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20、第 20 章

　　国庆前两天，孟简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她订好了车票，收拾好了行李，甚至还去商场给林医生他们买了些东西。
　　“哥，你看这些够不够。”孟简把东西摊在特客厅地上，让谢季过目。
　　谢季看了一眼，“够了。”
　　阿团好奇地过来嗅了嗅那些包装袋，被孟简笑着推开，“不是给你的，别闻啦。”
　　三十号那天，孟商请了一天假。两个人一早就把阿团托付给了邻居照顾，然后去了高铁站。

　　到了那边是下午，林和颂来接的他们。
　　林和颂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并不显眼，但孟商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简简，这边。”林和颂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和颂哥。”孟简快步走过去。
　　林和颂接过孟商手里的行李箱，朝谢季点点头。
　　“谢哥。”
　　谢季应了一声。
　　“我爸在家等着你们，”林和颂边走边说，“他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还念叨了你们好几遍。”
　　孟简笑笑，“林叔叔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嘛，你们这些年不在，他也没少在我耳边念叨，说你考上好大学，说谢哥状态好了很多，比对我还上心。”
　　孟简听着，心里暖暖的。
　　“你们在这边待多久？”林和颂问。
　　“应该明天就走。”孟商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要去看我哥。”
　　“这样啊。”
　　谢季走在后面，听着前面两个人的交谈。林和颂的声音稳重，孟简的声音轻快，混杂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

　　车子慢慢驶入，窗外的景色变得熟悉又陌生。
　　六七年不来，这座城市更繁华了些，高楼更多，街道更宽。曾经熟悉的店铺，有些已经换了招牌，有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锁超市和奶茶店。
　　路过之前住的那个小区，那棵槐树还在，没有多大的变化。
　　孟简注意到谢季的眼神，对林和颂说，“和颂哥，能稍微停一下吗？”
　　林和颂点点头，将车缓缓靠在边上。
　　谢季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到树下，谢季仰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点。
　　这棵树，见证了他最灰暗的六年。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站在窗前，看着它从枝繁叶茂到落叶飘零，再从枯枝发芽到满树绿荫。
　　它看过他无数次的失眠，看过他眼角的泪，看过他一次又一次的被噩梦惊醒后独自坐在窗前。
　　它看过那个最绝望的谢季。
　　而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去了新的城市，买了新的房子，养了一只猫，重新拿起画笔，学着在阳光下发呆。
　　他有了家。
　　谢季在槐树前驻足了许久才重新迈步。

　　林医生在门口等着他们。
　　“谢季，简简，快进来。”林医生笑着招手，目光在谢季身上停留了片刻，“气色好多了。”
　　“嗯。”谢季点头。
　　“林叔叔好。”孟简笑着递上准备好的东西，“这是给您带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林医生笑着接过，侧身让开，“快进来坐。”
　　进屋后，林医生给他们倒了茶，问起这两年的生活。
　　孟简简单说了说工作的事，谢季则安静地在一旁坐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林医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目光时不时落在谢季身上。
　　“听和颂说，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小区不错，采光好。”林医生说。
　　“嗯，楼下还有棵榕树。”
　　“榕树好，遮阴。”林医生笑了笑，又问，“还画画吗？”
　　“画。”谢季说，“只是画的少了。”
　　“画些什么。”
　　“窗外的树，阳台的花，”谢季顿了顿，“随便画。”
　　聊了半个多小时，林和颂提议去外面吃饭。
　　席间，林医生又问起孟简的工作，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些趣事，气氛轻松。
　　谢季依旧话不多，但那份沉默不再是当年那种沉甸甸的、让人担心的死寂，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安静。
　　饭后，林医生拉着谢季的手，多叮嘱了几句，“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其实不用别人叮嘱，谢季也会照顾好自己，但谢季还是点头应下了这份好意。
　　“好，谢谢林医生。”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买票走了。
　　到了地方之后，买了束花，他们就直奔目的地。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的鸟鸣。
　　孟简蹲下身，用湿巾仔细擦拭着墓碑。
　　说实话，孟商去世十三年了，即便从前两个人的感情再深厚，这么多年过去，孟简脑海里的哥哥早已模糊。
　　曾经的孟商，是她世界里最重要的人。
　　可是十三年过去了。她看着那张照片，想努力从那张脸上找出熟悉的痕迹，想找回那种“这是我哥哥”的悸动。
　　可是没有。
　　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曾经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曾经鲜艳的色彩变得灰暗。
　　孟简记得自己爱他，记得自己失去他时的撕心裂肺的痛，记得蜷缩在角落的自己。
　　可时间冲淡了这一切，也冲淡了孟简记忆中的孟商。
　　她真的不记得那个会陪她玩闹的少年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酸涩，也有一丝无奈的释然。
　　孟简没有留太久，给孟商的墓碑擦了擦，说了几句话，就把空间留给了他。

　　谢季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上面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那个少年，心里一片空茫。
　　你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干净，像阳光本身。
　　而我，三十五岁了，头发有了白发，脸上有了细纹。
　　“我老了，你倒是一直没变。”
　　墓碑沉默着，孟商在照片里沉默的微笑着。
　　谢季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缓缓蹲下身，和孟简刚才一样，蹲在墓碑前。
　　十三年。
　　从你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谢季把一束小雏菊放到了墓碑前，和孟简放的那些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糖。
　　水果糖，很普通的那种，外面包着透明的糖纸，因为放的太久，糖纸已经有些卷边泛黄。
　　这是孟商留给他的那颗糖。
　　放在那个铁盒子里，和那封信一起，放了十三年。
　　他曾无数次打开那个盒子，拿起这个糖，却从来没有勇气剥开它。因为这个糖早已过期，就像他和孟商的夏天，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年前。
　　谢季把那个糖放到了小雏菊旁边。
　　“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谢季顿了顿。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在一起过，哪怕是一天。
　　在谢季看清自己对孟商感情的那一天，他觉得他们以后的时间还长，就没急着去跟他告白。当想要去跟他告白时，就被杨婉送去了疗养院。
　　想着想着，谢季扯起嘴角笑了起来，“孟商，无名无分的为你守了这么久，下辈子，你要给我个名分，好吗。”
　　谢季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絮絮叨叨的开始说。
　　“简简长大了，她很优秀，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也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现在能养活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她像你，长相像，性格也像。倔强，要强，什么事都要自己扛。”谢季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和你一样。”
　　“你也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是笑着说‘没事’‘放心’‘会好起来的’。”
　　可是，到最后，你长眠于地下，把痛苦和回忆全都留给了我。
　　谢季垂下眼，看着那颗糖，又看着那束小雏菊。
　　“我和简简买了房子，2室1厅，采光很好，楼下有棵榕树，还养了一只猫，叫阿团。”谢季笑笑，“那是我们的家。”
　　“孟商，我过得还好，孟简也好。”谢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是……再没有夏天了。”
　　话音落下，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像凝固了一般。
　　谢季低下头，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自己这么多年来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说自己多少次在夜里惊醒喊着他的名字，想说自己有多后悔当初招惹了他，又有多感激遇见了他。
　　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对不起，还有……”
　　停顿了许久，“……我爱你。”
　　这三个字，迟到了十五年。
　　在孟商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以为时间还长，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以为那些话可以慢慢说。
　　可是没有以后了。
　　孟商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连一句“我爱你”都来不及说出口。
　　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
　　可是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了。
　　眼泪最终还是落下来了。
　　谢季默默地流着泪，任由那些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墓碑上那张年轻的脸。
　　风又开始吹了。
　　吹过树木，吹过墓碑，吹过谢季的衣角，吹过那束小雏菊。
　　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谢季在墓碑前蹲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谢季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孟简走到他身边，没有急着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他。
　　太阳一点点下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孟简轻声说，“该走了。”
　　谢季看着墓碑上的那张照片，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庞，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后缓缓起身。
　　蹲了太久，腿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孟简赶紧扶住他。
　　“没事。”谢季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