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7、第 7 章

　　谢季躺在床上睡不着，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想着，林医生的话又映入脑海。
　　“允许自己停留在此刻。”
　　此刻是什么？
　　是深夜的寂静，是窗外偶尔掠过的光影，是胃里的温热，是交谈过后精神上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这些细微的、具体的、与他身体相连的“此刻”，似乎隔绝了那些痛苦的过去与未来。
　　谢季躺在床上，静静感受着此刻。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缓慢流淌，谢季好像改变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他依旧睡得很晚，依旧会在窗前坐到天亮，但他没有再梦到过孟商，没有再打开那个铁盒。
　　谢季又重新拿起了画笔，尝试画曾经自己喜欢的一切，但……收效甚微。
　　到现在，画架上还放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色彩鲜艳，各种颜色都一股脑地堆在画纸上。
　　谢季看着这幅为了鲜艳而鲜艳的画，苦笑一声，后面没再管，任由它放在那里落灰。
　　他不再强迫自己去画“以前”，而是开始画一些简单的东西，他画得很慢，很笨拙。就像是初学画画时那样。
　　周末时，谢季偶尔也会和孟简一起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只是两个人注意力都不在那上面。
　　两个人就会那样坐一个小时，谁都不说话，等到电视放完就各自回屋。
　　两个人就这样和谐地过了一个多月，孟简终于放寒假了。
　　她记得自己跟谢季说过放假和他一起去观星，因此，刚放假第一天孟简就找上了谢季。
　　谢季当时正在描摹一幅他大学时画过的画，他调了许久的颜色，怎么都调不对。
　　明明比例什么都是一样的，却怎么都调不出当时的那个颜色，到底是为什么呢？
　　谢季后面干脆就放弃了，就这样动笔了。
　　当孟简提起要去观星时，谢季是拒绝的，这一段时间他装得很正常，大多还是因为做这些不怎么和孟商相关。
　　可观星，需要设备，而他的设备早就不是当时和孟商一起时的那套了，而一起观星的人，谢季看了一眼孟简，也不是当初那个了。
　　那个答应了他要一起观星的人，也早就不在了。
　　可他也知道，孟简是一个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人，之所以会提起，更多的还是想要替孟商陪他弥补这个遗憾。

　　冬日的观星营地比想象的要更冷，寒风刺骨，人也更少，谢季裹紧了孟简硬塞给他的羽绒服，站在租赁的帐篷旁，仰头望着夜空。
　　夜空中的星星很多，很亮，每一颗星星都闪烁着亘古不变的光。
　　美得令人窒息。
　　也冷得令人心颤。
　　孟简在一旁摆弄着营地提供的简易望远镜，有些笨拙，却也很快弄好了。
　　谢季看了一眼，见那边用不到自己，就开始专心摆弄着自己带来的设备。
　　镜筒在手里冰凉，金属的触感有些陌生，谢季再一次意识到，这不是当时的那台了。
　　当时那台是黑色的，上面还有他贴的星星贴纸，调焦旋钮因为经常使用而格外顺滑。
　　而现在这台，是银灰色的，上面光秃秃的，因为没用过，旋钮转动时带着轻微的滞涩感。
　　谢季现在已经想不到当时是抱着什么心情买的这台设备了，可买回来之后却一次也没有用过，它就像一个无声的纪念碑，提醒着谢季。
　　此刻，谢季第一次将它对准星空。
　　调整，对焦。视野摇晃，模糊，在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密集璀璨的星野，密密麻麻的，比肉眼所看的要震撼得多。
　　太亮了，亮得有些不真实，就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谢季缓慢地移动着镜头，每一处景象都与记忆中重合。好似除了身边人变了之外什么都没有变。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科学是精确的，宇宙是客观的。
　　望远镜不会因为使用者换了人就改变星体的样貌，改变的只有透过目镜看的这双眼睛，和眼睛后面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谢季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没有以往的激动和惊叹，有的只是一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旷。
　　好像……也就这样。
　　星空是美的，宇宙是浩瀚的。
　　但这份美和浩瀚，与他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它们属于物理学，属于天文学，属于所有抬头仰望它的人。
　　唯独不再属于谢季和孟商。
　　因为他已经不在了，星空再璀璨，于他而言，也只不过是一个精致而遥远的背景板。

　　孟简摆弄好设备之后，看了两眼也就没什么兴趣了，就在一旁看着谢季。
　　看着谢季如同一尊冰雕般凝固在那里，孟简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提出要出来。
　　孟简看着他宽阔却过分单薄的肩背微微佝偻，看着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不动。
　　寒风吹过他略长的头发，他恍若未觉。
　　这与孟简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一样。没有她以为的怀念，也没有她想象中的痛苦，有的只是沉默。
　　沉默到一片死寂，和那双隔着镜片，望向无尽虚空的眼睛。
　　谢季的侧脸被照得更显苍白，他的眼睛虽然是看向星空的，但孟简却感觉他什么都没有看。
　　孟简突然想起了她哥哥，如果孟商还在这里，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虽然没有见过两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的，但她大概可以想象到。
　　两个人应该会凑在一起，脑袋碰在一起，兴奋地交谈着。哥哥虽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但他一定会认真地听谢季讲话，含笑地看着他。
　　可现在，只有呼啸的风声，谢季孤独的身影，和一个不解风情的她。
　　孟简站了很久，久到自己冻得发麻，才看见谢季的视线离开望远镜，仰头看向夜空。
　　谢季仰起头，看向他刚刚用仪器窥视过的深空。
　　孟简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把谢季从这个状态里拉出来。
　　她走到谢季身边，问，“哥，你看到了什么？”
　　谢季没说话，把位置让给孟简。
　　孟简凑上去看，视野中的景象确实很美，但孟简无心去看，她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在谢季身上。
　　“还要看别的吗？”
　　谢季摇了摇头，谢季没再看她，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石墩子坐下。
　　石头有些凉，冰得谢季颤了一下。
　　孟简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谢季沉默地看向夜空，似是察觉到孟简的无措，“不是说来观星的吗，别傻站着了。”
　　谢季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语气里察觉不出什么，却像一根线，轻轻拉回了孟简有些飘散的思绪和无措。
　　“那边视野更好一点，”谢季指向一片空地，那里离帐篷有些距离，“去看看吧。”
　　孟简点点头，朝着他指的地方走，她知道，现在应该给他留些独处的空间。
　　她走到那片空地中央，学着谢季的模样，仰起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璀璨的星空，可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不远处的身影。
　　谢季依旧坐在那冰冷的石墩子上，仰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这片夜景中。
　　时间在刺骨的寒风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看到谢季抬起手，似乎是想指什么，但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放下。
　　孟简想，他在想什么？
　　是在回忆和孟商在一起观星时的场景，还是在质问那个人，为什么没有信守承诺，又或是，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孟简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此刻的谢季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颗流星猝然划过，孟简下意识放轻呼吸，闭上眼，无数念头闪过，最后只化作一句话：
　　如果许愿真的有用……请让时间，对谢季温柔一点吧。

　　谢季依旧仰着头，目光追随着流星划过的轨迹，直至完全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时间很短，很快谢季就抬起了头，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于比之前更甚。
　　谢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朝孟简走来。
　　“冷了吧？”谢季问。
　　孟简点了点头，冻得有些哆嗦。
　　“那就回去吧。”谢季说。
　　“不看了吗？”
　　“……看过了。”
　　这三个字，谢季说得很轻，像在叹息。
　　孟简不再说话，默默地跟在后面收拾设备。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依旧沉默。
　　过了一会，孟简看向谢季，发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孟简又侧头看向窗外，那句叹息般的“看过了”在她脑海里回荡。
　　是看过了这片星空？还是看过了与那份星空相连、却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孟简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她开始想，自己的这种想法是不是错的，她想的是帮对方弥补遗憾，其实在对方看来，或许又是一种凌迟。
　　这个认知让孟简的心猛地一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谢季。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莽撞。
　　她想弥补的是谢季的遗憾，而谢季的遗憾又是和孟商相关的，可孟商已经不在了。
　　对她而言，“观星”可能是一个她能努力去帮谢季弥补遗憾的一件事。
　　可对于谢季来说，是物是人非的尖锐对比，是承诺破碎后无法拾起的锋利碎片，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而她拉着谢季去观星，就像是硬生生把他拉到一面巨大的镜子面前，逼他看清楚那个形单影只的自己，看清身边空空如也的位置。
　　这不是弥补，孟简想，这是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车子颠簸了一下，谢季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谢季微微偏过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孟简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自作主张”，想说“我以为……”。
　　可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个愧疚而复杂的眼神看着谢季。
　　谢季看着她，似乎读懂了她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不是责备，而是说，不必如此。
　　而后，谢季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孟简也转过头，她想起出门前谢季的那一声苦笑，想起他拒绝时平淡却又疲惫的神情，想起他站在星空下，孤独的身影。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弥补他和孟商之间的未竟之事。
　　现在才恍然，或许对谢季来说，那些“未竟之事”，让它永远留在“他曾答应过我”的这个瞬间，才是对那段过往、对那个人，也是对自己最好的结果了。
　　强行地去弥补，只是徒增痛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