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9、第 19 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他们已经在深圳生活了两年。
　　听起来好像很久，却如同窗外榕树的新叶，昨日还是枝头的嫩芽，今朝已然如茵。
　　谢季的生活在这两年里，悄然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
　　谢季从刚开始的失眠到如今养成了良好的作息时间。
　　他喜欢早起一会儿，坐在阳台上晒会太阳。眯着眼听着周围的动静，有外面嘈杂的说话声，也有阿团的喵喵叫。
　　阿团是他一年多前捡到的小猫，当时还是瘦骨嶙峋的，现在已经被他养得圆滚滚的了。
　　当时瘦骨嶙峋的小猫窝在他怀抱里，小小的一团，所以谢季就给他起名叫阿团。
　　它最喜欢在谢季晒太阳的时候，跳到谢季腿上窝着。
　　沉甸甸的，压在腿上很有分量。
　　谢季见状就会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抚摸阿团的背。
　　阿团的毛很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这样的早晨，他可以坐很久。

　　一日三餐大都是谢季准备的。
　　孟简工作忙，谢季想让他早睡一会，做好早饭后才会叫她。
　　做好之后，他才会去敲孟简的房门。
　　“简简，起来吃饭了。”
　　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应答声。
　　谢季这才重新回到餐桌，把碗筷摆好，等着孟简出来。
　　中午的时候，谢季做好饭后会给孟简送过去。
　　后来同事们都知道了，她有一个每天中午来送饭的哥哥，羡慕的不得了。
　　“哥，我同事都羡慕坏了，说我有一个这么好的哥哥，每天中午还给我送饭。”
　　谢季笑笑，“明天想吃什么？”
　　“可乐鸡翅。”
　　“好。”
　　晚饭是谢季一天中最用心准备的，因为可以和孟简一起坐下来，慢慢吃饭。
　　两个人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孟简会说公司里遇到的奇葩客户，会吐槽某个同事的八卦，会分享在网上看到的趣事。
　　饭后谢季会去附近的公园里散散步。
　　公园不大，但环境很好，有一个小湖，还有很多树。
　　谢季喜欢沿着湖边慢慢走，看湖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看水面上倒映的灯光。
　　散步的人不少，有遛狗的，有带孩子玩的，有跳广场舞的。
　　谢季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会和熟悉的面孔点点头打个招呼。
　　散步的时候，谢季会想很多事情，想从前，想孟商。
　　但这些回忆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他痛苦。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走过的证明，仅此而已。
　　散步回来，他会去阳台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榕树。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结束了。每天都是如此，但谢季并不觉得枯燥无趣。
　　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可遇见的、安稳的日常，给了他安全感。

　　谢季这两年接的稿比之前少了许多。
　　孟简说的对，他不需要再拼命了。房贷已经还清了，她的工作稳定，收入足以够两个人的生活开支。
　　但谢季依旧每天画画，不是为了生计，而是享受画画本身。
　　他画窗外的榕树，春夏秋冬各一幅，挂在卧室的墙上；他画阳台上的绿植，茉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画阿团睡觉时缩成一团的样子。
　　它们被收在一个专门的柜子里，越积越多，像另一种形式的日记。
　　孟简翻看这些画时，说，“哥，这些画看起来好温暖。”
　　谢季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笔下的线条和色彩变得柔和了。
　　在学校被教授说了两年，说他的颜色太跳、太张扬，谢季却引以为傲，怎么说他都没改。谁能想到，十多年后，没有人说他了，他的画却变得柔和了。
　　周末的时候，孟简偶尔也会陪着他一起出去写生。
　　她带着本书，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两页书，再抬起头来看一眼谢季，两人也不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把那幅画送给了孟简。
　　“给我？”孟简有些意外。
　　“嗯。你之前说喜欢绣球花。”
　　孟简拿着画，低头看了许久。
　　回去后，孟简找了个相框裱了起来，放在了书桌显眼的地方。

　　孟简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正好是周六。
　　谢季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他订了一个蛋糕，是她喜欢的抹茶口味，还特意买了一束她喜欢的绣球花。
　　孟简周六睡了个懒觉，早上是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唤醒的。
　　她穿着睡衣走到客厅，看到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插在花瓶里的绣球花，还有那个写着生日快乐的蛋糕。
　　“哥”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季的声音打乱，“生日快乐，简简。”
　　孟简嘴角翘着，心情很好，“哥，谢谢你。”
　　谢季看着她，想起了多年前的夏天。
　　那时孟商还在，他陪着孟商一起去给孟简过生日。
　　孟简许的愿望是，希望以后每年，都能和两个哥哥一起过生日。
　　后来，这个愿望再也没有实现过。
　　谢季不知道自己的努力能弥补多少那些缺失的时光，也不知道孟简会不会在生日时想起孟商。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孟简含着泪吹灭蜡烛、认真许愿的样子，他觉得那些黑暗漫长的等待，那些痛苦不堪的挣扎，都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片刻后，孟简切了一块蛋糕放在他面前。
　　“许了什么愿望？”谢季问。
　　“不能说，”孟简眨眨眼，“说了就不灵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我许的愿，和你有关。”
　　谢季低头吃蛋糕，没有追问。
　　抹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而后是绵长的回甘。
　　孟简吃了一块蛋糕，就已经在一旁兴致勃勃的拆起他准备的生日礼物了。
　　这几年倒是光长年龄了，越发小孩子心性了，什么都藏不住。
　　谢季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忽然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
　　不是戏剧化的和解与救赎，不是惊天动地的转变与新生。只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记挂着，在某个平凡的日子，得到了一束鲜花，一块蛋糕，一份礼物。
　　只是有人在等你回家，有人在乎你累不累，有人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口味。
　　只是这样。
　　但也足够了。

　　八月中旬，林和颂来深圳出差时来拜访了他们。
　　谢季对林和颂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个做事稳妥的年轻人。
　　当他站在门口时，谢季愣了一会儿，没认出来来人是谁。
　　“谢哥。”林和颂礼貌地打招呼，语气有些生疏，但并不尴尬。
　　谢季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谁。
　　“……林和颂。”
　　“对。”
　　孟简听到动静也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林和颂也有些意外。
　　“和颂哥。”孟简说。
　　谢季侧过身邀请他进来。
　　进来后，林和颂和孟简两个人寒暄起来，林和颂主动解释说自己来深圳出差，正好周末有空，便是过来看看。
　　孟简给他倒了一杯水，又问起林医生的近况，然后问他工作怎么样。
　　林和颂一一作答，话不多，但语气真诚，偶尔也会问孟简一两句。
　　谢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天，偶尔应一两句。
　　阿团好奇的凑到林和颂腿边嗅了嗅，然后又跑回了谢季腿边。
　　谢季抱起阿团放到自己腿上。
　　“这猫养的很好。”林和颂说。
　　“嗯。”谢季应了一声。
　　林和颂没有多呆，坐了半个多小时就起身告辞。
　　孟简送他到电梯口就回来了。
　　“哥，过段时间国庆，我们去看看林医生吧，”孟简说，“然后再去看看我哥。”
　　“好。”谢季应下。
　　自己在那里的五年，林医生对自己很是照顾，拜访拜访也是应该的，至于孟商，两年没去了，也是时候去看看孟商了。
　　“行，那我跟和颂哥说一声。”
　　谢季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影，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谢季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榕树在叶风中沙沙作响。
　　他看着窗外，思绪飘得很远。
　　孟简二十五岁了。
　　她不再是小女孩，她有稳定的工作，独立的经济能力，对未来清晰的规划，她在这个家里承担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支撑着他，也支撑着他们这个小小的天地。
　　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社交，以及自己的……感情
　　这个认知并不新鲜，多年前他就这样想过，但那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是她的拖累，拖住了她本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而现在，他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轻声讲话的嬉笑声，心里的感觉变得复杂起来。
　　他的妹妹，那个曾经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独立、优秀的成年人，她有能力爱别人，也值得被爱。
　　而他，不再是她的负担，也不需为此感到抱歉。
　　这就够了。
　　谢季没有再问她和林和颂有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问他们是否还在联系。
　　这是她的事。她的人生。
　　谢季只需要知道，无论她做什么选择，她都会快乐，会幸福。
　　而他，会在孟简身后，一直都会在。
　　这就够了。
　　阿团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脚背上，继续打着小呼噜。
　　谢季低下头，看着阿团，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轻轻把阿团抱起来，放回了它的小窝。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重复的，安稳的，温暖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