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0、第 10 章

　　十五过后孟简也开学了，家里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刚开始的那几天谢季有些许的不适应。
　　习惯了身边长时间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现在那个人陡然消失，总感觉屋子里少了些什么。
　　他画完稿子后开始看着窗外的那棵槐树发呆。
　　孟简开学后异常忙碌，早出晚归，就连周末也都被试卷和补课填满。
　　孟简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他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的只是按时准备好三餐。
　　平时两个人交流很少。
　　孟简在家时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进屋子里，只有吃饭的时间才会出来，吃过之后又进了屋子。
　　谢季能看出孟简眼下的青黑，但他不敢说点什么，他怕从孟简口里说出些什么。
　　孟简很聪明，若只是学习上的事，她不可能把自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更多的可能还是因为他。
　　孟简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从不会在谢季面前抱怨什么，还会在谢季问起什么时笑笑说“复习有点累”。
　　但谢季清楚，不全是因为复习，她的肩上不只有高考，还有他，甚至他带给孟简的压力远远大于高考。
　　孟简要担心他的情绪，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会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继续伤害自己，还要分心计划着如何能让他对这个世界多留念一些……
　　所有的这些，都在无声地消耗着孟简的心神。
　　而谢季，这个口口声声说着要照顾她的人，成了她最大的负担和焦虑来源。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有都被咽了回去，他怕，怕听到孟简肯定的回答怕看到孟简褪去那层坚强，露出底下的脆弱和疲惫，更怕自己无力承担这份因他而起的沉重。
　　于是，沉默再次成了保护色，日子就在这沉默中滑过。
　　窗外的那棵槐树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时间，枝头泛起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灰绿色。
　　天气暖和了后，谢季开始每周独自去林医生家里。
　　谈话的内容不再局限于自己，有时也会说起孟简，说她为了备考消瘦了不少，说窗外的槐树的变化，或者随便地聊聊天。
　　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可当林医生不经意间提起谢季以前时，谢季总是缄口不言。
　　所有表面的平静，看似轻松地闲聊，都会瞬间被打破，凝固。
　　林医生便会立刻转移话题，将谈话拉回到现在。
　　次数多了，林医生也就不再提起谢季的过往，尤其是和孟商有关的过往。
　　谢季宁愿谈起孟简，谈起槐树上那抹微不足道的绿意，说些可有可无的话，都不愿提起从前。
　　所以，旁人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都只是表面上，像一层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水面上，只有谢季本人知道冰面之下是何等模样。
　　冰面之下，是孟商，是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笑容温煦的青年；是杨婉，那个面目狰狞着说着“你有病”“你不正常”的女人。
　　还有些是谢季自己都未必能说清的东西。
　　这些东西谢季不想和旁人提起，当林医生想要敲碎冰面时，谢季便会用沉默的态度保护自己。
　　从林医生那回来的路上，谢季走得很慢，走到一个小公园，他停顿了许久，阳光很好，路边的树木在抽芽，行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一切都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但谢季心里隐隐有些割裂感，他感觉自己和这些隔着一层什么。
　　他能够看到，能听到，能闻到空气中的青草和花香，感官上接受着这一切，心里却一片死寂。
　　坐了许久，谢季才起身回家。
　　回到家，孟简还没有回来，谢季一个人也没有去做饭，像往常一样盯着外面发呆。
　　想着孟简做的这一切，是有用的，只是融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冻结的速度。
　　孟简做的一切，林医生温和的引导，以及自己做的一些努力，这些，确实融化了些许冰层。
　　但冰层在积年累月的积累下，一层一层地叠加，早已厚重不堪。
　　即使他后面积极去配合孟简，恐怕，也融化不了多少吧，谢季想。
　　需要的不只是外界的热量，更多的还是他早已丧失的、从内部瓦解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早在一次次的消磨下，彻底枯竭了。
　　谢季对自己早就没有什么奢望了，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段时间的正常了。
　　孟简毕业后，她会拥有自己的新生活，新的朋友，新的目标，以及新的世界，不再是围着一个累赘转。
　　她会从哥哥死亡的阴影和他这个累赘中挣脱出来，走向属于她的未来。
　　而他，谢季，如果不出意外，那时应该已经去找孟商了吧。
　　他现在需要做的，应该是再多攒些钱留给孟简。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后面的几天谢季逐渐开始忙碌起来，他接了不少画稿，每天都窝在屋里画稿，几乎算是没日没夜地画。
　　还是后面孟简发现谢季这几天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半夜跑到谢季房间才发现他在熬夜画稿，最后阻止了谢季的行为。

　　孟简自从开学后就没什么假期，到了高考前两天难得地放了两天假。
　　这两天孟简依旧起得很早，只是不再埋头做题了，找了些其他的事去做。
　　吃饭的时候，孟简一口一口地扒拉着饭，“明天去看考场，后天就要考试了。”
　　“明天我陪你去。”谢季往孟简碗里添了些饭，问，“紧张？”
　　“有点，”孟简点点头，“但更多的是想快点结束。”
　　高考结束后，她就可以全身心投入到谢季身上了。
　　等到快吃完后，孟简说，“哥，等高考完，我们出去玩吧。”
　　上次做错事之后，孟简就不再想着替谁去弥补些什么了，她现在想的是去创造一些属于他们两个的回忆。
　　“……想去哪？”
　　孟简眼睛一亮，开始思考，“还没想好，打算先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然后，我想想……”
　　想到后面孟简也想不出什么来，反正只要有谢季陪着，去哪都行。
　　“哪里都可以，只要有哥陪着我。”孟简说得很轻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高考前一天下午，谢季陪着孟简去看了考场。
　　学校门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少学生都早早地到了，只等时间一到就挤进去。
　　孟简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她只是确定了一下考场所在的教学楼和路线。
　　“哥，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街道两旁不少店家挂出了预祝高考成功的横幅，文具店门口更是挤了不少人。
　　走了一段距离后，孟简轻声说，“我其实，还是有点怕的。”
　　怕自己考不好，怕自己留不住你，怕自己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又怕到时候你连走后……都要担心我过得好不好。
　　哥哥，其实你演技真的很差，差到我都能轻易看穿，你所有的好转都只是表面上。
　　但这些话孟简都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和谢季一前一后的影子。
　　有些话，说出来就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下去了。
　　谢季似是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其它意思，“怕是正常的。”
　　“你已经很努力了，简简，”谢季轻声说，“不管结果怎样，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孟简点点头，“我明白的。”
　　“哥，”孟简忽然伸手紧紧握住谢季的手腕，“哥，你答应我过，等我高考玩要一起出去，这个还算数吗？”
　　“……”
　　他低下头，看着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算数。”
　　得到答案后孟简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谢季像往常一样去给孟简准备早餐，孟简则回了房间。
　　晚饭时，孟简看起来轻松了不少，甚至主动聊起了考完试想要去哪里逛逛。
　　谢季大多数时间都是听着的，偶尔会应两声。
　　吃过饭后孟简把碗洗了之后就迅速回了屋，她怕自己再在谢季面前待着会失控。
　　会歇斯底里地上前质问谢季，问他孟商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吗？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新生活呢，可是孟简她不能。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背部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胸腔里翻涌的各种情绪。
　　她现在不能被这些情绪冲昏了头，要冷静，至少这两天不能。
　　她想要证明给谢季看，让谢季看到，自己真的长大了，甚至即使有一天他离开了，她也可以好好生活。
　　更甚者，可以笑着和他道别。
　　现在在看起谢季每一次的逃避，孟简内心除了伤心，更多的是尊重他的想法。
　　这一段时间谢季的改变孟简都看在眼里，看似一切都在变好，他会积极地去林医生那，会时不时地出去走走。
　　可林医生给她发过消息，说他每次试着撬开谢季的过去时总会沉默地拒绝，毫无进展。
　　次数多了，林医生甚至反过来劝她了，劝她学着接受，接受谢季的想法。
　　林医生说，有时候，对他好，不一定是要把他拉回来，而是尊重他的想法，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可能有时候真正该看医生的不是谢季，而是她吧。
　　她需要做的是让自己足够强大，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谢季能够放心地离开，她可以笑着送他离开。
　　如果，这就是谢季想要的结果。

　　第二天，谢季起得比孟简要早一点，准备好早餐又检查了一下孟简的文具袋和准考证，这才把孟简叫醒。
　　孟简昨天想得有点多，有些失眠，这会坐在饭桌前还有点不清醒。
　　吃过饭又用凉水冲了把脸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哥，我走了。”孟简拿起文具袋检查了一遍就要出门。
　　“我送你。”谢季说。
　　“不用。”孟简说，“到时候校门口挤，人还多，天又热。”
　　谢季点了点头没再坚持，目送着孟简离开。
　　但过了十几分钟后谢季还是去了，他像每一个家长一一样，混杂在翘首以盼的人群里，隔着警戒线和攒动的人头里，远远地望着那里。
　　烈日当空，空气闷热，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背部，周围是鼎沸的人声。
　　当考试结束，人群瞬间骚动了起来，全部涌向前方，在考生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谢季也被挤着往前了不少，但他没有急着去找孟简的身影，而是反着人潮向后去。
　　又过了一会，当人群逐渐散去，孟简的身影才出现在谢季眼前。
　　孟简无所谓是先出去还是后出去，她也没有叫谢季来等她，所以在里面蹲了一会，等人少了些才出来。
　　刚走出去，似是有预感，孟简朝着一处看去，是谢季。
　　看起来已经来了许久了，脸上有些潮红，此刻正站在一处阴影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正静静看着她。
　　还有几米的距离，孟简的脚步停下来了，她没想到谢季回来。
　　明明早上她说了不用谢季来，明明他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明明……他可以不用来的。
　　可是他来了。
　　而且，看样子等了不止一会。
　　孟简站在那里，隔着稀疏的人流和晃动的热浪，与谢季遥遥相望。
　　谁都没有先动，没有挥手，没有呼喊。
　　周遭的喧闹和热气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过了几秒，孟简才重新迈开脚，朝着谢季的方向走去。
　　孟简走得不快，脸上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那双眼睛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慢慢亮了起来。
　　她走到谢季面前，“不是说了不用来了吗。”
　　谢季看着她一点点走进，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稍微避开了些她的目光。
　　“……嗯，”谢季低低应了一声，“今天对你来说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其他人出了考场不是和朋友结伴就是有家人相陪，谢季不想孟简出来时孤孤单单的。
　　这个念头在孟简今天早上一个人出门时就有了，因此，只迟疑了几分钟就做好了打算。
　　孟简不再追问，只嗯了一声，“那现在回去吧。”
　　“好。”
　　后面的两场，当知道有人在考场外等着她时，孟简十分积极朝着人群涌去，只为了早一点见到谢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