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2、第 12 章

　　报考过后，谢季陪着孟简去了许多地方。
　　路线是孟简规划的，谢季只负责跟着。
　　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没有紧凑的行程，也没有非看不可的风景，随心就好。
　　有时他们会在一个城市待上八九天，只是因为喜欢那里的生活节奏，又或者是纯粹喜欢，没有那么多原因。
　　旅途比孟简想的要好很多，谢季的话依旧很少，在陌生拥挤的环境里依旧会紧张，但也仅仅是紧张，没有什么其他情绪。
　　就当孟简这样想的时候，她发现，也不全是这样。
　　谢季走在古镇的青石路板上会放慢脚步，会在喧嚣的夜市中感受着那种热闹的氛围，也会在车驶向旷野时，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这一刻，孟简想要认识从前的谢季的想法十分强烈，她想要见见那个张扬的少年。
　　她无法想象，那个头发挑染、穿着沾满颜料的衣服、戴着夸张耳钉的谢季，会是什么样的。
　　应该会是一边嫌弃夜市挤，一边扯着孟商去买夜市的小吃；又或者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咋呼地让孟商停车，然后拿着画架下车，大胆地开始调色。
　　总之，以前的谢季，一定是热烈张扬的。
　　孟简以前只草草地见过几面谢季，因此也不太了解以前的谢季究竟是怎样的。
　　她只能去想象，去拼凑那个与现在截然相反的人。
　　看着现在的谢季，再去对比自己想象中的谢季，孟简还是会感到痛心，她想，若真是和从前的谢季相处过，看着他一点点变成今天的模样，又该是怎样的心境呢。
　　孟简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窒息般的痛。
　　她开始有些痛恨自己的哥哥，因为他，谢季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她也痛恨自己，留谢季痛苦地活着。
　　她想恨孟商的残忍，但她不能，她作为中间的那个受益者，她谁都不能恨，只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自己年纪太小，无法拉住哥哥；恨自己力量微薄，无法将谢季从废墟里拉出来。
　　上天对谢季最不公平的事，就是让他遇到孟商，在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了一个将他生命全部色彩都带走、却又留下无尽痛苦和牵挂的人。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孟简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悄悄举起手机，对着谢季的侧颜。
　　昏黄的灯光下，照片里的这个人光是这样站着，都能看出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透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背景里。
　　她没有见过以前的谢季，却有着一张谢季和孟商的合照，两张照片一番对比，心口不由自主地又开始疼了起来。
　　那张照片上，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笑得肆意，尤其那个挑染的少年最是显眼。
　　那样鲜活的，几乎要溢出画面的生命力，与此刻这个画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人。
　　孟简将手机按灭，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先于谢季崩溃。
　　等情绪稳定下来后，谢季还站在桥边，姿势没怎么变。
　　夜风吹动着他的长发，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悬挂在热闹的背景之上，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孟简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些恨啊、不公啊，其实都毫无意义，对于谢季而言，无论是爱是恨，是公平还是亏欠，都早已失去了意义。
　　孟简蹑手蹑脚地走到谢季身边，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
　　孟简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凹痕，也有经年累月踩踏留下的印记。
　　时间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可对于谢季来说，时间只负责带走，带走孟商，带走健康，带走才华，带走那个明亮的自己，然后留下一片被洗劫一空的荒芜。
　　夜深了，孟简说，“哥，我们该回去了。”

　　两个人八月中旬时又回到了那座生活了六年的城市。
　　孟简的录取通知书前两天就到了，她最后还是报了一所自己喜欢的学校。
　　拿了录取通知书，又和之前的同学聚了一场后，孟简开始打包行李。
　　他们之前游玩路过上海时，租了一间房，距离孟简学校不是很远，方便孟简随时去见谢季。
　　现在需要把东西收拾好，走之前寄过去。
　　两个人收拾得都很快，他们不是喜欢买东西的人，除了一些租房时自带的家具，自己添置的东西并不多。
　　孟简一周五天都要穿校服，谢季也不怎么出门，因此两个人衣服也没多少。
　　孟简占最多的都是一些资料书习题册什么的，但这些也早在高考结束后就卖废品了。
　　收拾过后，两个人的所有行李只用一个大箱子就装完了，其中还包括谢季的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被谢季用旧衣服仔细地包了几层，塞在了箱子最底层。
　　收拾完，屋子里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谢季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屋子又恢复成了五年前刚租时的样子，他们生活的痕迹也全都消失了，就好像这五年只是他的一场梦。

　　临走前，两个人特意去了林医生家和他道别。
　　“林医生，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谢季说。
　　“谈不上麻烦，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林医生笑笑，“看样子你们是打算离开这里？”
　　“嗯。”孟简说，“我这几天要去报到了，哥哥陪我一起去，然后就不回来了。
　　林医生点点头赞成道，“换个环境或许也是件好事。”
　　“不过，到了新地方一切都要重新适应。”林医生看向孟简，“感觉不适应都是正常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说完，林医生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谢季道谢。
　　林医生就像是个操不完心的老父亲，叮嘱完谢季，又开始叮嘱孟简。
　　“除了学习和哥哥，简简也可以尝试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多交些朋友总没有坏处的。”
　　“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顺其自然就好。”
　　孟简点点头，“我知道的。”
　　强求不来，所以我选择尊重。
　　“嗯，到时候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和颂。”
　　说到这个，孟简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么久都没见过林和颂了，“和颂哥今年暑假没回来吗？”
　　孟简和林和颂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了，他大孟简两岁，那时候谢季在林医生这，林医生就安排自己儿子去陪孟简。
　　“没，”林医生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他呀，和朋友一起忙活着什么呢，说暑假就不回来了。”
　　“男孩子嘛，都是这样，大了就老想着往外跑，总觉得家里拘着他了。”
　　“和颂哥是个有主意的。”孟简说。
　　林医生笑笑，“你也是个有主意的，现在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敢去争取。”
　　“我……”孟简低了低头，“其实也害怕。”
　　害怕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害怕自己适应不了，害怕自己交不到朋友，也害怕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好……
　　这些恐惧一直都萦绕在孟简心头，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
　　“害怕是正常的，更何况你还是一个小孩子，”林医生安慰道：“等到了那边有什么不适应的都可以找和颂。”
　　孟简低头应了一声，“会不会打扰到和颂哥。”
　　“打扰？”林医生温和地笑笑，“怎么会呢，他作为哥哥，照顾你一下是应该的，你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孟简笑笑，“好，到时候和颂哥要是嫌我烦了，我就找林叔叔告状。”
　　“好。”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也就没了留下来的必要，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就从林医生家离开了。
　　把行李寄出去后，又去房东那退了租，两个人便踏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
　　他们是晚上的票，在火车站又待了许久才检票进站。
　　硬卧车厢里，灯光已经关上了，两个人依着手机灯光找到了铺位。
　　两个人的铺位是相邻的下铺，等放好背包，便各自在自己的铺位上安顿下来。
　　一天的奔波下来，孟简没多久就睡了，谢季倒是怎么都睡不着。
　　车厢里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铁轨撞击声、呼噜声、还有时不时地“哐当”声都敲击着谢季的神经。
　　等明天到了上海，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陌生的，到时候孟简开学了，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谢季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
　　可不管怎么样，现在已经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了，想那么多都没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季终于在极度疲惫下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是被车厢广播的到站提示叫醒的，此刻窗外已经大亮。
　　上海，就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