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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大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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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六月,陈塘关大旱。
暑夏炎炎,地上滴雨未落。
地上庄稼干死了,山上的水眼渐渐枯竭,河流露出泥沙滩里的死泥鳅。
那时的干旱,才刚刚开始,人们巴望着天上那轮烈日,以为再忍一忍,忍到有雨那天就好了。
龙王庙里香火最旺,人人都来跪着求他降雨。
陈塘关的人为龙王铸金身,修了一座又一座气派的龙王庙,上了几千几万根长香,甚至每日岐灵晨起一睁眼就能闻见一股龙王庙的长香味、从无数个新修的庙宇里升起。
浓厚的白烟成了云,重重地压在陈塘关这座关隘上。夜里都是一片白灰蒙蒙,祷念声。
跪倒在龙王庙的百姓,一片又一片焦灼的长香味,一片又一片乌泱泱的人头磕下去求他。
金身越修越大,求雨的人越发骨瘦如柴。
不曾求来一滴雨。
李靖一度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城外骂声沸沸,总兵府的朱墙修得再高也挡不住骂李靖无德,龙王不降雨的百姓。
他们曾经视李靖为父母,灾年时,便视无能的总兵为仇寇。
他惶恐不安地问着妻子:“我当总兵这些年,城里有三座龙王庙,城东一座,城西两座,逢年过节也不曾落下香火,怎么偏偏得罪了他呢?”
“都是按往年的惯例来敬,如今城里七十座龙王庙,座座金身,我瞧着发怵,修得比三清庙里的金身还要大。”
白衣美妇人愁道:“城里死了那么多人,粮仓里日日放粮出去,陈粮熬不过这个月、再不下雨,难道要动军粮吗?”
李靖的白发更多了,他亲自走出府。路上百姓看着他身上穿着麻衣,脚上是草履,又骂他做戏。
“你又不曾家破人亡!”“你家孩子都好好的!”…
尽是诛心的话。骂他的“暴民”,眼尽血丝,骂声愈低,骨瘦如柴,不知何时死去。
兵士们在他身后护卫着,要把这群刁民投入牢里,就像他们曾经做的那样。
李靖却摆了摆手,他怕再激民愤。
“现在不是从前。”他从前可以一句话军法伺候,现在他敢吗?
那是亡民。
他充耳不闻。只身来到城东修的最大的龙王庙,新漆味和香灰气混在一起。
李靖就着明黄新垫子跪了下去。
“陈塘关总兵李靖,来跪龙王。”
他接过下属递来的三根长香,恭恭敬敬地俯身,长香不倒。
三柱长香到了李靖手里便毫无动静,烧不下去。
是不肯吃他敬的香。
李靖脸色微白,求道:“可是我李靖哪里不肖?得罪了龙王,还望龙王指点。”
身后无数百姓指着他李靖低下去的脑袋骂,窃窃私语。
李靖试探着问:“龙王要什么?”他骤然开悟。
无数人盯着的,那三根长香慢慢燃了下去,火星吃着香灰,呛得李靖咳都不敢咳。
这才是愿意谈的态度,李靖心里有了底,头愈发低。香却愈发烫手。他心里忐忑。
香燃尽了,在地上成了一句吃人的话。
三百童男女。
*
哪吒一脸阴沉地回了府。
李靖不准他出去,他便在总兵府里磨枪。磨得枪声杀气腾腾,风声鹤唳。总兵府所有人见了三少爷都绕道走。
一双黑色的云靴愤怒地走到他眼前。
“孽子!”李靖怒视着哪吒手里那杆枪,“你在做什么?你又要闯祸吗?!”
哪吒冷笑一声,“磨枪而已,李总兵怕什么?”
“怕我杀了那老龙王么?”红绫少年眼神冰冷,舔着犬牙笑起来。“李靖,你真可笑。”
“三百童男童女,你说给就给了。你就不是在杀人吗?”
他回想起来那些被押送在海地上等死的小孩,他们被麻绳绑着,连死字怎么写都没学到,却要去送死了。
“这下陈塘关没人骂李总兵了,他们各个催着别人家的小孩去死,这招真是妙极。”
红绫美少年语气阴冷森寒,恨不得劈枪杀人。
李靖下令:陈塘关有一千十三户,每户均五人,是以三户交一童男女。
此令极狠。
每户虽然有五人,却不是每户都有幼童,于是三户绑在一起交,自家没有孩子或舍不得孩子就逼别人家孩子去死。
家家户户哭声不断,彻夜不息。
陈塘关会绝户吗?
三百在人丁稀贵的殷商,是个毛骨悚然的数字,陈塘关几乎家家要出半个孩子。
往后深想。
下一代兵源会枯竭,朝廷没有兵,百姓没有孩子,钱塘关何以存焉?
绿裙少女坐在冷硬地上看人磨枪,皱着眉替陈塘关算这笔血帐,气得丢了卦盘。
怪不得师兄想杀人!
便见李靖勃然大怒,要叫人取鞭打哪吒。李总兵要打三少爷,家丁家将没人敢动,都低头不敢看这对仇人父子。
“孽子!那你来当这个总兵如何!”
“你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不顾你母亲的情面打杀了你!”
他说的是哪吒当着府里家丁家将说的这番话。
哪吒压抑着怒气,显然想到了尚在病中的母亲。
“若非是我母亲,你以为你还焉有命在吗?”
他冷笑一声,想起来李靖曾经将他满身骨头打断丢出家门的往事。自那一天,哪吒再无父亲。
李靖离开总兵府去清点三百人头了。
三天之后,李靖就要给龙王上供了,此事无可挽回,他绝不会受这孽子妖言惑众影响。
*
哪吒看向师妹,师妹又在算卦。
岐灵在地上焦灼地摆着七八个卦盘,算错了就狠狠扔出去,再拿新的来算。
此局无解:三百童男女她不知道还能怎么救!
岐灵急得上火,长了满嘴燎泡,再一次痛恨师父只教了她算卦。
算卦算卦!算出来却不能改命!
“别算了。”红绫美少年走向她,取走了她手里的卦盘。“眼睛还要不要,灵气也不是这么消耗的?”
“大不了、我去杀了龙王。”他轻描淡写。
一语煞人!
岐灵这才从满地卦盘中抬头,惊疑看向哪吒。
不可否认,她血液中的激腾的焦灼被哪吒要杀龙王的那句话,说得无比慰贴。
“师父要我看着你不惹祸。”小师妹冷着脸说。
“龙王造孽,我已写信给师父,玉虚宫如今也知道了,何须你来冒这个险?”
岐灵嘴上不认可,心里暗暗与哪吒那份暴烈感同身受。若她有哪吒的本事,她杀也杀得!
但是哪吒死劫将至,她如何敢让他冒险?少女不动声色地瞟了正替她收拾着卦盘的红绫少年。
他低眉敛目,冷着脸捡拾被她丢开的卦盘。“再丢这么远,就不帮你捡了。”
“我又不是你养的狗。”少年冷哼着。
岐灵干干抿唇,嘴里发疼,焦灼地全是燎泡。
“我可以自己捡。”
“你老老实实和我等师父他们来,定不教那三百童男女出事。”她话虽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信要飞三天到乾元山,师父见信,要去找玉虚宫商量,商量得如何暂不说,且等他们商量完赶来时,怕是龙王都吃完打个饱嗝。
红绫美少年看穿了她,轻声道:“你自己都不信,要我信?玉虚宫那帮神仙愿意为了这群庶民得罪东海么?”
岐灵低下头,假装算卦。她没有反对。便是默认。
“你何必杀龙王,打到他怕,要他降雨就是。”
小师妹如师父所愿,“老老实实”劝着她的杀星师兄。
“他敢不服?我就生吃龙肉。”
红绫少年听懂了师妹的话,轻柔摸着她的头发,入手冰凉细腻,和他的灼热心肝将将贴合。
岐灵听得心惊肉跳,浑身血液惶恐又热烈地燃烧着。恼了,要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头发。
冰凉的乌发被少年人炽热的掌心缠住,抽不开。
*
墙壁上火烛暗淡,周遭阴森冰冷,兵士们无声跟在后面。
李靖来到关押孩童的地牢。
他解下官帽,让兵士捧着。
自己一步步走过去,认这些孩子的脸。
他心里突然想起来一件旧事,似乎某年某月,他骑在黑马上进城,携孽子归陈塘时。
有许多鲜衣孩童捧着花玩闹,捧到了他眼前,“李将军!”“不,那是总兵!”“李总兵回来了!”他们炫耀地看着同伴,为一个称呼纠结。
孩童小心翼翼地捧来了花,那花不雅。是山里野花,孩子们捡来玩的,杂草也未去,丝毫比不上总兵府的花。
“献总兵!”被他们推出来的孩子忐忑不安地看向李靖,眼神干净期盼。他其实没说错,就是总兵,不是将军。
但他没接。
因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回途,他没立功,没杀敌,如何敢接?
他总是顾虑重重,新皇登基,他李靖无功,还被人称作陈塘关的土皇帝。
日夜难安啊!
地牢里的烛火猛然一炸,发出噼啪的声音,李靖从回忆里清醒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着铁栏后面的孩子,他们躲在一团,不肯走出来。
他听见孩子们低声说。
“他是李将军?还是李总兵?”这是小一点的孩子们在问同伴。
“不要告诉他,爹娘说,是他无德才引来龙王…”
大一点的孩子记事了,想起家里的父母忿忿不平道。
李靖淡声道:
“我是李靖,我不问名字了,我就来看看你们。”
他努力记住这群惧怕,厌恨,好奇他的孩子。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滑过。
其中有一个突然叫住他。缩在角落的孩童皱着眉,困苦地开口:“李总兵,你还记得我吗?我给你送过花。”
李靖抬起头,看向那张童真没有怨恨的脸。官帽已摘,如罪人般头发散落,银丝几缕。
“我会记得你们。”他语气冷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