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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喜宴 ...

  •   赵破虏临走前告诉我,我消失的这十日,周萤担心得紧,遣了许多人城里城外寻找我的踪迹——她怕那北狄人易容成卢照前已对我下了杀手。我应允赵破虏,未来几天找个合适的时候,派黑豆告诉周萤这处小庙的方位。

      背靠爹爹娘亲的坟冢,在这处小庙的禅房住了半月,竟住出了几分家的感觉——这种感受,十年来几乎从未有过。每日醒来时,我都会细细感受一番这对我而言陌生却愈加甘之如饴的归属感,然后美滋滋地喝下一碗周牧晨起熬的热乎乎的白粥。

      日子缓缓地过,我的身体也逐日恢复。算着三天后便是周萤和赵破虏的婚期,大清早我便写了一张纸条,仍是绑在黑豆腿上,让它飞去了周府。

      正午时分,周萤急急忙忙地坐着马车到了我这儿,马车前前后后围着一大群佩着刀剑的侍从——看来周府尹对我做下的案子心有余悸,即使名义上的凶手已就地正法,仍是不放心女儿的安危。

      周萤对簇拥着她的这群侍从十分不满,嫌他们走到哪儿跟到哪,不方便得紧,于是一进庙门,便气乎乎地把他们关在了门外。她此番前来,带了一大堆东西——滋补的药材,裁制的新衣,纸包的糕点,还有一个大长木盒。

      周萤说别的都不要紧,唯有木盒里的物什,算是她送我的第一个正式礼物。

      长盒打开,赫然入目的,是那日同赵破虏比武时,他挥手让人送来的那根银环鞭。

      这几日身体有所恢复,见着这般顶级的兵器,心内便不自觉发痒。拎起来走到院内,随手甩了几下,鞭声泠冽,痛快得紧。然而这病终究还没养好,只甩了这几下,便气短而喘急,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回身归房落座,歇了好一会子气息才平和起来。

      周萤见我现下如此孱弱,一双秀眉拧成了结——我忙向她解释,说那日在客栈住着,一觉未醒便被官兵破开了房门大肆搜查,本来身子就不适,这一惊吓更是病缘骤起,第二天便头晕呕吐。又听闻城里窝藏着刺客,再次吓个半死,于是强撑着身子找了马车,把自己送来了城外的小庙里养病。

      周萤闻言,神情萎靡些许,我看她有些落寞,连忙转移话题,让她给我讲讲蒙川城近日发生的新鲜事。

      叽叽呱呱讲了许多城内官员家长里短的杂事后,周萤吞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忽而又想起什么,煞有介事地低声向我道:“阿原,你说人有没有被吓死的?”

      这话来的无厘头,我又不信鬼神之说,自然否认,周萤马上转了一副洋洋得意的神色,小声道:“我听爹爹说,一个叫钱义的文员,前日在家里吊死了,留下封遗书,说自己生前多行不义,又怕极了匕首没颈之疼痛,因此自行了结,望仇家放过他的家人儿女。”

      我默默地听着,心下却未起波澜,只觉得一是便宜了他,二来倒是替我来日省下了些心思和力气。周萤见我怔怔地出神,兴致不高,自己倒是难为情起来,圆话找补,嘟囔说她觉得这就算是吓死的。

      临走之前,周萤嘱咐我,若身子实在不爽,就在庙里好好修养,不必硬撑着去参加她的婚礼,扭捏半日,很不好意思地又添了一句——如果感觉还成,那可一定要来,她很想我能在场。

      周萤离开后,整个禅房都充盈着一股清爽的香气,香气虽淡,却掩盖了本浓厚的药味。我打开那个装着新衣的包袱,入目一件沉鸢蓝的长裙,一件浅鹅黄的薄衫,几件款式简约却大方得体的首饰——可见她为我参加婚宴那日的着装花了心思。

      次日,郎中拎着药箱上门复查,搭脉后说我幸好素来体健,病症虽来得又凶又急,如今却已好了大半——只是依旧忌讳情绪的跌宕,不宜大悲,亦或大喜。

      我闻言,觉得不怎么在意——不知怎的,这场病后,我总觉得自己心性好像变了些许,回忆以前的许多事情,总觉得淡淡的,就像是隔着一条宽阔的大河,在旁观站在对岸的一人所经历的人生一样。因此对于郎中大悲大喜一说,只觉得无关紧要,并觉得这几乎是在宣布我的恢复如初。

      觉得自己身子好了后,精神抖擞了许多,兴致也顿时高了起来。琢磨着周萤和赵破虏他们二人成婚,我也算是牵了红线,此番前去赴喜宴,又是以周萤旧友的身份上门,总该带点东西。

      但是我人比较穷,又没什么好手艺,思来想去,突然记起他们二人乃是结缘于私塾,于是灵光一闪,出庙门折了一根槐树枝,又剪了一撮飞雪的尾巴毛,又绑又磨地捣鼓了一下午,最后制成了一根毛笔。

      我拿着这毛笔找周牧给笔杆上漆,周牧对着笔端详良久,说与其上漆,不如索性卸一个凳子腿儿,然后多薅一些马毛,做个写大字的粗笔——因为大开大合的气质,可以掩盖外貌上的丑陋。

      我不干,周牧便领着我在佛堂角落找出一小桶用于修缮佛像的清漆,然这桶清漆放置时间过久,色黑,涂完后我与周牧皆陷入了沉默。我说礼物重要的是心意,周牧则建议我可以秉烛抄写一本莲华经,送给新人正好。但被我以生病多日,手上没力气为由推脱拒绝了。

      到了他们二人成婚这日,我换上周萤为我精心搭配的装束,挎着一个装着毛笔的长匣,骑着飞雪,带着黑豆进了城。

      赵破虏应允周府尹,以赘婿身份成亲,因此成亲地点设在周府——成婚后二人再迁居镇守使府居住。

      周萤今天要当新娘,虽记挂我,却也实在无暇顾及。她早已让婢女开了她院落附近府墙的小门并等候,接应我牵着飞雪入内。

      周府早已换了天地,回廊下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朱红绢纱灯笼,衬得满院喜气盈盈;廊柱上裹了红绸,打成一朵朵碗口大的花结,连脚下青砖缝里都扫得纤尘不染。几个婢女捧着漆盒匆匆经过我身侧,盒里盛着红果、桂圆、红枣、花生,脚步轻快却不慌乱,言语之间,也是压不住的笑意。

      我望着这片喜气洋洋的景象,不自觉也漾出满脸笑容,脚下随着这小婢前往周府前厅。我将木匣递予过去,她眉开眼笑地接下,不断和我讲着她们小姐多盼着我来,说届时见了我的礼物,更是要开心得不得了。

      我透过匣子,眼前浮现起那毛笔的样子,于是讪讪地摸摸鼻子,岔开话题,嘱咐她待会记得给飞雪喂水。

      越往前走,人声便越鼎沸。之间正厅外的庭院里摆满了桌案,红布铺陈,上面碟盏错落,瓜子果品堆得冒尖。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下人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动作利落,面上都带着喜色——府尹嫁女,阖府上下都觉得与有荣焉。

      我被引进正厅内的前排一桌落座,桌上已坐了几位女眷,彼此正低声说笑,见我来了,客气地点点头,又继续方才的话头。我听不懂她们谈论的官眷家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环顾四周,只见厅堂里悬着一块“天作之合”的金字匾额,底下两张太师椅,铺着大红毡的坐褥,该是周府尹与夫人的位置。供桌上红烛高烧,足有小儿臂粗,烛焰稳稳当当,照得满堂金红。

      吉时将近,有赞礼官高声唱喝,堂上堂下顿时安静下来。周府尹和夫人已在堂上坐定,脸上堆满了笑纹。先是一阵细乐声起,笙箫笛管,悠扬婉转,接着便见赵破虏从侧廊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件大红吉服,玄色腰带束得笔挺,衬得身形十分英武。赵破虏面上努力端着沉稳,瞪着一双眼睛,脚步却比平日快了些许,在堂中站定时,耳根隐隐泛红。

      我看赵破虏这幅样子,只觉得心中大乐,但苦于无人分享,只好将笑意按捺下去。此时乐声忽然转为欢快热烈,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转向后堂——

      只见周萤被两位嬷嬷搀扶着,缓缓走出。她穿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一路攀上肩头,盖头的四角垂着小小的如意坠子,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她走得很慢,很稳,全然不见平日的肆意与潇洒,扶着嬷嬷的手抓得指节泛白,足见此刻紧张得要命。

      我顿时又觉得十分好笑,整个人也非常快乐,端起面前酒杯就想畅饮一番,又想起郎中嘱托,还是放下了杯子。

      周萤站定,赞礼官唱:“新人拜堂——”赵破虏便转过身,与周萤相对而立。或许是紧张的缘故,周萤好像在微微地发抖,赵破虏见状,喉头滚动,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想伸出去扶她,然终究忍住,耳根子变得更红。

      我在堂下看着,几乎想一拍大腿,然身旁女眷皆在正襟危坐,只好依样学样。接着听赞礼官高喊:“一拜天地——”两人齐齐转身,朝着堂外躬身。

      “二拜高堂——”

      两人再转身,向着周府尹与夫人深深拜下。周夫人眼圈微红,侧过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夫妻对拜——”

      赵破虏与周萤便面对面站定。此时周萤已安稳下来,盈盈欲拜,赵破虏却对着新娘,呼吸肉眼可见急促起来。两人同时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碰在一处时,赵破虏更是额上青筋兀起。

      “送入洞房——”乐声再起,比先前更加热闹。众人哄然叫好,孩童们拍着手追着新人。只见赵破虏跟在周萤身后,垂着脑袋,不住踩到周萤垂下的大红裙裾,前者险险欲跌,赵破虏慌忙向前一揽,轻轻搂住了周萤的腰,肢体相触的一瞬间,尾随的孩童瞬间哄笑起来。

      我大悦,侧头却发现身边女眷早已又窃窃私语,不知道在叽叽歪歪什么。我很不满意她们此类行径,便起身拎起茶壶,装模装样地给自己倒水,脚下偷偷把凳子挪远了些。回坐时,“哎呦”一声,手腕一歪,一壶水泼了身边两人一裙子。

      热水泼长裙,两人登时大怒,就要发作,碍于厅堂之事上,大喜之日,只得按下。其余女眷见状也默默住了嘴,不住地斜瞥我,估计在心里嘀咕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

      我不理她们,抬箸开始吃席。可惜病了这些日子,胃口减了许多,再加上现下在庙堂居住,也不好大啖荤腥,但周府厨子手艺很好,虽是一直稀稀落落地下筷,最后也吃得肚饱心满。

      厅上众人皆在把酒言欢。我琢磨着赵破虏一会儿要回来敬酒,故而闲拉拉地坐在位上静候,然左等右等,不见他来,屋里的人我又都不认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吃饱了就回庙比较好,于是起身扑扑衣服,抬腿欲走。

      走到一半,身边一张桌上皆是男宾。其他桌上的男宾声音一个赛过一个高,喝到兴头甚至开始划拳,而这一桌却都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我心下有些好奇,故意将腰间缀的一个玉佩掷在地上,徐徐弯腰欲捡,顺便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讲什么稀罕事。

      手刚碰到玉佩,似有一年轻男子说了“望北盟”三字,我立刻打起精神,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偷听,下一瞬,却恍若听见了“单二”两字。

      玉佩已握于手心,缓缓竖直身子。我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心下虽有些不安,却也升起几分躲避之感,想快点逃脱。然脚还未抬起,“单二”两字,再度真真切切传入了我的耳中。
      随之传入耳内的,还有“棺柩”一词。

      我木然地立在原处。桌上之人察觉到我的异样,皆住了口看我,一人离席上前,问我发生何事。我茫然地看看他,心中满是不解,走两步到他空出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单刀直入地问席上众人:“你们说的‘单二’,他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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