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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自从察觉到自己好像做错事了,孟简也就不再想着去帮孟商“弥补”什么了。
      有些东西,除了当事人之外,旁人根本无法感同身受,更何谈什么弥补。
      孟简收起了她那自以为是想要弥补的想法,安安静静地宅在家里做题。
      谢季现在不是爱说话的人,孟简也不是多么健谈的人,两个人凑在一块通常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早上,通常都是谢季起得比较早,他会把早餐准备好,然后等孟简一起吃饭。
      孟简年后就要高考,再加上她又喜欢给自己施压,谢季能做的就是不过去打扰她,照顾好自己,不让她担心,然后就是按时叫她吃饭。
      好像除了这些,谢季确实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在疗养院的两年和与社会脱节的这五年,他无法给孟简任何建议。
      他的世界曾被一场大火掠过,只有一片荒芜,现如今才刚刚长出一点绿意,尚不足以荫庇他人。
      于是,沉默就成了最稳妥的相处方式。

      日子就在这份安静里,一天天滑过,转眼间,新的一年到来了。
      外面开始张灯结彩,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小区里是处处可见的福字和春联。
      唯有一处,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家里没有任何要过年的痕迹,没有大扫除,没有买年货,甚至连一副对联都没有贴。
      孟简看了一圈,叹了口气,随后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即便是现在有些好转,谢季也总会有两段时间是情绪不对的时候,一是十月中旬,二就是过年。
      十月中旬是孟商的忌日,而过年……孟简猜测,许是因为过年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这一对比,更显支离破碎。
      但谢季的情绪并不会激烈地外漏,他只是比平时更沉默,更伤心,独自一人待在屋里,存在感低得可怜。

      谢季没有开灯。
      他坐在地上,背后抵着床,看着窗外偶尔炸亮的烟花。
      今天还不是除夕,放烟花的人不多,但外面很热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杨婉穿着连衣裙,笑容温婉,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倚靠在旁边男人的身上,男人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这张照片,承载着一个与他有关,却又恍若隔世的记忆。
      这也是谢季到现在仅剩的,一个有关“家”的物品,一个他向往中的家。
      后来,父亲出轨,杨婉变了,变得偏执,掌控欲极强,他和谢役必须要按杨婉的要求去做。
      谢季觉得这没什么,他也很心疼杨婉,认为等到自己成年就好了,所以他一直都很听杨婉的话。
      可谢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杨婉变了,变得自己快要不认识她了。到现在,他记忆中的杨婉早已面目全非,照片上这个笑容温婉的女人倒显得陌生。
      像另外一个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谢季看着窗外皱眉思索。
      是发现那人出轨,出轨的对象还是一个男人时,还是发现她幸福美满的家庭就是一个笑话时?
      谢季好像想起来了,他第一次看见杨婉面部狰狞时,是一个夏天。
      当时他好像给杨婉准备了一个礼物,兴冲冲地想要送给自己妈妈,结果就看见背对着他,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照片。
      上面是两个男人亲密地相拥在一起,手牵着手,站在异国街头的夕阳下。
      其中一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妈妈?”小谢季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杨婉。
      杨婉猛地转头,脸上的表情吓住了小谢季,愤怒、憎恨、恶心……显得她面目狰狞。
      她看着小小的谢季,想着他身体里流淌着一半那个男人的血,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眼神里逐渐充满恨意,“谁让你回来的?滚啊!滚出去!”
      小谢季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出了家门,在外面待了许久,直到等到哥哥放学才敢和哥哥一起回家。
      从那以后,杨婉就大变样了,对待他和谢役就变了,更严厉、更苛刻,似是将丈夫背叛的愤怒和憎恶强行施加在他们身上。
      丈夫的背叛是扎在杨婉心里的一根刺,她将这些无法宣泄的情绪,扭曲成了对两个儿子病态般的控制。
      她要他们正常、优秀,仿佛这样就可以抹去丈夫带给她的污点,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他,谢季,又在后来重蹈覆辙爱上同性的这个儿子,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拼了命地想向他人证明自己的教育是正确的,认为小儿子只是生病了,既然是病,那就能治。
      所以她把谢季送进了疗养院,美名其曰“治病”。
      可同性恋真的是病吗?
      谢季不知道,在疗养院的两年里,电击、强制脱敏、吃药……什么治疗方法谢季都试过。
      可当他再次想到、看到孟商时,他的心依旧跳动得飞快。
      那不是病。
      那是他贫瘠生命里照来的一束光,是他能在疗养院无数个被药物麻痹、被电击摧毁意识的日夜里能坚持下来的原因。
      病的从来都不是他爱上孟商这件事。
      病的是杨婉无法接受既定的事实,并将这份扭曲的恨意投射到他身上。
      病的是那个用矫正和治疗来美化暴力的体系。
      病的是这个依旧对少数群体充满偏见的世界。
      而他,谢季,只是一个恰好爱上同性、又恰好成为杨婉宣泄和证明工具的、不幸的普通人。
      谢季拿着照片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出于情绪,而是那股从记忆深处席卷而来的寒意。
      电击时不受控制的痉挛,药物带来的混沌和恶心感,被束缚带带来的窒息感。
      那些治疗没有改变他的性取向,却成功地摧毁了他的健康,在他灵魂上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谢季忍着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笑了起来。
      原来,他现在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追根溯源,竟然只是因为杨婉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爱上了一个男人,并将这份恨意,加倍报复在了同样喜欢上男人的谢季身上。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照片上杨婉温婉的笑容,此刻在谢季眼中,已然成了最大的讽刺。
      荒谬过后,是席卷而来的疲惫感。
      原来造成他痛苦半生的庞大阴影,揭开来看,究其原因,竟是这么的可笑。
      他为这场报复付出了健康、爱情、乃至于爱人的生命,这样想着,谢季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谢季将那张照片随手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深鞭炮声几乎没了,但街道依旧明亮。
      站了一会,谢季开门走了出去。

      孟简早就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发呆。
      她坐了好久,久到饭菜都不冒热气了,她也没敢去叫谢季,她只是静静等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坐久了,孟简的思绪也飘远了,她想起他们两个第一次在一起过年时,她当时沉浸在哥哥的死中,没有发现谢季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第二年过年,她才发觉有点不对劲,谢季他好像不只是因为哥哥,更多的是来自于他那个早已分崩离析的家。
      谢季在年前的几天就开始不对劲了,会比平时更沉默,更喜欢发呆。
      孟简不懂,可是当她渐渐了解到谢季的过去时,孟简好像懂了。
      对谢季而言,过年这个词,恐怕也给他带不来多少温情,只是一年一次地提醒他,你所有的不幸,都来源于你的家庭。
      那谢季呢,恨吗?恨自己的母亲吗?如果是自己,一定会非常恨那个人吧。
      不管恨不恨,在谢季心里,过年和孟商的死,应该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吧。

      谢季推开门,看见的就是坐在餐桌前发呆的孟简。
      他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孟简。
      孟简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拥有的是一个明亮、热闹的年,而不是每年过年都要小心翼翼揣测他的情绪,陪他过一个沉默的年。
      他不能……至少不应该,让孟简对过年的回忆和他一样,沉默、冷清、带着无法言说的伤痛。
      带着这个想法,谢季走过去拍了拍孟简的肩。
      孟简立刻回过神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谢季出来的会比往常早,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点点变好的迹象。
      “饭菜有些凉了,我去热热。”
      谢季制止了她的动作,“出去吃吧,顺便……买些对联。”
      出去,孟简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她去看谢季时,发现谢季眼里带着笑意正在看她。
      “走吧。”说着谢季已经转身去拿外套了,“换件厚衣服,外面冷。”
      “好。”孟简不再犹豫,用最快的速度穿好羽绒服,她怕谢季后悔。
      孟简走到门口时,被谢季叫住了,孟简的心沉了下来,他是后悔了吗。
      她转过身来,低着头不让谢季看到她的强颜欢笑,“没事,不想”
      谢季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围巾围在了孟简脖颈,“戴上。”
      孟简抿了抿唇,再抬头看谢季时,眼眶有点红。
      “嗯。”

      等到两人出门时已经不算早了,他们找了一家附近的饭店草草地吃过饭就朝超市去。
      这个点了,超市里人还是挺多的,至少比谢季想象中的要多。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循环播放着“好运来”的音乐,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画面。
      谢季漫无目的地逛着,走到哪都会停留一会,他看得很仔细。孟简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不去打扰,只是在谢季偶尔拿起一件商品时才会开口。
      谢季最终在一个摆满新年饰品的货架前站定。
      他看着那些烫金的春联,五花八门的窗花,眼神里有些迷茫,不知从何处下手。
      犹豫了许久,他才从最底下拿起一副普通的春联,红底黑字上写着“迎春接福”和“万象更新”,接着又拿了几张大小不一的“福”。
      经过零食区时,谢季又停住了脚步,目光看向那一排糖果,最后拿了一包水果糖。
      孟简有些不解地看向谢季,她和谢季在一起生活了五年,从来都不知道谢季喜欢甜食。
      谢季笑笑没说话。
      他不是不喜欢吃甜食,是戒了。
      在疗养院里,糖是掺了药的诱饵,后来他也尝过糖,可总会不合时宜地勾起胃里翻腾的药味。
      “你以前不是爱吃这个吗。”谢季没有看孟简,只是看着手里的这包糖。
      孟简想起来了,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她还是个跟在哥哥后面要糖吃的小孩,哥哥总会从口袋里掏出各种口味的水果糖,让她挑。
      可这些都过去了,人总会变的,就像现在的孟简,她已经不喜欢吃糖了。
      “嗯……是挺喜欢的。”孟简点点头。
      谢季没再说什么,小心翼翼地把那包糖放在购物车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速食冷冻区,谢季看着饺子,“买点饺子吧,过年吃。”
      “哥,”孟简说,“我们自己包吧。”
      谢季有些迷茫,摇摇头,“我不会。”
      他确实不会,毕竟包饺子这事总会和阖家团圆扯上关系,而他……
      “我会。”孟简说。
      哥哥教过她的。
      谢季看着孟简的眼睛,说,“好。”
      后面,他们两个人又去买了盒肉馅,面粉,葱姜之类的,然后结账回家。
      回去的路上,孟简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两个人放下东西,随后又把春联贴了上去,然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包饺子。
      谢季在厨房里给孟简打下手。
      其实也用不上他,孟简在和面,肉馅也是买的成品,谢季调好味之后就在一旁看着孟简。
      孟简的动作说不上有多娴熟,神情却很认真,擀出的皮子各种形状都有,但至少没破。
      等到皮擀好之后,孟简看了一眼谢季,意思是让他试试,然后就低头认真地包饺子。
      谢季看了一会孟简手上的动作,觉得自己差不多了才上手。
      动作笨拙,手一点也不灵活,手指还有点僵。
      花了两三分钟才包好一个饺子,歪歪扭扭的,边缘还漏着些肉馅。
      谢季看着自己包出的饺子,又看了看孟简包的,皱了皱眉,没好意思放进孟简那边。
      孟简包的一般,但和谢季包的放在一起一对比看着还是不错的。
      又包了几个,饺子终于有了些模样,能立住了,也都把馅藏住了,谢季悄悄地把还能看的混进了孟简那边。
      等到两人把馅包完之后,一个收拾东西,一个把饺子往冰箱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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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九万字左右 推推预收《折梅愿长逸》 《逆光生长》 完结文《爱意从未杀青[娱乐圈]》 《咸鱼追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