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青山

2、诸神 “这些罪状

　　黑云遍天，雾霭弥漫，时不时一声古怪诡异的鸦啼破空而过。

　　诛仙台位于九重天最高处，其上温度向来要比九重天其他楼阁低出许多，是个无论什么生灵都不愿栖居的地方，除了神界特意豢养的食灵鸦……

　　万千黑鸦栖于斩神柱之上，如红玛瑙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悬于半空中被锁神链锁住全身的女子。

　　那可是它们接下来的食粮。

　　昭翎被神界乌泱泱的九恒军团团围住，不知被谁以灵力拖行于半空之中。

　　她头颅低垂，血迹斑驳的竹青色裙袂惨淡落下，诛仙台上长啸的罡风猎猎，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妖异血痕。

　　早已端坐在诛仙台上的众位上神和神君一时默默无言。

　　极少数脸上流露出怜悯不忍之色，剩下的那一大部分却一脸隐秘的畅快。但因此刻天帝并未到来，他们失了主心骨，眼瞅着昔日战神落入这般境地，心中虽有畅快，却又不敢轻易显露。

　　毕竟，那可是夙跃上神昭翎，九重天如神话一样的人，自诞生之日起就万众瞩目，惊才绝绝，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她很小时候就已披挂上阵，生平同魔界和鬼界有过数不清的恶战，却一次败绩也无。

　　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一次，乃是同虔乐渊前任鬼王贺丹的交锋。

　　虔乐渊乃三界中关押穷凶极恶生灵的地方，其间恶鬼和血魔修为大都深不可测，他们毫无道德，互相残杀，而能在虔乐渊当上鬼王的贺丹，更是虔乐渊历任鬼王中最难对付的一位。

　　为了除掉贺丹，九重天接连折损好几位上神，而贺丹却近乎毫发无伤，甚至态度十分嚣张地割下几位上神的头颅，命人送往九重天。

　　天帝闻之大为光火，那时正逢夙跃上神昭翎出关，听说这件事后长剑出鞘，单枪匹马前往虔乐渊，同鬼王贺丹鏖战。

　　那一战飞沙走石，哀鸿遍野，灵光和鬼气遍天，甚至在九重天之上都能够感受到丝丝余波。

　　彼时九重天昭翎战神的名号刚刚兴起，众多仙君并不服她。遂有好事者跑去偷偷观战，却在无边威压下七窍流血，拼尽全力仓惶逃窜才捡回一条命。

　　七日后，昭翎重回九重天，浑身上下被鬼界腐臭的鲜血覆盖，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在她手中，赫然是贺丹的头颅！

　　从那之后，九重天再无人敢质疑她战神的名号。

　　那时的众神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诛仙台上见到她。更没想过，威名赫赫的战神即将就此陨落，被碾入尘埃，剥离神魂。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青鸾鸣声，象征着九重天天帝身份的车辇自诛仙台上方飞驰而过，最终停在诛仙台最高处审判台正中主座旁。

　　众神回过神来，温驯地低下头颅，口中齐道：“恭迎天帝！”

　　宝光熠熠的车架上镶着玲珑薄纱，隔绝了诛仙台上猛烈的罡风。天帝自车架中探身，早已到达诛仙台的莫程立刻上前，毕恭毕敬地将其援引到审判台主座位置。

　　天帝眉眼淡然，无悲无喜的目光扫过在场诸神，最终将目光停留在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昭翎身上：

　　“昭翎，你可知罪？”

　　众神的目光一时全落在昭翎身上。

　　似有所感一般，昭翎费力地仰起头颅，耳边顿时皆是诸神倒吸气的惊惧声音。她撩开沉重眼皮，一口吐出喉间腥甜，嘶哑的声音缓缓道：“我昭翎，何罪之有？”

　　周围响起了众神窸窸窣窣低声议论的声音。

　　昭翎上半张脸上蔓延扭曲的黑金法纹可是千百年前元始天尊开天辟地整顿三界之时，用以封印混沌恶鬼的法咒。九重天上几乎没有关于七杀万纹符施展方法的记载，如今陡然出现在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战神身上，出自何人手笔自然是不言而喻。

　　此等符咒很是凶险，对神界中人来说，会腐蚀神魂掠夺生机；并且极难祛除，一旦沾上，便是死路一条。

　　天帝的脸色冷了下来，他微微抬手，昭翎瞬间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一张脸开始发紫，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她的身体漂浮于半空之中，转瞬便狠狠砸在了诛仙台正中的斩神柱上。

　　几乎同一时刻，缠绕于昭翎身上的锁神链松开，旋即迅速绑缚住她的手臂和鲜血淋漓的双腿。锁神链像是具有了生命，飞速抽动贯穿了昭翎的琵琶骨，无数长刺从锁神链上长出——

　　鲜血从昭翎身上各处慢慢洇出，又顺着她青紫的脚尖滴落在诛仙台。

　　万千吞灵鸦扇动羽翼翻飞，骤然而降的黑雨冲刷掉了昭翎身上的血珠。在她脚下，无数白骨不知何时浮现，那些都是曾经陨落在诛仙台上的仙君上神们。

　　诛仙台在此时如死一般寂静。

　　昭翎的眼皮已全然掀不开，她浑身痛得要命，额上冷汗频频惊起，神识处也像有烈火灼烧。

　　“冥顽不灵！”天帝的声音在昭翎听来已有些模糊，没待她反应过来，对方就开始一个个列举她所犯下的罪状。

　　“太初六百一十年，你斩杀挚友！我九重天的云神被你斩于剑下，何其无辜！”

　　这话昭翎倒是听清了，她顿时浑身颤抖地哈哈大笑起来。

　　……斩杀挚友？

　　太初六百一十年，昭翎记得清清楚楚。那年虔乐渊结界松动，下界大乱，生灵涂炭。她同云神云中君一同前往下界除魔卫道。

　　那时距昭翎斩杀虔乐渊鬼王贺丹封印虔乐渊，不过一百年有余，她还纳闷封印为何被破解得如此之快，云中君也是疑惑，二人本决定探查一番，却一无所获。

　　正当昭翎失意之时，二人行迹不知为何暴露，当晚鬼物像是发疯了一般全涌向了二人栖身的客栈。

　　云中君神力较之昭翎略低，鬼物又实在太多，她一时不察鬼气入体。待到昭翎解决完手边的烂摊子，去寻云中君之时，却发现对方全身已开始鬼化。

　　昭翎到现在还记得云中君当时的痛苦呓语，自己当时强忍着泪水，嘴唇颤颤，恨不得将全身神力灌注到云中君身体中，哽咽着骂她不许她死。

　　云中君却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附耳过来。

　　昭翎依言照做，就听到对方虚弱道：“阿昭……杀了我吧，我不想变成鬼物，让我体面地去死吧……”

　　泪水瞬间决堤，豆大的泪珠砸在云中君噙着微笑的脸上，她极慢地拔剑，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将剑插.入挚友的心脏……

　　“太初七百四十二年，你搅乱天界，砍伤上神和仙君一百余位，何其残忍！”

　　……搅乱天界？

　　太初七百四十二年，是昭翎知道真相的那一年，也是她同莫程彻底决裂的那一年。

　　云中君的身死，下界飞升者的莫名失踪，以及虔乐渊结界的松动，竟皆系莫程一身。

　　彼时正是天帝寿宴，她得知真相后如坠冰窖，门外男人温声询问：“昭翎，快些吧，天帝寿宴快要开始了。”

　　——是莫程。

　　那个下界飞升上来的第一位修真者，她一直引以为除云中君外的挚友，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大声质问莫程，对方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慌乱，竟逐渐转为漠然，最后竟扭曲地笑了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想向上爬，爬到最高的位置！我莫程为何非要蜗居在你昭翎身后？！那些人的性命与我何干？他们本就该为我所用！为我所用是他们的荣幸！”

　　昭翎记得自己当时愤怒至极，失望透顶，长剑出鞘刺穿莫程的心脏，但还是没有将这人杀死——

　　他攀上了天帝这根最粗的庇护树，这些主意是他给天帝出的。

　　天帝采纳了他的主意。

　　那一日，昭翎大闹九重天，和所有参与到这项阴谋中的上神和仙君，全打了一架。最后她停在天帝镶金嵌玉的宫殿之外，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天帝当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指尖云纹缭绕，眉眼无情：“本帝这般做，全是为了九重天的名声。”

　　恍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昭翎哈哈大笑起来，长剑直指天帝心口。

　　天帝神色不变，催动法咒，昭翎出生之日被天帝秘密种下的生死咒缓缓流转。

　　她面色陡然惨白。

　　她杀不了天帝。

　　同年，夙跃上神昭翎叛离九重天。

　　这个地方表面繁华无双，金玉其外，内里却已烂透了，完完全全的烂透了……

　　“太初七百八十四年，你堕入鬼道，同妖兽同流合污，重伤神界三位上神，戕杀数位仙君，令人发指！”

　　昭翎笑得越来越大声，七杀万纹符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她痛得眼泪都下来了，却一丝哀叫之声没有发出。

　　……堕入鬼道？

　　太初七百八十四年，上古魔兽岐黄为祸人间，九重天恍若未闻，置下界求救于不顾，民不聊生。

　　昭翎和其道侣行琉上神闻之，前去斩杀岐黄。

　　然不待她将岐黄斩杀，九重天几位上神帝君凭空而至，天帝亦在其中，众口皆说她堕入鬼道，需押回九重天暮神阁，听候发落。

　　昭翎嗤笑，哪里肯依，一杆长枪在手，战了上去。

　　然寡不敌众，虽冲杀数人，却被天帝暗算，锁神链加身，昭翎亦被种下恶咒，这才落入今日境地。

　　其道侣行琉上神，在她觉察往后可能不妙之时，一狠心同其撇清关系，在混战中打散了他的神魂……

　　“同年，你斩杀道侣行琉上神，这些罪状，你认也不认？”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神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