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5、第 15 章

　　孟简大四了。
　　她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却又如此沉重。过去的九年，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马拉松，终点线就在眼前，谢季却没感觉到轻松，只有虚脱。
　　接下来，他该去哪？

　　孟简这半年格外忙碌。
　　大四上学期，她一边修着最后的学分，一边奔波于各种面试和实习之间。她成绩优异也有各种经验，早早地就收到了几家知名公司的offer。
　　孟简依旧坚持每月至少回来一次，只不过停留的时间更短。有时放下些东西，叮嘱几句就走。她带回来的东西也变了，不再是些水果蔬菜，而是些更实用的东西，甚至还有张自己存了些钱的银行卡。
　　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她的世界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扩张，而谢季，这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中心、后来渐渐退居为港湾的人，也可以彻底退场了。

　　“哥，我下周就要去深圳实习了，可能要三个月。”
　　“嗯。”
　　谢季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很快孟简就收拾好了行李，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看向谢季，“哥哥，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接你。”
　　谢季摇摇头，抬手，想像之前那样揉揉她的脑袋，又停住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了。
　　“不用，”谢季的声音很轻，“好好过你的生活，我……会照顾好自己。”
　　这是谢季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拒绝她，孟简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她勉强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拉着行李箱，看了谢季许久，才说，“好，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孟简又转过身来，“哥……再见？”
　　谢季笑笑没应。

　　送走孟简，谢季慢慢走回屋，关上门。
　　依旧是熟悉的寂静将他淹没，但这次，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自由。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他完成了对孟商的承诺。
　　孟简长大了，优秀，独立，即将拥有光明的未来。她不再需要谢季了。
　　那么，谢季接下来呢？
　　其实答案早已在心底埋藏了许久。
　　他缓缓走回卧室，打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了里面的那个铁盒子。
　　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
　　谢季抽出信纸，展开。泛黄的纸张上，字迹依旧清晰。
　　【夏天该很好，若你尚在场。】
　　“孟商，”他抚摸着这行字，对着空气说，“简简很优秀，比我们曾经想的更优秀。”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谢季的呼吸声。
　　“现在……我可以去找你了，对吗？”
　　没人回答，但谢季却得到了答案。
　　死亡，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恐惧，而是归宿。
　　是能和孟商唯一重逢的途径，是结束这漫长痛苦折磨的唯一方法。
　　他不想再活下去了。
　　于是，谢季踏上了去找孟商的道路。

　　计划很简单，他手里有足够的安眠药，是之前医生开的，他从未吃过，一直攒着，现在攒了不少。
　　谢季平静地倒了一杯水，将积攒的药全部放进了手中。
　　他看着手里的药片，心里异常地平静，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将药片一把放入口中，就着水，努力吞咽下去。药片有点多，有些粘在喉咙里，带来不适的异物感。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一想到孟商可能在等着自己，谢季的脸上不由得带上些笑意。
　　他等待着黑暗降临，等待着意识消散，期待着与孟商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脑海里开始播放着从前和孟商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最后定格在孟商信上那句话：
　　【夏天该很好，若你尚在场。】
　　对不起，简简，让你再一次经历这件事，但哥哥相信，这一次你会很坚强。
　　药效发作得很快，倦意席卷而来，意识逐渐开始变得模糊。
　　但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从胃部袭来！
　　“呕——！”
　　谢季猛地从床上坐起，踉跄地走进卫生间，开始剧烈地呕吐。
　　胃里尚未完全溶解的药片混着少量食物残渣，被他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苦涩、酸腐的味道充斥鼻腔，刺激得谢季眼泪直流。
　　呕吐一波接着一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肯罢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吐到最后只有酸水。
　　不知过了多久，呕吐终于停歇
　　谢季虚弱地靠墙坐下，额头上布满冷汗，浑身脱力，胃里和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这个人，脸色惨白，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前，眼神涣散。
　　为什么他想要这样安静地离开都不被允许？
　　是身体本能的抗拒？还是……孟商其实不想见他？
　　他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浇在脸上。
　　后面的几天谢季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身体的本能阻止了他。

　　第一次失败后，谢季消沉了几天。
　　身体的难受都是次要的，但那种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的无力感，更让他感到绝望。
　　但谢季没有放弃。
　　死亡的念头一旦破土，便轻易埋不回去了。
　　他想到了孟商，孟商是跳楼死的。但他无法复刻那种方式，他无法克服掩藏在心底的恐惧。
　　他想到了海。
　　被海水吞没，沉入海底，安静地消失，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查了车次，选择了一个距离上海不远的海滨小镇。
　　三月多的小镇没多少人。
　　夜晚，天空是灰蓝色的，辽阔而压抑。谢季慢慢走向海滩，越靠近海边，风越大。
　　大海就在眼前，一望无际，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
　　壮阔，却也令人心生畏惧。
　　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谢季被拉长的影子，孤零零的。
　　他在远离礁石的、相对平坦的沙滩边缘停下。
　　他今天穿得本就单薄，冰冷的海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没站多久，谢季把背包放在沙滩上便毫不犹豫地走向大海。
　　海水冰冷刺骨，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皮肤里，但这些都阻止不了一个想死的人。
　　海水逐渐漫过小腿，膝盖，大腿……每一步都变得更加艰难。
　　海水的阻力，刺骨的寒冷，以及内心深处的恐惧，都在拉扯着他。
　　但谢季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不要停，直到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海水漫过腰际，一个稍大的浪打来，撞得他踉跄了一下，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呛得谢季剧烈咳嗽。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这没什么，再往前一点就好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穿透了风声和海浪，清晰地传入谢季耳中。
　　但谢季恍若未闻，继续往前挪动。海水已经快到胸口了，谢季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身体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
　　“危险！快回来！”呼喊声更近了，伴随着急促的踏水声。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谢季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拽。
　　谢季挣扎了几下，但对方力气比他大。
　　“你疯了？！这么冷的天往海里走！不要命了？！”
　　抓住他的是一个穿着厚实防水服的中年男人，应该是这里的救生人员。
　　谢季被半拖半拽地拉回了浅水区，他脚下发软，几乎站不稳。男人扶着他，一路把他拖到了沙滩上。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男人语气严厉，“这么冷的天，进去就没命了，知不知道？”
　　谢季瘫坐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嘴唇冻得青紫，浑身颤抖。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又给别人添麻烦了啊，谢季。
　　男人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或者帮你联系家人？”
　　谢季摇摇头，挣扎地站起来，捡起自己的背包，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路走去。
　　但没走多久，谢季就感觉大脑发昏，眼前出现重影。
　　湿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之前被海水呛到的肺部火辣辣地疼，加上身体的虚脱，谢季终于支撑不住了，脚下一软，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意识。
　　“喂！小伙子！”
　　男人见状赶紧冲上前，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谢季。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这个时间点海边几乎没人，他咬咬牙，将谢季半扶半背地弄到自己停在附近的三轮车上，一路疾驰到镇上的医院。
　　值班医生检查后，初步判断是失温加肺部感染引起的高热昏迷，需要输液治疗。
　　医生看起来是认识男人的，问，“家属联系上没？”
　　“没，他什么都不说。”
　　他指着谢季刚换下的湿衣服和包，叹了口气，“看看他包里有没有能证明身份或者联系人的东西吧，总得让家里人知道他在哪吧。”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谢季的背包。
　　背包很轻，里面只有件外套和一瓶矿泉水，还有部手机。
　　老李拿出手机，抱着试试的态度打开手机。
　　手机没有设置密码，老李点进通讯录，联系人只有一个，备注：简简。
　　他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就在老李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终于接通了。
　　“哥？”
　　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带着睡意。
　　“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是睡不着吗？”
　　“你好，”老李说，“这部手机的主人在海边出了点意外，现在在医院。他呛了水，有点发烧，已经睡着了，现在在输液。”
　　“海边。”孟简的声音陡然提高，但又想到什么，声音镇静下来，“好，我知道了，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他，我明天赶到。”

　　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天花板，手背上的刺痛，……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你醒了。”
　　谢季扭头看去，有个护士在看着他，“感觉怎么样？烧退了些，不过还要继续输液。你妹妹刚才打来电话，说是已经请过假了，正在赶来。”
　　妹妹？孟简。
　　他昨天在海边被人救了，然后……然后就失去了意识，他们联系了孟简。
　　手机，他的手机在哪？
　　护士看他像是在找什么，问，“是在找手机吗？在送你过来的李师傅那，我去给你拿。”
　　片刻，老李走了进来，把手机递给谢季，“小伙子，感觉好点没？手机给你，我先走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
　　“没事，”老李笑笑，“以后别拿生命当儿戏了，你妹妹都急坏了。”
　　老李见人醒了也就没再多留。
　　谢季看着手里的手机，良久，才拨通了孟简的号码。
　　“哥？”孟简的声音带着惊慌，“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现在还难受吗？你”
　　“我没事。”谢季打断她，“已经好多了，你不用过来，别耽误了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事？你没事跑到海里干什么？”孟简的语气压着怒火，“你就是想自杀，结果被人救了。”
　　“我”
　　“你闭嘴。”孟简打断他，“谢季，你要是想死就找个偏僻地方死个干净，现在呢，死又没死成，还得让别人担心。”
　　越说孟简的情绪越激动，“干脆死了一了百了，这样最好，也就不用麻烦别人救你了，还不用担心麻烦别人。”
　　说到最后，孟简完全是口不择言，“谢季，我真希望下次再有人给我打电话就是回来收拾你的后事。”
　　说完也不等谢季反应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