响起的叫骂声,诅咒声,水族兵戈相撞在一起的声音。
水晶宫里对哪吒的阴谋算计,毒恨凶杀俱是明目张胆,只隔着两扇不中用的冰门,几层珠帘,床前一道水缎柔滑的厚帘。
躺在冰厚宽敞的水晶塌上,哪吒环抱着少女睡下。
少年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热切的鼻息喷洒在少女脖颈上,黑暗中,少年低声笑问:“师妹怕不怕?我明明让你在总兵府里等着。”
“怕死了,到时候门外那群人杀进来,我就拿师兄挡刀。”少女被哪吒紧紧贴着,冰床冻着脊背,塌上空气湿沉,少年身躯热切贴着她又热得焦躁,冷热交加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时候才知道怕,师妹晚了。”少年在她耳边闷笑起来,又认真道,“外面那群腌臜水族若再敢杀进来扰你清梦,我就一刀一刀剐了他们。”
黑夜中,阴冷海风,外面兵戈的响动,听不真切的人语,厚沉甲片靠近门口的走动声,水族夜晚独有的咿咿呀呀的鲛人歌声。
潮湿的海水一样打来,在充满仇恨的水族的地界上,少年少女的身躯在冰冷无比的榻上贴在一起,倚偎是他们唯一安慰彼此的方式。
师兄啊。
你真的能杀了他们吗?
哪吒环抱着她,少年浑身的热气都在替她抵抗着寒冷。
歧灵却仍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压在她心头,几欲从舌尖滚出。
手指摸到了湿润。
那股不详再艰涩地咽下去,少女在黑夜中睁开她清明雪亮的眼睛。
旁边的少年一手枕在她腰腹上,一手虚虚握住枪身,红绫似乎要烧起来,那张丰盈漂亮的脸离她那样近,令人看得清他含着笑意和杀气的眼睛,眉目无情又分明有情。
少女伸出柔软的手指,忍不住去按少年黑夜中皱起的眉毛。
她知道他是心焦的,只是占尽了嘴上便宜。
“疼不疼?哪吒?”她低声贴着少年脖颈跳动的脉搏问道。
师兄已经受伤了,血味无比浓烈地顺着红绫涌进她的鼻尖,在黑夜中分外清晰。
摸着他受伤的地方,歧灵紧紧咬住唇,摸到他受伤地方时她浑身寒毛战栗,忍住后背传来的悸怕,红绫下一片冰冷湿润,血污了少女的指尖。
哪吒没有说话,只是将头更贴近她的肋骨处,少女的肋骨是坚硬脆弱的,上面是层薄薄的皮肉,少年茸茸的头发难耐蹭了蹭,不动了。
歧灵见他不答,也闭上眼睛。
门外的咒骂声,兵戈声不止,随咸涩的海水一起入耳,似乎只等着他们睡熟后再杀来。
死便死吧。
一千年后谁都要死。
歧灵心里冷冷想着。
*
李靖做了一个噩梦。
龙王庙供桌前,一个倒挂的龙头凶狠瞪着他。
李靖慌忙抬头,官袍掀起来,跪在冰冷的地上。
地上像寒冰一样霜白一样冷硬的砖。不知是哪里。
试探开口,“陈塘关总兵李靖见过龙王,不知您入梦前来,有何训下?”
龙头沉默着,阴阴盯着李靖灰白的头,也不喊他起来。
李靖便一直跪着,跪倒膝盖失去知觉,心里愈发惶恐不安,几乎想要开口询问。
只听那倒吊在他面前的那颗龙头飞下来,说话:
“李靖。”
“你子不肖你啊。”
飞下的龙头从脖颈断裂,正对着李靖的眼睛。
李靖瞪大了瞳仁,梦中无比真实的海腥和冷气席面而来。
“真的是您。”李靖苦笑磕头。
“明日午时三刻,便是你那天跪在我庙里和我承诺的第三日,你知道寡人为何还要找你么?”
龙头血气喷薄,乌青龙脸上从来不在人前透露的恶意此刻无比嚣张,瞪着铜铃大的乌沉龙眼,横眉冷对,嘴角抖动着,牙齿上血味腥臭。
“李靖!!都是你生的好儿子啊!!!”他一张嘴,喷了李靖一脸污血。
龙嘴一张一合,腥红的牙肉抖动,“寡人想吃人了。”
李靖颤抖着身子,全部身子跪下去,身子贴在冰冷死寂的地上,战战兢兢抬眼。
按理他甚至不应该敢抬头,因为被喷了满身是血,污血顺着额头盖住眼睛,他应该畏惧得什么也不敢再看。
可他还是抬了半只眼睛,定住了。
满脸蜿蜒污血前,他看见龙王庙供桌上那颗狰狞龙头下,有一道细密的血痕,血痕下死死勒出一道红线。
他就是因为那道红线才断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