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6、第 16 章

　　孟简挂断电话后，手死死地攥住手机，刚才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还在脑海里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些话。
　　当陌生男人打电话说“谢季出事了”，孟简立刻就慌了，但又有些庆幸，至少他没真的出事。
　　她知道谢季会离开自己，但一直都认为是等自己稳定下来之后才会离开，为什么会这么快，如果不是这通电话，自己再见到他时，是不是就只能见到他的尸体了。
　　她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了，准备好了在未来这一年里谢季会离开自己，可当谢季出事的消息传来时，孟简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接受不了谢季会离开她这个事实。
　　可当谢季平静的说出“没事”“不用过来”的时候，积压了一夜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
　　那些话根本不是她的本意，她怎么会希望谢季死呢？她怎么能说出“收拾后事”这样的话呢？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笼罩了她，她不敢想谢季听到这些话的表情。
　　对不起，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谢季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是啊，他可不就是这样吗？
　　连死都死不利落，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从前是，现在也是。
　　谢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孟简说的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只是为什么从孟简口中说出来，心脏处会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呢？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他这个样子轻声安慰了几句。
　　谢季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孟简赶到了医院。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望着病床上闭目躺着的谢季。
　　谢季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他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也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孟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抿着嘴，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她没有立刻地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不去看谢季，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孟简才抬起头，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来，就这样看着谢季。
　　“哥……”孟简说，“对不起……”
　　孟简抬起手，想碰碰谢季，可又顿住了。
　　谢季看着她这样也不好受，他应该说些什么的，比如“没关系”，“不怪你”这类的话，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的……没有那么想……”孟简断断续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不是我的真心……哥，你信我……”
　　孟简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谢季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很冰，手背上还有青紫的针孔。
　　“我信。”谢季说。
　　孟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谢季。
　　“我知道，”谢季又说，目光与孟简相对，“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好像又给你添麻烦。”
　　孟简急忙摇头，“没有，怎么会，不要这样想。”
　　“哥，你从来不是麻烦。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是。是我……是我太依赖你了，是我离不开你。”
　　谢季沉默的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要去找我哥，我也想过，这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也想过尊重你的想法，可……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我还是做不到。”
　　“哥，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孟简埋在谢季身前的被子里哭。
　　谢季就这样看着孟简，直到孟简哭累了，抬起头才动了动手揉揉孟简的头。
　　“简简，你长大了。”
　　谢季就说了一句话，孟简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谁都改变不了谢季的想法。
　　孟简苦涩的笑笑，“哥，我会尊重你的想法，给我一点时间适应好吗？至少别这么突然，好吗？”
　　谢季点点头，算是应了她的这个要求。

　　孟简在这待了一天，帮谢季办了出院，陪谢季回了那个租的房子。
　　当孟简陪谢季吃过晚饭后，她也该回深圳上班了。她就请了一天假，今晚赶回去，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哥，我要走了。”
　　“好，”谢季说，“路上慢点。”
　　孟简看了谢季一眼，上前给了谢季一个拥抱，她将自己紧紧埋在谢季胸前，“哥。”
　　谢季拍拍孟简的后背没说话。
　　许久，谢季说，“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孟简红着眼睛看着谢季，“哥，我走了。”
　　“嗯。”

　　接连两次的失败，让谢季安分了几天，他有点怀疑，是不是孟商不想见到他。
　　这个念头让谢季感到痛苦，不，不会的，孟商不会不想见他，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需要一个更快速、更不易被干扰的自杀方式，比如说跳楼。
　　当初孟商也死于跳楼。
　　跳下去，几秒钟内，一切就都结束了。
　　只要选择一个够高的、足够隐秘的的地方，再选一个不会打扰别人的时间。
　　同样的方式，或许能在另一个世界，以更加相似的姿态重逢。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是孟商冥冥之中给予的暗示——走我走过的路，来与我汇合。
　　他开始寻找这座城市废弃的烂尾楼。
　　终于在第二天的时候，谢季找到了符合他要求的烂尾楼。
　　谢季花了一点的时间来观察，烂尾楼里偶尔会有流浪汉暂住，但大多集中在下面的几层。顶层风大，几乎没有人会上去。
　　选定好目的地之后，谢季当晚就站了上去。
　　楼顶很空旷，布满碎石和废弃物。
　　谢季慢慢走到楼顶边缘，这里没有护栏，只有一道低矮的、不到膝盖高的墙。
　　他向下望去。
　　街道，车辆、行人都变得像玩具一样渺小。
　　距离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美感，也放大了那种令人眩晕的恐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肾上腺素飙升。让谢季的手脚有些发软。
　　就是这里了。
　　谢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再一次闪过孟商的脸。
　　孟商穿着干净的白t，在阳光下朝他笑着走来。那么鲜活，那么明亮。
　　那个笑容让谢季产生错觉，仿佛只要迈出去，就能立刻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回到那个人身边。
　　“孟商，我来了。”他在心里默念，准备迎接那最后的坠落与解脱。
　　谢季抬起脚，站在了矮墙上面。风吹得他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可就在重心即将越过矮墙的那一刻，谢季退缩了。
　　他想把脑海里血肉模糊的画面抛出去，想象是孟商在下面张开双手等他，可是他做不到。
　　他想像当初的孟商一样，站在上面，然后一跃而下，可是他做不到。
　　脑海里全都是身体撞击地面时，骨骼碎裂、鲜血在地面上洇开，扭曲的肢体。
　　还有……孟商。
　　当年孟商纵身一跃时，感到的也是这样的恐惧吗？他在落地的那一刻，疼吗？他最后……后悔了吗？
　　他发现，自己复制不了孟商的死亡。
　　他在恐惧，不是死亡，而是跳楼这个方式。
　　谢季从没有想过孟商是怎样离开这个世界的，可当他站在高楼之上，想象着自己下一秒就要跳下去，以支离破碎的身体离开这个世界，这些全都击溃了他所有浪漫化的想象。
　　孟商当时……疼吗？
　　他站在这里时，想的是什么？
　　是不是也像他现在一样，被恐惧攫住，却又被绝望推着向前？
　　他最后……后悔了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又像根针一样，反复扎着谢季的心脏。
　　风更大了，吹得谢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掉下去，他死死地抓住矮墙粗糙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与孟商之间终究是不同的，他没有孟商那股决绝的走向死亡的决心。
　　或许，那个世界的孟商根本不愿意看到他复制自己的悲剧，也或许，他不想以这种方式与自己相见。
　　谢季站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孟商之间的距离，远不止生死，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封信，那句“夏天该很好，若你尚在场”。
　　孟商写这句话时，是希望他带着回忆好好活着，去看夏天，还是……只是单纯的遗憾和告别？
　　谢季不知道，并且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慢慢地远离了矮墙，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谢季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这一次自杀，他不是被外力阻止，而是被自己的恐惧，那些血淋淋的想象。
　　等到谢季平复好自己的心绪，他重新站在矮墙边，望向下面。
　　“孟商，你在等我吗？还是说……你不想见到我？”
　　声音飘散在夜风中，逐渐消失。
　　谢季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回答？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内心的投射，是他将无法实现的渴望，以及现实的痛苦，强加给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他一直都病态的想要再一次见到那个已经死亡的人，甚至为此不惜自杀，可是这样真的就能见到他了吗？
　　此刻，谢季站在这里，感受着这刺骨的寒风，他第一次动摇了。
　　他永远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夏天了。
　　他无法复制孟商的死亡，因为他是谢季，不是孟商。
　　孟商用那种惨烈的方式离开，是出于怎样的决绝，谢季永远无法真正体会。而谢季，即使被痛苦折磨着，似乎也缺乏那份纵身一跃，将一切摔得粉碎的勇气。
　　好像从来都不是孟商不想见他，是自己，自己没有坚定的选择孟商。
　　多年前，在孟商找他的那天，自己为什么没有坚定的和他一起离开疗养院，亦或是在得知孟商死讯的那一天，自己应该坚定的从楼上跳下去，去陪孟商。
　　谢季，你为什么不能坚定的选择孟商一次。
　　是不是……你对他爱的还不够。
　　谢季苦笑一声，一步步的朝楼下走去。
　　他爱孟商吗？当然爱。
　　那是他二十岁生命里最炽热、最明亮的光，是支撑他熬过疗养院无数个日夜的信念，是他此后多年痛苦与怀念的唯一源头。
　　可这份爱，在死亡面前，似乎显得……不够纯粹，不够彻底，它掺杂了太多、太多东西了。
　　谢季一点一点地远离了这座废弃的大楼，朝着出租屋那边去。
　　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死亡，或许并非只是为了与孟商重逢，那更像是一种逃避——逃避没有孟商的、痛苦的人生，逃避自己内心无法排解的愧疚与无力。
　　他将死亡浪漫化，神圣化，赋予它重逢的意义，以此赋予自己行动的理由和勇气。
　　然而当真正站在死亡的边缘，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时，所有的浪漫想象都被击碎了，只剩下了恐惧，和对另一个灵魂最后时刻痛苦的无端揣测。
　　孟商……真的希望他那样做吗？
　　那个曾经在信里写下“夏天应该很好，若你尚在场”的孟商，那个曾经握着他的手说“活着才有希望”的孟商，那个自己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孟商……跳下去之前，是否想过谢季得知他的死亡时，会不会活下去。
　　应该想过的，谢季会活下去，因为有孟简的存在啊，毕竟谢季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
　　那以后呢，以后他想过没。
　　谁知道呢，毕竟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