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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前夜,耳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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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府内。
白帐轻纱,仰躺在床上读卦书的少女,姿态松弛轻盈。头发松松垮垮用一条绿绸系住,少女柔顺的乌发垂下来,落在被翻得发烂的书页上。
“不准进来。”少女倏然看向门外。
十六岁的红绫美少年一身冷气站在那,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很淡。他抿着唇,眼睛一刻不眨盯着她。“我今日杀了李艮,你莫要生气。”
歧灵闻言便笑起来,恼恨得丢了卦书去砸他。
“我莫要生气,我做甚要生你的气?”
哪吒拣拾起被她丢下的卦书,轻轻拍了拍。
“丢书不好,师妹不要丢书。”
“杀人也不好,师兄不要杀人好不好?”少女反唇相讥。
哪吒走过来,揭开白纱的床帐,把书递去。他坐在少女的帐子里,帐下的阴影半明半昧落在他的脸上,神情冷静,眸子垂着,玩弄着歧灵的头发。
“别生气了,师妹。”他轻声哄着。
一面用手指轻轻勾住绿绸,冰凉滑软从指甲划过,手指顺着满头靓丽青丝划下来。歧灵绝不肯回头看他,哪吒便从少女背后半拥着,手环着她的肩膀。
“真不理我?我还想和师妹说事呢。”他喟叹一声。
见少女无动于衷,红绫少年只好低声道:
“东海说要和陈塘关修好,让我去东海赴宴,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疯了不成!”
歧灵终于回过头来,发尾的头发还被人抓在手里,一回头便牵扯着痛感。
“杀了人家东海的人,还敢去赴宴?”
她狠狠抽走自己的头发,仰头逼问道:
”那你答应他们了?”
二人面面相隔只有一寸,哪吒看着师妹长长的眼睫,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牵起她的手指。“答应了。”
歧灵冷笑道:“那你便去吧,毕竟灵珠子师兄从来仗着自己好本事,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
再一根一根抽走被少年紧攥着的手指,抽离的那瞬从紧密灼热的相贴骤然空出冷意,像怅然。
“师兄身上有股杀过人的血味,我不喜欢血味。”少女语气骤冷。
少年眉眼艳丽,灼灼盯着她说出恼人话的唇齿,眉眼间情色愈发浓烈。
“不喜欢血味?还是不喜欢师兄?”
少年冰凉的手指贴上她的下巴,上抬起来,逼着她直视自己。
“师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不能不去。管他们是不是设下鸿门宴,我一并杀了。总能让那老泥鳅降雨。”
“你是真不怕死。”少女启唇,一字一顿盯着他的眼睛叹道。
呼吸相贴着,红绫少年闻言畅快大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哄道:
“ 师妹别怕,届时你安安稳稳呆在总兵府里不要出去,或者写了信让师父把你乾元山也行。我嘛,要死便死了,做了鬼再去乾元山找你。”他故意说着反话气她。
三界四海内,谁能杀得了他?
“好啊!等你做了鬼,我日日烧上驱鬼的黄符,让你不能像现在这样近我的身。再布下天罗地网,送师兄早日往生。”歧灵恶狠狠瞪他一眼,没好气道。
哪吒知道她是气恼话,心也被伤到。不甘心勾下她发上的绿绸,少女满头冰凉带着冷香的发丝登时如瀑泻下。
他鼻子贴着那股杀人的冷香,想着纵是被师妹咒死往生了也心甘情愿,忍不住喟叹出声。
“师妹,再说一句喜欢师兄好不好?”少年轻声问道,不敢吓着她,呼吸却急促起来,双臂环抱着少女的玉肩,哄劝道:“你说一句,就再说一句,我就是死了也愿意被你亲手送去往生。”
这话却是不详。
落在卦师的耳里,更是心惊胆战。她急急用手指轻轻封了少年的唇齿,不准他再说下去。
“谁让你说这些话?”
歧灵冷哼一声,心却轻轻发酸。
“我最讨厌师兄,你竟然还肯不听我的话,无论是杀了东海的人,还是答应他们赴宴,哪一件事是问过我的?你闯祸就罢了,师父却要怪我没有劝住你。”
少女叹口气,定定看着少年的眼睛道,“我只说一遍,你听过,就当忘记。”
少女忍着心头那股不详的预感,眼睛的隐隐胀痛,轻盈无邪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喜欢这个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少年。”
对面留下一个心乱如麻,耳烫似煮熟红虾的少年。
*
次日,哪吒被李总兵抓住。
总兵大人在点将台训练兵士,他身形板直,烈阳下穿着黑甲,不苟言笑的样子。
白发藏在缨帽里,几缕从缨帽飘了出来,阳光下是格外显眼的。哪吒回家不过几月,李靖便苍老许多,难说没有他的功劳。
“孽子!你给我站住!”
李靖一见到一身红绫招摇过市的少年,便忍不住心头火起,厉声喊住哪吒。
“你是不是又去惹事了!侮辱龙王鞭打龟相还杀了东海的使者李艮?”
他说是问话,其实却早已肯定。
“那老泥鳅告诉你的?这个缩头乌龟竟敢告小爷的状,可见是没打服。”哪吒全然不在乎说道。
“人家东海亲自来家里问我李靖的话!你还敢出言不逊?”
李靖让人抓住哪吒,四个兵士按住少年的双臂,低声向他告罪。哪吒被李靖骂得习惯了,吊儿郎当一站,被兵士推着到了总兵面前。
“东海里杀人放火全都是我干的。李靖,你干脆给那个老泥鳅自刎谢罪吧。”被按住四肢的红绫少年戏谑看着满眼怒火的李总兵道。
李靖恨不得打死这个孽障,厉声骂道:“孽子!还不知悔改!”
“来人,送他去打三百军法!”
凡人兵士绝不是哪吒的对手,能按住哪吒已是他极度忍耐的结果,可要军法伺候他?几百个家丁兵士哪个有这个本事?
哪吒冷笑一声,本欲挣脱开,便听李靖说:“你母亲被你气得病重,你前脚杀李艮,后脚东海就上门找来训话。刚好碰到你母亲出府,一听你这孽子杀了东海使者,她便晕了过去。”
他听了一愣神,便被伺机带着捆仙绳的兵士们绑住,“三少爷,得罪了。”绑他的人如是说。
被丢在了烈阳底下,他竟然挣脱不开!一看,绑住自己的还是“老朋友”。
无他,这是李靖早年专为对付他这“孽子”,上玉虚宫请来的捆仙绳。
从七岁,打到现在十六岁。
全陈塘关果然还是李总兵对付“孽子”最有办法。
三指头宽的厚木板,请来了几个军营里的老行家,几个叔伯也是哪吒“老熟人”,来不及寒暄就抓起木板准备打。
李靖一声令下,就有人比量着哪吒的腰腹,猛声下板!
哪吒畅快骂道:“李靖,你最好今日打死我,不然明日东海宴请我又杀了谁来,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岂不是保不住了?”
他的叫骂声在愈发猛烈的落板声下渐歇,板上一道道斑驳血痕,他还未成仙,三百板下去,纵然是灵珠子转世也脱不开肉身束缚,身上也见了血。
三百板快打完时,他强撑力气,仍然讽刺道:“好没力气的板子,总兵大人平日也虐待自己的下属么?也曾像打我一样打他们么?听说您爱兵如子。是像对待我这个孽子一样对待他们么?那他们未免倒霉。”
李靖面色愈发难看,阴沉着脸,竟然抢过木板要亲自动手。
“李靖!不准打我儿子!”
一道妇人的声音阻止了他,“你要打死他,再向玉虚宫请罪么?”
她甚至学会了用玉虚宫压制自己的丈夫。“你今日若敢当着我的面打他,咱们干脆和离!”
白裙的妇人声音愈发近,伤心欲绝走到哪吒面前,见他腰腹被打成血肿,对着一群兵士落泪骂道:“我平日里也算善待你们的亲眷,为何对我儿子下这样的死手!”
兵士们低下头,不敢看夫人的眼睛。
“母亲,我没事,这些凡人没什么力气。”咧开嘴,哪吒对着殷夫人笑了笑。
“您怎么来了,李靖说您病了。”哪吒疑惑看向妇人,向来李靖打他时,一贯都不会走漏风声到母亲那去。
“歧灵仙子让我来的。”妇人皱眉说道。“她是小辈,不好管你父亲的事,便让我来了。”
哪吒心有所感抬头一看,便见一道绿裙身影远远站在树下看着他们。
“好丢脸啊,母亲。”他低声说道。
“我的儿,你受苦了。”
妇人垂泪将他抱住,却道“你怎能杀了东海的人呢?龙王不下雨,咱们更不能得罪他,你闯了祸,你父亲便恨你,那你究竟要母亲怎么办呢?”
殷夫人毕竟还是凡人,在她看来,陈塘关最大的官就是她丈夫。最大的神仙就是龙王,龙王一不顺心,她丈夫头发就白了,屋外的百姓指着总兵府骂娘,她等闲甚至不敢出门。
神仙发怒,凡人等死。
“那龙王,岂是好惹的?”她抱着自己十六岁的儿子哭。
哪吒便在殷夫人的泪声下说不出话,所有理由都被堵在喉咙里,半生半死卡着,替母亲擦着她永远流不完的眼泪。母亲是高门小姐出身,这辈子没吃过苦,一辈子流不完的眼泪都是为他这个孽子流的。
“母亲,那三百个孩子,难道就该死么?”他忍不住在妇人的眼泪下问出来。
说完便后悔了。
母亲哭得发肿的眼睛含着恳求看向他,“我只知道,我不想我的孩子去死!你父亲,已经安置好了这些孩子的家里,总兵府散尽一半家财抚慰他们,那些人三辈子都赚不到这些钱,他们父母亲自送的孩子来,总兵府不曾逼他们啊。”
“你做甚替他们可怜?”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妇人即便是哭着,也注意仪态。她仍然是柔美的,是高雅的。
乌发丝毫不乱,带着名贵的宝石金钗,脸上白生生的如白羊膏脂,她是高门小姐,总兵之妻。如何能像屋外那些贱民一样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母亲,您好好过您的夫人日子,不必管儿子了。”哪吒轻声道。
“您只需知道,那些丢了孩子的人,也和您现在一样心痛。”
妇人愣住了,怔怔看着哪吒。
她皱着眉去点他的额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师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歧灵无情看着霸占她整张床的少年,红绫被从皮肉上生生撕去,少女狠心给他上灵药。
“我是个瞎子,瞎子看不见!”嘴上说着,手里胡乱撒着药粉,恶狠狠揉进哪吒受伤的皮肉里。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分明是故意的!”
上身褪去衣服的少年耳朵全红了,他一开始不好意思碰师妹的锦被,后来发现师妹根本不在意,甚至毫无男女之别的摸上他的腰腹看伤口,病患总是矫情,滔天的幽怨又涌上心口。
索性趴到了师妹柔软带冷香的锦被上,喟叹着。
“师妹这里好舒服,这床锦被弄脏了,待会我让人给你换一床被子。”这床被子他就拿走了。
“明天,明天怎么还不到呢?”
他看向忙碌替他治伤的少女问道,“我恨不得现在杀上东海,去问问那个老泥鳅。”
捣鼓药汁的歧灵忽然出声,“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吧。”
哪吒笑了。
“师妹,你还是别去了。明天万一我在东海大开杀戒,怕吓到你。”
“你就按我们之前说的,好好在总兵府呆着,要么回乾元山。”
歧灵却道,“师父让我看住你不要惹祸,你该带上我。”
“别骗人,你几时听过他老人家的话?”
少年不肯让步,竟凑近了啄她的脸。
歧灵淡淡看着他,没有躲。哪吒便愈发大胆,尖牙轻轻咬上少女的唇,又磨又研。
“等我回来,知不知道?”
“玉虚宫的人说咱们金童玉女,以后咱们就去玉虚宫拜天地,好不好?”
歧灵心脏却涌上一股浓烈的不详,初尝甘甜的少年不知节制,动作粗暴又故作轻柔。
她被咬的是嘴,发酸的却是心。
“谁和你金童玉女,我可高攀不起三太子的高枝。”
“师妹,师妹,师妹。那我再跟你说几句话,你要记得啊。”少年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抱住她连连唤了好几声,喟叹着脸贴着她的锁骨。
少年絮絮叨叨对着她念叨道:“师妹要多吃饭,衣服要穿漂亮一点,别成天穿那件师父给你买的绿道袍。不是道袍不好啊,师妹穿什么都好看,但是还是有很多衣服可以穿嘛。”
“对金霞不要太好,那蠢鹤人形又不好看,还有上次去玉虚宫,那些背着我和你讲话的狗人,师妹一个都不要搭理,知不知道。”
“哪吒!”歧灵恶狠狠咬了少年的唇,让他闭嘴“师兄在说遗言吗?那师兄找错人了!”
“现在才知道后怕吗,我还以为灵珠子无法无天不惧生死。”
“原本是不怕的,想到你就怕了。”贴着她唇齿的少年朗声笑起来,眉眼骄扬,璀璨夺目。
他太骄傲,连生死也置之度外,可没人不会爱这样的少年郎。
空气中香气浓烈。
少女盯着头顶雪白的帐子,眼前愈发眩晕,她心想:
明天可以永远也不要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