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9、第 9 章

　　除夕当天，天气难得的晴朗。
　　谢季起得比平时稍微晚了些，那边孟简已经烧好水要下饺子了。
　　她早早地就起来了，把客厅打扫了一番，又见今天天气好，把窗帘拉开，让阳光撒了进来。
　　站在窗边，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孟简心里也暖洋洋的，这是她过得最开心的一年了吧。
　　谢季愿意再次看心理医生，拿起放下的画笔，他们还一起包了饺子，一切都在朝好的地方走。
　　站了一会，孟简脚步轻快地朝厨房去，打算煮点饺子等谢季一起吃，然后吃过之后她再去买点菜准备今晚的年夜饭。
　　孟简听见动静之后，往后看，“哥，你起了，正好，饺子快煮好了。”
　　谢季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阳光有些晃眼，谢季眯了眯眼。
　　在冬日里，这样的天气确实很少见。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谢季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阳光里。
　　他微微偏过头，朝着厨房看去，阳光恰好照亮了孟简的半边身子，给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看起来毛茸茸的。
　　很快，孟简欢快的声音就响起，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餐桌上，“好了，哥，快趁热吃！”
　　饺子的热气在空中升腾，谢季点了点头，“好。”
　　饺子是前两天包的，除了皮有些厚之外没什么缺点。
　　孟简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好吃。”
　　孟简听见好吃后才去厨房把另一碗端过来，坐在谢季对面慢慢地吃着饺子。
　　谢季看着孟简，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勾着，眼睛亮晶晶的，一会看看外面，一会看看自己。
　　吃过早午饭，孟简利落地收拾好了碗筷，“哥，我去买点菜，很快就回来。”
　　他们前两天去超市没买什么东西，就够包一次饺子，今天要准备年夜饭，家里也没什么菜。
　　说完孟简就看着谢季。
　　“好。”
　　孟简也不气馁，挥挥手就出去了，她没关系的，她有时间可以等下去的。

　　谢季窝在沙发里，感受着阳光的暖意。
　　他知道孟简在期待什么，可他也知道自己几年后会走的路，他不应该给孟简太多期望。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的道理谢季懂，但又觉得，他应该给孟简留下些什么，留下一些正常的回忆。
　　他听着孟简轻快的脚步消失在门外，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屋慷慨的阳光。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眼皮上的温热，没有回忆侵袭，没有焦虑啃噬，有的只是阳光洒在身上的舒适。
　　阳光是最好的安眠药。
　　想着想着，谢季慢慢睡着了。
　　再次醒来，他是被厨房的声响唤醒的。
　　揉了揉眉心，他起身朝厨房去。
　　孟简背对着他在切什么，案板上已经摆了不少处理好的食材。
　　即便只有他们两个人，孟简也在很认真地准备着。
　　说实话，这个画面真的很温馨。
　　孟简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回过头就看见谢季站在门口看着她，“哥，是我吵到你了吗？”
　　谢季摇摇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一会了，看你在睡觉就没叫你。”孟简笑笑，转身继续处理手里的鱼。
　　孟简买的东西不多，买了条鱼清蒸，买了只鸡打算炖汤，再就是一点青菜。
　　于他人而言，这些做年夜饭着实不够看，但对于两个人来说这些算是有些多了。
　　谢季看着孟简，她在努力地、笨拙地，想要凑齐一顿像模像样的年夜饭，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
　　看着看着，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了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在某个模糊的记忆中，他好似也见过类似的画面。
　　不是关于孟商，也不是关于疗养院，那是一个更久远、更模糊的画面。
　　也是除夕，空中带着炖肉和油炸的香气，有个人在灶台前忙碌着，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那身影有些胖，转过来时脸上带着笑，不是杨婉。
　　是……外婆？
　　小谢季和小谢役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各捧着一个碗，等着外婆的投喂。
　　“两个小馋猫，也不嫌烫。”外婆嗔怪道。
　　她夹着的酥肉没急着给两个小孙孙，等到散了些热气才放进两人的碗里。
　　小谢季忙把酥肉塞进嘴里，又睁着亮晶晶的眼看着外婆，倒是谢役吃了没几口就把碗放下，说着要出去玩。
　　外婆笑笑也没说什么，就看着孙子跑出去后才给小谢季夹了两块酥肉。
　　他和谢役两个人之间，谢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因此外婆更疼谢役一些，直到杨婉又有了他之后才回归家庭。
　　即便她更疼谢役，可谢季也确实从她这里得到了足够多的温情，再其次的一部分，可能就是他给的了吧。
　　杨婉怎么看他谢季不知道，但他对自己和谢役确实没得说。
　　他会在节假日带着他们两个去游乐园，会给他们买杨婉不让买的玩具和零食。后面和杨婉离婚之后也会按时打给杨婉两个小孩的抚养费，只多不少。
　　甚至还会偷偷来看他们两个，可能是杨婉念叨的次数多了，他们两个也不再扑向男人，慢慢地，男人也就不来了。
　　后来再见面，就是杨婉强势地要把他送进疗养院的那天。
　　是谢役给男人发的消息，他看拦不住杨婉，病急乱投医地给男人发了消息，他以为男人不回来的，没想到他来了，还带着另一个人。
　　那是谢季第一次见到杨婉嘴里骂了十多年的男人，他给谢季的感觉完全没有杨婉说的那么不堪。
　　前面两个人在吵骂，谢役在中间劝架，他就在后面安抚着谢季。
　　“疗养院那种地方不是人去的，我……你爸爸不会让她把你送过去的。”他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面上有些局促。
　　他不敢靠谢季太近，只低声说着“别怕”。
　　这么久过去了，谢季早就不记得那男人的长相，只记得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担忧、还有些茫然。
　　后来争吵渐渐没了声音，但气氛依旧僵硬。男人最终没能阻止杨婉，或许是杨婉太过偏执，或许是在多年的亏欠下败下阵来。
　　只是在走之前，他问了谢季一句“要跟……我走吗？”
　　这一幕，谢季记得很清楚，他也时常回忆起，如果选择跟男人走，那结局是不是就和现在截然相反。
　　谢季摇摇头，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上前帮忙处理起孟简买回来的鸡。
　　纠结于过去是最没有用的一件事，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永远无法回头去验证这些“如果”。
　　两个人分工明确，很快就处理好了食材，谢季先把鸡炖上汤，孟简则把菜摘好洗干净。
　　做好这一切后，两个人暂时没有了其他事，回了客厅坐着。
　　现在这个点的太阳没有中午那般慷慨，洒在人身上却依旧是温暖的，两人各占据沙发一侧，谁都没说话。
　　谢季半眯着眼感受着此刻的阳光，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这些声音并不尖锐，反而成了此刻安静氛围的背景音。
　　孟简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倒是难得的注意力没在这上面，她视线落在外面，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一直没放下。
　　谢季微微侧过头看向孟简，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带着冷硬的少女，此刻松弛下的眉眼和勾起的嘴角，依稀还能看出几年前那个怯生生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小孩的影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孟简都快长大了。
　　孟简察觉到视线，往那边看去，谢季却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直至夜幕降临，窗外的鞭炮声越发密集，隐隐能闻到硝烟味，还带着饭菜的香味。
　　孟简率先起身，把那本未曾翻过的习题册随手放下，“哥，汤应该好了，我再炒个青菜。”
　　谢季点头应下，也跟着去了厨房，热了些油泼在放了葱丝的鱼上，然后端了出去。
　　等到谢季把鱼和鸡汤都摆上桌后，孟简也端着青菜出来了。
　　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屋内却自成一个小世界。
　　孟简放下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找了两个玻璃小杯子，拿了瓶苏打水才回来。
　　在谢季面前放下一个，拧开瓶盖给谢季倒了一杯，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孟简举起了自己的杯子，看向谢季，谢季也拿起杯子和孟简碰了一下。
　　两个人只是碰了一下杯，谁都没有说些什么祝福的话语。
　　放下杯子后，两个人吃得都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过年夜饭之后，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烟花。
　　当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钟声，主持人的声音和观众一起激动地大喊，“十、九、八、……、三、二、一。”
　　“新年快乐！”
　　“又一年了。”谢季说。
　　烟花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谢季平静的眼底。
　　电视里山呼海啸“新年快乐”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空中炸开，又化作无数光点坠落。
　　孟简看着窗外的烟花，说，“嗯，明年还有，以后每一年都会有的。”
　　有吗，谢季不知道，也无法回答，好在孟简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烟花上，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谢季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承载着过去的风和雪，也映照着此刻窗外的烟花。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比一朵耀眼。
　　电视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新的一年，在这样喧嚣的环境中和他内心的寂静中，仓促而又不容拒绝地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