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4、第 14 章

　　孟简周末只要有时间都会回来，这稍微让谢季感觉没那么难熬了。
　　刚开始的几天，谢季还会做些简单的早餐给孟简发过去，告诉她自己有在好好吃饭。
　　后面也就省去了这些，吞下每日要吃的药片，就算是一天的开始。
　　白天里的大部分时间，谢季都坐在书桌前画稿。偶尔的间隙，他会看向窗外发会呆，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的时间最是难熬，因为太静了，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但若是孟简在晚上打来电话，那这一夜就会显得不那么煎熬。
　　通常都是孟简再说，谢季听，再负责给个简短的回答。答案都是简短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敷衍，但孟简不在意。
　　在谢季这，那个不善言辞的小女生开始滔滔不绝，时间不会太长，通常都是十几二十分钟。
　　她会分享学校哪个窗口的饭好吃，会抱怨某位教授留下的作业太难，或者提起社团活动里遇到的趣事。
　　但每一次挂断前，都会反复叮嘱“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
　　这些电话，不知不觉中成了谢季的些许盼头。
　　他也知道孟简学业繁忙，用各种事情填满了自己的时间，所以谢季不会主动给孟简发消息。
　　他怕自己会打扰到她，更怕自己提供不出有价值的回应。
　　所以，他习惯了等待。

　　孟简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能接触到的一切。图书馆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也尝试去接触更多的人，拓展社交圈，加入了学生会。
　　她不是天生擅长交际的人，但会努力学着主动。
　　和室友一起逛街，参加班级聚会，和小组同学讨论课题。
　　她话不多，但做事认真靠谱，渐渐地也有了几个能一起的朋友。
　　她会积极地参与学生会组织的讲座和竞赛。工作琐碎，需要协调沟通，占用了不少课余时间，但她做得很认真。
　　周末有时候她也会不回去，会和室友或者新朋友一起去逛博物馆，看展览，去过许多地方。
　　每次回去的时候，孟简会把学校里自己觉得一些有趣的事情讲给谢季听，然后陪谢季安静地待两天，等到周一再回学校。
　　谢季依旧瘦削，依旧会失眠，依旧对任何事情都缺乏兴趣。谢季在履行对她的承诺，吃饭、吃药、维持着基本的生活和工作，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接受新事物的打算，没有任何的社交，对一切都表现得很疏离。
　　孟简也尝试过带他出去走走，可过后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孟简也就不再挣扎了。
　　孟简在学校里很忙，她不能因为谢季的停滞就让自己也停在原地。
　　她努力地学习，积极地参加活动，结交朋友，探索着一切，忙的像个陀螺。

　　孟简的大学生活步入正轨，并且渐入佳境。
　　她的成绩稳居专业前列，拿到了奖学金；在学生会的工作得到了认可，大二上学期的时候被选为副部长；开始在一位教授手底下打杂。
　　但不管多忙，她每周都会坚持回去，这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一项活动。
　　每次周末，孟简回去前都会买许多东西，把冰箱给填满，这样，她只要看食材的消耗就知道谢季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是说了不用经常回来吗？”谢季说。
　　“我想回来。”
　　孟简把东西一一放好才来到谢季面前。
　　一周不见，孟简觉得谢季又瘦了一些，也没什么精神，眼下的青黑也很明显。
　　“哥，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
　　孟简不再追问，系上围裙去了厨房。
　　谢季就站在门口，看着孟简忙碌的背影。
　　“学校里怎么样？”谢季问。
　　“挺好的，”孟简说，“很有意思，加了一个社团，前两天听了一个学术讲座，虽然没怎么听懂，但氛围很好。”
　　谢季“嗯”了一声。
　　孟简见他没有兴趣就不再说下去，“哥，你先去坐一会，我买了些水果，你先吃点。”
　　“好。”
　　谢季听话地去拿了个橙子切开。
　　很甜。
　　像他大学社团招新时，那罐喷了他们一身的汽水；像孟商口袋里时时备着的水果糖；像疗养院里掺着古怪化学甜味的药。
　　舌尖的甜味还在蔓延，却在他心口凝成了一块冰凉的硬块。
　　他低垂下眉眼，看着手里还剩下的一半橙子，最终放到了孟简面前。
　　“很甜，你尝尝。”
　　孟简就着谢季的动作吃下一块橙子，眉眼微弯，“好甜。”
　　吃过晚饭，孟简陪着谢季在沙发上坐一会，看会电视，或者安静的待一会，就会赶着人去休息了。
　　等谢季回房后，孟简也回卧室了。
　　她这几天事特别多，为了能在周五前做完工作赶了个通宵，今天又没怎么休息，这会早就累了。
　　每次回来，对孟简而言，像是给自己透支的精力充电。
　　在这陪谢季待了两天，过了两天安静的日子又该回学校了。
　　又是重复地叮嘱过后孟简才走。

　　时间以不同的速度流过两个人。
　　对孟简而言，大学快得像是开了倍速。
　　学业、社团、朋友、实习填满了她的日常，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要做，新的问题要解决。
　　她在压力下飞速成长，褪去青涩，逐渐成熟。
　　而谢季那边，时间仿佛凝固了。
　　季节更替，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他的生活一成不变。
　　接稿、画画、做饭、吃药、发呆、失眠……循环往复。
　　他们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空维度。孟简的时间是加速的，充满了事件、成长和可能性；谢季的时间是静止的，只有日复一日地消耗和等待。
　　而谢季，也不想改变什么。

　　大二下学期，孟简的生活变得更加繁忙。
　　课业难度提升，并且正式加入那个教授的小组，开始参与一些基础的工作。这意味着她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实验室和文献阅读上。
　　学生会的工作她依然承担着，还被委以了更多的工作。
　　她的日程被排得很满，学业、课题小组、学生会，甚至为了减轻谢季的负担，还找了一份家教兼职。
　　回去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甚至一个月一次。有时会回去也只是匆匆吃顿饭，和谢季说两句话，又匆匆赶回学校。
　　每次回去，孟简都会感觉自己和谢季之间，那种无形的距离在缓慢拉大，但这种距离不是情感上的。
　　她喜欢和谢季分享她又做了些什么，认识了些什么人，每次回去都有新的东西和谢季分享。
　　但这些话题对谢季来说，是陌生的，他在听自己说这些的时候思绪是放空的。
　　而谢季的生活，依旧是她熟悉的那套模式。
　　孟简清晰地意识到这种距离，这让她在每次短暂的相聚中，都会混着些愧疚。
　　她想把自己世界的精彩都分享给他，但每次都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泛不起一丝涟漪。
　　于是，孟简开始学会在谢季面前收敛自己的兴奋，简化地去叙述，尽力避开那些话题，于是，沉默再次成了两个人的相处模式。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拉大。

　　慢慢地，谢季也察觉到这些距离感。
　　起初，这种距离体现在稀疏的话语和偏移的话题。
　　孟简不再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不再讲自己在学业上遇到的困难，也不会向他吐槽些什么。
　　只会用简短的一句“最近挺忙的”概况，然后就不再说自己的事了，询问些谢季一成不变的生活。
　　后来，距离又体现在时间的分配上。
　　孟简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一次，她也会尽力地压缩时间，给自己留下些处理工作的时间和陪伴谢季的时间。
　　再后来，距离开始渗透到生活中的各个方面。
　　孟简每次回来带来的东西，渐渐地多了些自己的物品。
　　这些东西被她随手放到各处，有她的专业书，和朋友拍的照片，房子里处处都是孟简的痕迹。
　　自己一个人待着时，谢季也会翻起孟简放在家里的书，看起孟简留在家里的东西。
　　可谢季看不懂她的专业书，也不认识她的朋友。
　　最让他感到距离感的，或许是孟简身上那日益明显的、属于成年人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疲惫。
　　这让谢季清楚的意识到，曾经那个需要他的小女孩，真正地长大了，就算是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在这些日益明显的距离感之下，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
　　无论多忙，孟简也会给自己留出陪谢季的时间。
　　距离在拉大，轨迹在分离。
　　但那条无形的线，那条由共同度过黑暗岁月的经历、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的情谊所拧成的线是割不断的。
　　它不够温暖，不够亲密，甚至带着勒入血肉的痛楚。
　　但它连接着两个人。
　　在孟简加速奔向的未来里，在谢季停滞不前的过去里，这条线是他们唯一能确定对方存在的方式。
　　一个在远方闪烁，一个在原点固守。
　　被距离拉扯，但从未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