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青山

1、管束 九重天，暮

　　九重天，暮神阁。

　　阴暗腐潮的天界水牢内，血色弥漫，鬼影幢幢，光影明灭间深兰火焰跳动。越往水牢深处去，各色禁制法纹盘根错节，一层套住一层的结界之上光华流转，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复符文蜿蜒其上，直让人不寒而栗。

　　北斗星君御乘急遽行走的脚步微顿，他看着面前笑着拦住自己的风神和风，眉棱下意识紧蹙，又在一息后强忍着舒展开来。

　　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算是和对方打过招呼，抬脚欲往水牢最深处走。

　　不料和风却并不想放过他，他甩了甩宽大的袍袖，傲慢得意一笑，明知故问道：“御乘星君也来看那个疯子？”

　　御乘嘴角微微抽动，隐没在月白衣衫中的手蓦地攥起，他额上青筋狠狠一跳：“……还请风神自重，夙跃上神不是你我可折辱的。”

　　这话刚落，和风就抚掌哈哈大笑起来，森然笑声落在一片死寂的暮神阁中显得格外刺耳。

　　御乘紧咬牙关，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的笑声就戛然而止。

　　和风轻嗤一声，语气十分不屑：“什么上神，简直笑话！她昭翎明日就要上诛仙台了，到时不过一具枯骨，怎值得我堂堂风神的尊重！”

　　御乘再也忍不住了，隐没在袖中的司命星鉴正待抽出，一阵近乎可怖的灵力威压瞬间翻涌而来，气浪顷刻间席卷了整个暮神阁。

　　和风脸色剧变，捏住玄色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神情从一开始的得意变为惊惧，并最终转为怨恨阴鸷。

　　他猛然回头，朝水牢深处恨恨地看了一眼，低声嘟囔骂道：“要死的人了，还神气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嘶哑疲惫的声音从水牢最深处传来：

　　“……御乘，快些进来吧。”

　　御乘打了个激灵，一眼没再瞧和风，只步履匆匆地进了最深处水牢。

　　*
　　水牢内，黏腻的血腥味刺激着御乘的鼻翼。

　　面前女子竹青色长裙褴褛，飘散在水面之上，如同残破的落叶慢慢腐烂，浑身布满斑驳血迹。

　　手臂粗的锁神链将她全身绑束，下半身浸在幽深暗沉的三途河水中。

　　三途河水取自冥界三途河，九重天神界中人对其名号可谓如雷贯耳。

　　神界中人只要没被伤及要害，一般情况下身体都会开始自愈，神力越强，自愈速度越快。而三途河水的恐怖之处在于，这东西会迅速腐蚀神界中人的身躯，甚至会化去森森白骨。

　　面前女子整个下半身浸在三途河水中已达七七四十九天，经历病骨从被完全腐蚀再重新长好恐怕不下于上千次。

　　女子头颅低垂，灿金瞳仁有些发沉，羽睫颤颤，奄奄一息，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这般非人折磨，御乘只是想着就已不由得眼圈发红，语气也有些哽咽：“夙跃上神……”

　　牢中女子闻言，指尖微颤，她缓缓抬起头颅，露出一张明艳得不可方物的脸，可目下这张脸一片惨白，嘴唇发青，只有那双跳动着愤怒火焰的灿金双眸一如往昔。

　　女子刚想开口说话，张嘴一瞬血色争先恐后涌出，她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御乘脚步止不住向前，却在触及水牢边缘处触动禁制结界，一瞬被强大的神力振开。

　　他后退数步才堪堪停了下来。

　　有温热液体顺着唇角滑落，但他已顾及不到自己，语气急促关心被困在水牢中心的女子：“上神！上神！您还好吗？”

　　女子咳嗽慢慢停止，大片大片的血迹洇湿了胸前衣料，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开口声音如破风箱一般嘶哑至极：“……我没事。御乘，那群飞升者现在如何了？”

　　御乘眼神微闪，他不敢看向女子，只含糊其辞道：“尚可，已被遣回下界，性命无虞。”

　　昭翎此刻无力抬头，自然看不清御乘眼中挣扎的苦痛。

　　事实上，那群飞升者早在昭翎被众神围剿，押入暮神阁不过三日后，就已在天帝举办的诸灵宴上被吞食致死。

　　一十二人，无一活口。

　　场面之惨烈，乃御乘平生所仅见。

　　满目皆是鲜血，最终沦为一捧薄烟，随风而去。

　　不过这些话……

　　御乘又看了一眼昭翎。

　　他定然是不会把这些事告知她的。

　　昭翎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她犹豫良久，又问道：“行琉他……”

　　此话未完，昭翎神情一滞，下一刻猛然抬头，喉咙中发出短促的痛声。

　　御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繁复的黑金法纹正顺着她面上颧骨急遽扩散开来。

　　不出片刻，黑金法纹霸占了昭翎的上半张脸。

　　御乘瞳孔骤缩，他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上神？！你——”下面的话还没来得说出口，御乘就被一阵灵光卷出了暮神阁。

　　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催动灵力想要回到暮神阁中，却在发觉将他传送出来的灵力乃属天帝时停下动作。无奈之下只得在数息间偃旗息鼓，徘徊一阵后恹恹离去。

　　*
　　“啧啧啧，昭翎啊昭翎，你也有今天！”

　　昭翎勉力睁开似有千钧重的眼皮，看到来人一瞬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我当是谁，原是天帝的走狗！莫程仙君，总算可狐假虎威一次，滋味如何？”

　　面前仙人姿容如玉，眉眼俊美，一身流光溢彩的雍容长袍披于身上，倒还真有了几分假模假样的气势。

　　莫程听昭翎这般挖苦自己，倒也不恼，脸上明晃晃的恶意在光影浮沉间显得十分可怖。他向前走了几步，堪堪停在结界之前，眼神残忍又兴奋地盯着昭翎上半张脸上扭曲的黑金法纹。

　　片刻后，这人痴痴一笑，语气狠戾：“夙跃上神的嘴果然硬得厉害，都已落入这般境地了竟还想着小仙。”

　　他话锋一转，手腕翻转间诡异符文浮于半空之中，刺目灵光自手中跃起，化作白虹袭向被困在结界中的昭翎。

　　近乎同一时刻，昭翎脸上本已停止扩散的黑金符文又开始蔓延起来，莫程又亦步亦趋向前几步，脸上笑容愈加病态：“上神啊，我九重天的第一战神，七杀万纹咒的滋味如何？”

　　昭翎只觉神魂深处像是有利刃在肆意刺戳，将她的理智和意识搅弄的七零八落，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自神魂深处升腾而起，数息间毫不留情撕裂了她面上一贯的漠然神情。

　　看着昔日战神落入此等悲惨境地，莫程面上无一丝怜悯，反倒是畅快到无可附加。

　　八百年前，彼时的莫程仙君还不叫仙君，他只是将将从下界飞升至九重天中第一位下界凡人。

　　下界对修真者很是尊崇，更别说像莫程这种能够一举登天成仙的修真者。故而没有飞升之前，莫程在下界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世众多天才之中，无人能出其右；更兼他乃是下界第一位飞升成仙的修真者，他自然风光无限，受万民敬仰，从来都是眼高于顶。

　　然这一切的荣光和耀眼，在莫程飞升到九重天之后被敲个粉碎。

　　他到今日仍记得自己飞升那日，九重天众位仙人看他的眼神——

　　轻飘飘地像是看是再看一只蝼蚁，眼神中尽是鄙夷和不屑。

　　天之骄子如他，自是受了很大刺激，他在九重天如履薄冰，甚至连九重天的仙婢都低看他三分。

　　九重天无论仙君上神，就是最低等的仙婢，也是集天地精华而生，他们身上有种莫名的优越感，而他只是“卑贱”的下界凡人。

　　他险些因此生出心魔，堕入凡尘。

　　那段时日回想起来仍旧昏暗无比，但唯有一位仙人待他很是热情，不仅不因他的出身轻看他，甚至还将他带在身边，教习他九重天隐而不宣的术法。

　　那人就是九重天的夙跃上神——昭翎。

　　不过后来……

　　莫程陡然止住思绪，刚有些缓和的表情倏地染上暴戾。他看着面前被七杀万纹符折磨得脸色青白的昔日战神，一缕一缕的冷汗从她额上滑落，点漆般的双眉因痛苦深深蹙紧，唇色已近于瓷白，但仍未泻出半声哀吟。

　　注意到这一点，莫程唇角笑容僵在脸上，他神情淡了下来，越来越多的符文自他手中飘出。

　　一切都像被放慢了一样，莫程眯了眯眼，眼中跳动的恶意让人胆寒：

　　“昭翎上神还不知道吧，站在你那一派的几位上神和仙君，如今都已被天帝放逐，剥去神魂，打入万鬼窟中，如今这个时候，应当死不见尸了。”

　　莫程又瞥了昭翎一眼，看见对方浑身颤抖一瞬满意地笑了起来，继续补充道：“还有那个北斗仙君御乘，他临阵倒戈，已向天帝投诚，这才免去一劫。”

　　“不可能，你胡说！！！”

　　在莫程眼中，素来道貌岸然，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战神昭翎终于垮了下来。

　　她修长的脖颈一瞬仰起，被黑金法纹覆盖的眼皮费力掀开，血泪涌出，喉间溢出凄厉的悲鸣，浑身灵力暴涨。

　　但暮神阁的结界和锁神链并非鸡肋，术法反噬到昭翎身上，她仰起的头颅被强压着低下，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咳出。

　　莫程笑得猖狂：“对了，行琉上神真是可怜，被自己的道侣杀死。昭翎啊，你那一击可是正将他神魂打散。”

　　昭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终于彻底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