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3、第 13 章

　　孟简是后天去学校报到，两个人出了火车站先打车去了租的房子那。
　　房子里很空落，但他们上次租房时就买了不少生活用品收拾了一番，这会也不显得那么空荡。
　　谢季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在火车上也没怎么睡好，这会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茫然和疲惫涌了上来，他跟孟简来了这里，接下来呢？
　　算了，谢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我有些累了，就先去休息了，”谢季说，“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你累了也就去休息一会。”
　　孟简点头。
　　昨晚上却确实没怎么睡好，但谢季躺在床上也没多少睡意。
　　他其实对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已经麻木了，但还是想起了六年前带孟简离开的时候。
　　那时，他牵着孟简的手，拿着孟商留给他的铁盒子，一步步地朝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但因为带着孟简，他不能停，只能本能地朝前走。
　　他随便买了两张火车票，然后中间带着孟简下了车，就这样，两个人在那里生活了五六年。
　　这次好像和上次没什么不同，迷茫的一直都是他，只是这次他们二人的角色互换了一下。
　　而孟简和他不同，上次是因为年龄小，只能依靠着对她伸出手的谢季，而现在，她早已成长为自己的依靠了。
　　第二天，两个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就出去了。
　　孟简明天就要去报到，也该买些生活用品什么的。

　　报到那天，谢季陪着孟简一起。
　　孟简按照流程，找到了自己学院的报到点，排队，交材料，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
　　整个过程，谢季都陪在孟简身边，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存在感显得很低，但依旧让孟简稍微紧张的情绪放松了。
　　手续办完后，两个人又一起去看了宿舍，期间还碰到几个向他们推销校园卡的，都被孟简拒绝了。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来了两个人在整理床铺。
　　看到孟简和谢季两个人进来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热情地朝他们打招呼。
　　孟简和她们打了个招呼，放完东西也不急着去整理就出去了。
　　“我们出去逛逛，你们先忙。”孟简朝两个舍友道。
　　出去后，孟简边走边说，“走吧，我们在校园里逛逛，然后去餐厅吃个饭。”
　　“好。”
　　两个人挑着阴影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谢季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两个人走到一处阴凉处的长椅边时，谢季停下了脚步。
　　“坐一会吧。”
　　“好。”
　　两人并排坐下。
　　午后的校园不是多么安静，人很多，有学生，有家长，谢季看得很认真。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人，看他们三五成群地嬉闹，看家长帮孩子提着行李，看他们好奇地打量四周。
　　空气中都好似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蓬勃朝气。
　　谢季看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过了许久，谢季才收回视线，“走吧，去吃饭。”
　　吃过饭后，谢季陪着孟简去了很多地方，一直逛到了下午。
　　准确地来说，是孟简陪谢季，她一直跟在谢季后面，看着谢季走过许多地方，她从谢季眼里看到了怀念。
　　直到再一次走回她们宿舍楼下时谢季说，“回去收拾一下吧。”
　　“好。”
　　孟简说，“这两周要军训，可能没时间回家，等军训结束，或者有时间了我就回去。”
　　谢季点点头，“不回来也可以，别让自己太累。”
　　孟简笑笑没说话，她看着谢季的身影一点点远去。
　　直到谢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孟简才转身上楼。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那一起聊天，说着等会一起去吃个饭，见孟简回来，拉着她聊了会天，又说了吃饭的事。
　　孟简点点头说了句“好啊”，然后回去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收拾完后，孟简坐在一旁看其他三个舍友聊天，聊着今天的所见所闻，聊着对未来的憧憬。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谢季，从今天起，将真正地、各自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她会淹没在大学、社团、朋友和无限的可能里；而谢季，会独自待在那片废墟里，直到踏上死亡。

　　喧嚣的人声和青春的气息被隔绝在了身后。
　　这里比他之前生活的地方要繁华许多。
　　谢季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口音，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而现在，就连唯一熟悉的那个人也去了学校，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都只剩他一个。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人行道上行人匆匆，各自奔赴着各自的目的地。
　　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茫然而无措地站在这里。
　　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几拨人潮在他身边聚散。
　　直到绿灯又一次亮起，谢季动了动几乎僵硬的腿，朝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直到看见那个略微熟悉的水果店，谢季松了一口气。
　　回去后，谢季靠着门板坐了下去。
　　孟简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和她的舍友一起吃饭聊天，会快速适应新生活，总之，孟简都在朝着谢季想象中的在发展。
　　这样很好，再等几年，等到孟简成长起来，不再需要自己了，他就真的解脱了。
　　或许，如果上天真的可怜他一次，孟商还在等着自己。
　　另一个世界，孟商在等他，那里没有痛苦，有的只是他的爱人，这个吸引力对谢季极大。
　　再等等，就可以从这无休止的茫然、疲惫、钝痛中解脱，从记忆的凌迟和现实的空洞中解脱。
　　去找孟商，去问他为什么先走，去告诉他孟简很好，去……结束这漫长而荒谬的惩罚。
　　想到这，谢季竟然有些轻快起来，他起身回卧室。
　　谢季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陷入了被褥里。
　　夜晚还很长。
　　而这样的夜晚，在未来，还会有很多，很多。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脑海里一直回想着那句“孟商在等他”。
　　这句话给谢季带来些隐晦的甜蜜，提供了一个安宁的归宿，一个可以彻底摆脱痛苦的归宿。
　　比起眼前这个庞大、陌生的世界，那个有着孟商在的“另一个世界”，显得更加诱人。
　　那里没有疗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杨婉歇斯底里地指责，没有日复一日的痛苦。
　　那里只有孟商，会对他露出熟悉的微笑，向他伸手，“谢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就快了，孟商，再等等，我很快就来找你。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席卷而来。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屋子里静得可怕，没有孟简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
　　这没什么，不是吗，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谢季，你还没习惯吗？
　　你应该习惯了的，从进疗养院的那天起，从孟商离开的那天起，你就应该习惯的。
　　习惯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黑暗，习惯今后没有孟商的日子。
　　是啊，他本该习惯的。
　　可为什么，面对这空荡荡的屋子和无边无际的寂静，为什么会让你感到窒息呢？
　　因为孟简吗？
　　因为她用五年的时间，用她的陪伴和依赖，在你与世界之间，强行搭建了一座桥梁。
　　而现在，最关键的一环不在了。
　　还在想着自己为什么会不习惯时，孟简的电话打来了。
　　谢季足足看了好几秒才接通。
　　“喂？”
　　“哥，”孟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午饭吃了吗？”
　　她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其他人的说笑声。
　　“还没，”谢季解释，“昨天睡得有些晚了，这会刚起。”
　　“这都快一点了，”孟简的声音提高了不少，“你这样不行，胃会受不了的，快点去吃点东西。”
　　“嗯。”谢季应了一声。
　　“那你先去吃点东西，我等会再给你打。”孟简说。
　　“好。”
　　挂了电话后，谢季在冰箱里找到把挂面下了。
　　刚吃完饭没两分钟，孟简的电话又打来了。
　　“哥，你吃过了吗？”孟简问。
　　“刚吃过。”
　　见谢季吃过了，孟简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自己今天发生的事，直到又要开始军训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挂断之前，孟简说，“哥，我们周末休息，到时候我回去找你，照顾好自己。”
　　“好。”
　　挂了电话，谢季习惯地坐在窗边想看看那棵槐树，可他忘了，自己不在那边了，这里也没有槐树。
　　眼前只有对面楼栋的墙壁，和一角方正的天空。
　　没有槐树，没有熟悉的风景，也没有可以让他长久凝视、用于放空或回忆的东西。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需要他用时间来习惯。
　　但现在的谢季显然没这个心思，他放弃了想要坐在这发呆的想法，回了房间，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比起面对现在这陌生的一切，他更愿意让痛苦的回忆来填满自己。
　　至少，痛苦是熟悉的，不会让他感到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