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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将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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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行出蒙川城外,我褪去了外层的黑衣,取出火石,将外衣烧了干净。
黑衣之下,一身缟素,借着月光低头审查,心下稍生宽慰——这身白衣和初上身时一样的洁净,并未染上一滴血。
浓夜笼罩下,我行至周牧所在的庙宇门前。
带飞雪初来时,庙门前的槐花浓密香甜,此时此刻,花朵已凋谢了个干净,只剩下郁郁葱葱的枝叶,在夏季的晚风里摇曳,沙沙作响。
我轻轻叩动门环,连击三声。
庙门老朽,关合并不严密,狭窄的门缝中,可以窥见禅房忽被烛光点亮,人影晃动, “吱呀”的开门声后,周牧踏出房门,披着外衣,举着油灯,一步步向庙门走近。
门开了。周牧止步驻足,焰火在晚风中摇曳,剧烈晃动,使我分辨不清他脸上的神色,然火光明亮,却定能照清我脸上的斑斑血迹。
我无心遮掩,垂下眼眸,坦然地向昔日的恩人展示今夜的行迹。
佛门清修之地,他大抵不会让半个时辰前还在大行杀戮的我进门。
我等候着审判,半晌,却等来了一声深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惊惧,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我几乎无法承受的了然与悲悯。
周牧侧身,竟是邀我入庙。
热泪瞬间盈眶,我喉头一哽,一字也说不出,伸手抹一把泪水,抬脚跨进门槛内,一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头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朝里飞奔。
奔入后院,入目便是那两座坟茔。
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我以几乎是爬行的姿态,一步步挪到爹爹和娘亲的坟前。眼前的画面早已一片模糊,我小心翼翼地用涌泉般的泪珠和着地上的泥土,把手指上的血迹一点点清理干净,而后颤颤巍巍地抬手,触碰两块无字的墓碑,指尖传来微凉触感的同时,心几乎要被撕裂。
周牧行至我身边,安静地伫立,灯早已被风吹灭,只剩一层薄纱般的月光,笼罩着这小小的庙宇。
即使把所有的仇敌都一一手刃掉,上天入地,我都没有一声“爹爹”和“娘亲”可以叫了。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终于渐渐平稳下来,我瘫坐在坟前,愣愣地盯着眼前的汉白玉碑,半晌嘶哑道:“周牧叔叔,我今晚杀了很多人。但我没有波及无辜,一个都没有。所有殒命的人,他们都该死。”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向天地证明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周牧闻言后,神色平静地望着我,眸似深潭,似乎早知会有今天这一日。
少顷,他语气平缓地问道:“阿原,是否还要继续?”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回答:“剩三个漏网之鱼,还有一个远在祁阳的裴琰。”
周牧沉默,而后叹息,“阿原,老衲拦不下你。只是你如此艰难,我见尚且不忍,慎之兄九泉之下,一颗慈父之心,不知要做何感想。”
我闻言心头一酸,又是泪如雨下,哽咽道:“爹爹和娘亲不会希望我杀人,不会希望我手上沾任何人的血。但是要我什么都不做,便是要将我放在火炭上终日炙烤,直至成为死肉。”
周牧闻言,双手合十,低吟一声“阿弥陀佛”后,转身离开了后院。
佛堂旁另一间小禅房忽被灯光点亮,不多时候,周牧又行回后院,搀我起身,领我到那间禅房,干净的被褥已在一张小床上铺好,房内一股木质的香气,暖光融融。
我心下了然——这间空置的禅房,自我拜别周牧离开后,便一直是替我预备的。
轻推我入房内后,周牧回身踏出房外,替我合拢上禅房的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庙门处传来落栓的声响,而后是长久的寂静。
踱步至小床前,忽觉浑身被卸了力一般,软软向床上一躺,只觉眼前一片迷离,天旋地转,如同昏昏跌入了一片虚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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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起初是陷入梦魇,整日昏迷,呓语不断,我总会梦到,自己陷入熊熊烈火,逃生不得,然下一瞬却落入深水,全然的窒息,转眼又被一条硕大的鱼吞入腹中。周牧替我寻来了郎中,搭脉后,郎中言说我心脉憔悴,五脏郁结,需一段时间的静养。郎中捋着胡须看了我许久,欲言又止,最后只幽幽叹了口气,开了方子。
病来山倒,去如抽丝。吃药将养十五日,身体才略微好转。在这期间,赵破虏上门了一趟。
打开庙门,只见赵破虏面目上多了几分沧桑,眉头微蹙,一手牵着飞雪,一肩担着黑豆,像极了一个好心人带着没妈的孩子找娘。
赵破虏见我时,我身上披着一件周牧让郎中顺手捎来的灰色长袍,发丝披散,面无血色,倒是吓了他一跳,硬生生将对我的一些不忿压下去,面目神情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试探地开口:“少主说陆姑娘会在这儿······”
我点点头,侧身请他入内。飞雪轻车熟路地自己走进了庙宇后院,黑豆则有些不高兴我那日将它迷晕在厢房,一味地低头整理尾羽,一眼也不看我。
我默默地将赵破虏引进所居的那处禅房,顺手在他肩上拢下黑豆,小鸽子在掌内气愤地挣扎几下,啄了一口我的手指。
赵破虏坐在木桌前,我站在另一侧,低头给他倒水。
寂静良久,赵破虏开口道:“陆姑娘,朝廷有命,秋后的战事,要提到一个月后。”
缠绵病榻数日,手上失了力气,水壶一偏,热水泼了一手。
我不动声色地放下茶壶,随便寻了块帕子擦手,落座后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们。”顿了顿,我吸一口气,问道:“我那晚杀了五个人,后面······怎么样了?”
赵破虏告诉我,我下手的当晚,官兵巡速封城,而后搜查整个蒙川却无果,周府尹震怒,勒令继续严密搜查。赵破虏悄悄在军中北狄死囚里挑了一个,将其易容成卢照的样貌,又奏明当日卢照斗室身亡乃是死遁,验尸后发现死者另有其人。易容成卢照的死囚被提前灌了毒酒,尸体横陈镇守使府,胸前中箭——乃是后续刺杀镇守使未果后当场殒命。
我点点头,轻声道:“麻烦你了。”
赵破虏眼神闪烁,偏头看我,半晌迟疑道:“陆姑娘行事前,少主似乎全然不知。”
我抬眼看他,“这是陆家的事,他不需要知道。”
赵破虏声调高些,“可是你这样一做,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闻案震怒,提前出兵倒也无妨······可是少主人在祁阳,政局漩涡之中,稍有不慎,死无葬身之地,你可有替他想想?”
近日体弱,闻言,双手竟不住发抖。我将双手垂下,忽觉心顿时绞成了一团——我自知此番行事,大有过于任性之不妥,然终究一意孤行,将一切都抛却了脑后。
我深吸一口气,半晌抖着声音道:“我知道。我会还他。”
赵破虏紧皱的眉宇微微散开,望向我的目光里掺了几分迷茫,“陆姑娘,与昔日陆家纵火一案相关之人,约莫已尽数殒命。此番实在打草惊蛇,日后行事,还望你多加考量。”
我偏开眼神,默然良久,终于启齿:“你与周萤的婚事,可要延后么?”
赵破虏闻言,眉眼略微舒展,轻声道:“并未。周府尹答允,成亲提前,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我松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放心了些。又想起什么,迟疑问道:“周萤,她知道我做下的这些吗?”
赵破虏摇摇头,低声道:“阿萤心思单纯,只当那北狄人听闻我曾将周府新婿打成奸细,动了心思,仿了你易容的样貌后行事,以求后续金蝉脱壳。”
顿了顿,又道:“刺杀案后,北狄奸细行事可以堵住百姓悠悠众口,可以骗得祁阳一众官员,却骗不了裴党,也瞒不住皇帝。近日,少主在祁阳布局的各路线人,频遭刺杀,曾笼络交好的官员,也有几个暴毙家中。陆姑娘,我领兵出征之时,少主于北境的事务便总是乏力,你若能够,可多帮帮他。”
抬头,此时迷茫的人似乎变成了我。
我似乎,已经不记得如何同单衡相处了。在他身边的日子,久远得如同前世一般,甚至都要让我怀疑,我究竟是否真的经历过那样的日子。
行尸走肉般送走赵破虏,只觉气短乏力,复归于床,周牧端着一碗药,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连忙应和,周牧入内,粗瓷碗里一碗浓浓的药汤,瞬间让整间禅房充满了药香气。
周牧将碗放在我的床头,端详我的脸色。
我自知一番交谈后,面容又憔悴了不少,只得微笑,掩饰三分病气。
周牧仔细端详后,面色凝重道:“阿原,身体恢复前,不得出庙。”
我点头,端起手边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皱起来。
周牧面色舒展,在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送到我手里。
纸包展开,是几块饴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