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1、第 11 章

　　考完的第一天，孟简就张罗着要出去。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着各地的旅游推荐。
　　“你们没有什么同学聚会吗？”谢季问。
　　“有，但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更重要。”孟简说。
　　“和同学聚聚也好，”谢季说，“同龄人凑在一起……总归是热闹些。”
　　十八九岁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应该没有人喜欢窝在家里吧。
　　就连从前的谢季都喜欢在外面待着，他高考完那几天，好像是约着几个朋友一起在外面浪了一阵子。
　　“我们差不多有三个月的时间一起出去，不急于这一时，”谢季说，“可能以后也见不到他们了，总要和他们道个别。”
　　孟简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谢季，你是在伤心吗，伤心没有和谁认真地道别吗？
　　“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想要我有正常的社交，不要每天都围着你转，可这些都不急，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和你在一起。
　　“同学聚会以后或许还会有，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在学校结束了。”
　　“高考前，大家都在拼命刷题，互相打气，也已经告别过了。属于我的高中生涯已经画上了句号。”孟简说，“现在，我想开启的是和你在一起的新段落。”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知道的，我和他们都不算太熟。”
　　这倒是真的，高中两年，孟简的心思大半都扑在了学习和谢季身上，与班里人的社交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对我来说，热闹不是必须的。”孟简拿起手机继续看起来，“和同龄人在一起是热闹的，可有时候又觉得很累，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孟简偷偷瞥了一眼谢季的神情，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出去，我们待在家里也是一样的。看看电影，或者……你教我画画。”
　　谢季沉默地看着孟简，女孩的神情没有任何勉强，她只是平静地叙述自己的想法。
　　可是，孟简，你不是不喜欢热闹，你以前明明最喜欢缠着哥哥说要出去玩。
　　只是现在，你把谢季排在了第一位，所以才觉得自己不喜欢热闹。
　　谢季感觉到一阵钝痛，不是为他自己，是为孟简。
　　“孟简，”谢季说，“出去走走可以，教你画画也可以，你想让我陪着你做什么都可以。”
　　谢季顿了顿继续说，“但是，别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留给我，你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朋友，和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不希望以后你回忆起你的十八岁，有的只是高考，和一个需要你时刻担心的哥哥。”
　　“那样对你不公平。”谢季说。
　　“哥，别想这么多，我们之间不需要用公平这个词来衡量。”
　　要论起公平来，那你呢，谢季，你觉得公平吗？
　　你本该是骄傲张扬、拥有光明前途的少年，本应与爱人并肩，拥有完整和自由的人生，可现如今，你被困在二十岁的废墟里，麻木而痛苦地活着。
　　这……公平吗，谢季?
　　这当然不公平，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你觉得是因为你的原因害我没了哥哥，对我不公平，我觉得是因为我的存在害你还痛苦地活着，这对你不公平。
　　到如今，我们之间早已不能用一句公不公平能说得清楚。
　　“再说了，公不公平就这样了，反正我活得好好的。”孟简笑笑。
　　“是啊，”谢季顺着她的话说，“就这样了。”
　　再去争论公平与否，也就这样了，毫无意义可言。
　　孟简不再继续那个话题，重新将注意力回到手机上，指尖滑过一个又一个图片。
　　选择太多，反而让人眼花缭乱，无从下手，到最后也没挑出来个所以然。
　　孟简觉得哪个都好，谢季也都是“可以”“嗯”的回答，也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建议。
　　“好像哪都可以，又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孟简说。
　　“不急，”谢季说，“等你报考完，尘埃落定了之后，到那时心境不一样了，或许就知道想去哪了。”
　　“好。”孟简干脆利落地决定等报考完再说。
　　但又觉得谢季会无聊，就开口说，“那个你教我画画吧，就从今天开始。”
　　谢季怔了一下，但也没扫孟简的兴，点点头就去拿东西。
　　画具在柜子里，和他的铁盒、那副画着枯枝绿芽的画放在一起。
　　等他再回到客厅时，孟简已经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谢季搬了张椅子干脆坐在孟简身后看着她挺直了背，像个小学生一样。
　　她学得很认真，也很专注，但实在是没这个天赋，紧紧握着笔，不知如何下笔。
　　“放松点 ，”谢季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手腕别这么僵，错了也没关系。”
　　孟简“嗯”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在纸上落了笔。
　　谢季还没说什么呢，孟简觉得不是特别满意，就自己又添了两笔，但效果甚微。
　　她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很快一张纸都不能要了。
　　“哎。”孟简叹了口气，干脆趴在了桌子上，“好难呀。”
　　“哥，我是不是太笨了。”孟简声音闷闷的。
　　谢季看着孟简毛茸茸的头顶，和桌子上那张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纸，安抚似地揉了揉孟简的头。
　　“不笨，你只是还不适应，”谢季轻声说，“刚开始都这样。”
　　后面孟简又跟着谢季学了两天，最后实在不是这块料就放弃了。
　　干脆天天就跟在谢季后面，进入了跟屁虫模式，看他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谢季看着窗外发呆，她就搬个板凳坐在旁边，跟着看窗外的树。
　　谢季去厨房做饭，她也跟着进去帮忙递个菜，洗根葱，或者靠在门边看着谢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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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季起初是不适应的，但也没拒绝，只是慢慢去习惯有孟简的存在。
　　他习惯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身边有条小尾巴，习惯在做饭时递调料的手，习惯了在安静的午后和孟简坐在一起。

　　高考结束后的等待期，被拉得很长，但孟简待在谢季身边并不觉得难熬。
　　她开始沉浸在小说里，或者翻看一些报考相关的闲书，又或者是跟谢季讲一些自己对大学的期待。
　　谢季这时才觉得孟简像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开心和不高兴都会流露出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把情绪都藏在心里。
　　这样很好，谢季想。
　　这才是孟简该有的样子，不必时刻紧绷，不必过早成熟，也不必将目光全部都投在他身上。
　　查分那天，谢季陪着孟简一起等到了十二点。
　　虽说对自己有信心，到了这一刻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网页刷新了一次又一次，界面却因访问量过大而频频卡顿，加载的图标一下又一下敲击在孟简心上。
　　孟简紧盯着屏幕，呼吸都比平时慢了不少。
　　谢季也坐在她身旁，紧张地盯着电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分针指向2时，才进入了网页。
　　当那串数字映入两人眼里，才各自松了一口气。
　　653。
　　“哥。”孟简转身抱住谢季，声音有些哽咽。
　　谢季抱住孟简，轻轻拍着孟简的后背。
　　很不错的成绩，比她后面几次模考还要高，这个分数足够孟简去大部分的学校，选择一个她心仪的专业。
　　“很棒。”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段时间辛苦了。”
　　“恭喜。”
　　后半夜，孟简几乎没怎么睡，一直趴在电脑前搜着些什么，谢季劝她去睡觉，孟简也摇摇头说不困。
　　谢季劝不住她，也没再坚持，给她倒了杯水就回房了。
　　他回房后没有立刻入睡，闭上眼后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串数字，他由衷地为孟简感到骄傲。
　　如果孟商还在，看到孟简这个成绩，一定也会非常骄傲的吧，不，或许孟简的成绩还能再高一些，毕竟他能教给孟简的更多。
　　孟商的理科成绩很好，逻辑清晰，还很是耐心，如果他在，孟简遇到难题时就会有人教她，不必一个咬紧牙关琢磨到深夜。
　　谢季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填补孟商留下的空缺。
　　他给孟简的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和温饱，其他的，他能提供的实在是有限。
　　孟简今天的这份成就，几乎全是靠她自己的聪慧和努力得到的。
　　可又转念一想，或许也是因为这，才促使孟简早早地学会了独立。
　　她像一棵夹在石缝中的树，没有肥沃的土壤，便拼了命般地向下扎根，汲取每一滴水分和养料，终于，在某一天撑开了自己的一片天。
　　甚至，她比一般人还要辛苦一些，因为，她还需要照顾一个拖后腿的哥哥。
　　这其中的艰辛，谢季全都看在眼里，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成摞的习题册……她从未抱怨过，只是默默承受，然后继续前行。
　　想到这，那份骄傲渐渐被心疼所取代。
　　他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而且长得这样好，好到足以让任何人，包括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孟商，都会为之自豪。

　　“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谢季问。
　　“嗯……”孟简话转了个弯，“还没有。”
　　谢季也不再问，只是说，“哥哥希望你报志愿是因为自己喜欢，而不是考虑过其他人过后的深思熟虑。”
　　孟简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随后点点头，“哥，我知道的。”
　　“嗯。”谢季点点头。
　　片刻后，客厅只剩下孟简一人。
　　是报一个省内学校可以随时回来，还是听谢季的报一个离家远但自己喜欢的学校。
　　孟简不知道，在此刻陷入了迷茫。
　　一方面告诉自己应该选近一点的，近一点可以经常回来，可以发现谢季是不是在骗自己，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也方便谢季出意外的时候立刻赶回来。
　　另一边又是自己。
　　孟简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没有想得那么无私，因为谢季的一句话就动摇了早已做好的决定。
　　那些早已被压抑在心底的想法翻滚地涌了出来，一遍又一遍诉说着自己的私心。
　　明明她一开始的决定，就是报个近点的学校，和谢季在一起，陪着他一起努力生活。
　　这太难了。
　　一边是自己，一边是谢季，哪一种选择都让孟简不好受。
　　时间在纠结中一点一点走过，久到谢季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孟简抬起头问，“哥，如果我想……你也能跟我一起走呢。”
　　她承认自己自私，宁愿提出让谢季跟自己一起搬走，宁愿委屈谢季，也不愿放弃自己的这个想法。
　　她一边在心里唾骂自己，一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吗？
　　“跟你一起走？”谢季重复了一遍，随后笑笑，“如果因为我让你为难了，那我愿意跟你一起走。”
　　孟简听后更唾弃自己了，但还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