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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毛蚕 在下内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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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楚珩连着道了三次谢,请求收留时言辞恳切,青棠便觉得这人不坏。
他又重伤,独自离开怕是要死在外面,这年头活着不容易,青棠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暂时留下他。
留下他,不仅仅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她细细思量,手里还有些散碎银子,吃喝不成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对村里人解释这人的来历,听这人刚才话里的意思,是不愿别人知其身份,要编个由头才好。
编个什么由头呢?
青棠边忙边想,一时拿不定主意,趁着熬粥的功夫去蚕房看蚕子,有几颗已经瘪下去,刚孵出来的乌毛蚕正往笸箩边缘爬。
估摸今日蚕子能全孵出来,她赶紧出后院摘了一把新桑叶回来。
乌毛蚕口小,吃不得大桑叶,需将桑叶用干净的刀切成细细的丝才行。
今年是青棠第一次独自养蚕,拿起菜刀才想起娘以前切桑叶时,总要先用酒将菜刀仔细擦干净。
酒还在卧房里,王伯给伤者疗伤时用来着,她担心蚕饥,想都没想就拎着菜刀进去拿。
楚珩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误认为青棠想要谋他性命,登时紧张起来,手持短刀挺起上半身做防御状。
青棠疑惑地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楚珩不见她有其它动作,方觉自己想错了,眼底的狠戾渐渐消散。
二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彼此。
这还是楚珩第一次瞧清楚这女子的容貌,眉若弯月,面若芙蕖,粉黛不施,温婉自然,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现在正满含不解,一副娇憨情态。
他松了口气,收起短刀,随便扯了个慌。
“哦,没什么……做噩梦了……抱歉。”
“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青棠浅浅一笑,脸颊上陷出两个小窝。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楚珩不知怎地想起这几句诗来,觉得用来形容眼前的女子十分贴切,忽而又觉这样看着人不好,眼眸一低将目光错开。
他还是头一次离除了母亲、乳母以外的女子这么近。
楚珩年少时便父亲驻守北地,父亲身故后,圣上念及安国公府子息单薄,下旨召他回京任职。
祖父指望他承袭爵位光耀门楣,故待他极严,他也洁身自好,现今二十有三,连个近身服侍的婢女都没有。
适才那样直视她,实在于礼不合,想及此处,他又说了声:“抱歉。”
青棠朝他笑笑,并不知他因什么抱歉,心里惦记着乌毛蚕,没功夫去揣测,只觉这人怪客气的。
拿起酒坛边走边打开,醇香弥漫,让她想起爹来。
爹在世时,日日劳作辛苦,晚饭时总爱小酌两杯解乏,那时家里常备着酒,爹去世后,家里再不曾备过酒。
她尝了一小口,辛辣直冲喉头,呛得直流泪咳嗽。
这坛酒是为上坟准备的,爹一辈子不舍得喝好酒,她特意去镇上打了一坛贵的,不想此时派上用场。
桑叶切好后饭也熟了,青棠端着粥和咸菜进屋,扶起楚珩靠在床头,盛了粥要喂他。
“多谢,我自己可以。”楚珩左手不能动,用缠着布条右手接过碗,却不喝。
青棠夹了些咸菜给他,自己低头慢慢吃起来。
楚珩在她靠近时闻到一股草木汁清香,又见她指尖染上翠绿色,才知方才错怪了她,她拿菜刀只是为了干农活。
又见她喝了粥,才敢放心喝粥。
饭吃得鸦雀无声,沉默略显尴尬,正好试探试探她,他轻声问道:“敢问姑娘,这里是什么地界?”
青棠回答:“荷花塘。”
楚珩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回忆着舆图和自己来时的方向,又问:“可隶属于会稽郡?”
青棠自打到这里就没离开过,只听村里人说起过会稽郡,回答道:“会稽倒是离这里不远,沿大路走到三界镇,再向前可到会稽。怎的?你要去会稽?”
“不,就是问问……”楚珩恐她胡乱猜测,转移话题:“怎么不见姑娘家人?”
青棠放下碗筷,沉默一瞬如实回答:“爹娘……都死了。”
她没提怀生,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来介绍,若怀生还活着,他们早该结为夫妻,或许还会有个孩子。
虽然怀生性子恶劣,她并不喜欢,但总好过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
楚珩忙道歉,戳到别人伤心事总归是不好。
青棠没有回答,收起碗筷出去,又拿进捣碎的草药。
楚珩有了些力气,说道:“我自己来,劳驾姑娘回避。”
男女授受不亲,之前是不得已,再不能辱没了姑娘清白。
“好,有事叫我。”
青棠放下草药,到灶间刷碗,之后又去看蚕子。
蚕子已全部孵出,用羽毛轻轻扫到大扁里,又切些桑叶到里面,看着通体乌黑、细若蚂蚁的乌毛蚕精神地啃着桑叶,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一条蚕就能结出一个蚕茧,今年会有好收获。
高兴之余又不免有些犯愁。
一张蚕子是一两,可分得十大扁,蚕小时吃不了多少桑叶,待三眠分扁后,夜里要起来两三遍,桑叶一担一担挑进门都来不及,有得累人呢。
青棠想左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咬咬牙便能坚持过去,就盼着今年蚕茧行情好,多卖些银钱,手头也宽裕些。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来到卧房,刚伸手推门,想了想还是轻敲了两下。
“进。”
屋内传出楚珩虚弱的声音,他已敷完药,正无力地躺着,外衫脱下堆在一边。
“劳烦姑娘将衣服烧掉,免得……”他说话很是费力。
“我省得,免得人看见,你好好休息。”
青棠没让他说下去,王伯已经提醒过她,处理掉这些痕迹也是为了自己安全,说罢便抱了衣服掩门出去。
刚到灶上,院内响起一连串喊声:“青棠?青棠?在屋里吗?”
只听声音就知是谁,邻居陈桃花。
青棠隔着窗户朝她招手:“桃花,这里!”
陈桃花虚长青棠两岁,男人叫陈水水生,与怀生是同一太公的孙子,论辈分青棠该唤她一声嫂子。
她小腹高高耸着,里面正揣着第三个孩子,提着两条鱼来到灶房,爽快道:“给,刚打上来的,我第一个想着给你送来。”
青棠推辞道:“你身子不方便还特意跑一趟做什么,你家人口多,留着吃罢。”
“家里够吃。”陈桃花把鱼往她手里送,又问:“你今年养了多少蚕?”
青棠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鱼挂起来,笑着回答:“一两蚕子,多了怕看顾不过来。”
“也是,养蚕可是个辛苦活儿。”陈桃花碰碰青棠的胳膊,“罗婶子都去了大半年了,你也不想想寻亲的事?”
青棠摇摇头。
“你今年才十九,真打算守一辈子望门寡呀!”
这话陈桃花劝过青棠许多次,青棠总是以罗家对她有恩来推脱,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寻亲,但天下之大,她毫无头绪,再者手头的银钱连路上的食宿都不够。
还没等青棠开口,陈桃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自钱塘来,又识文断字,说不定是钱塘富贵人家丢的女儿,你去找找,没准能能找到。就算找不到,到钱塘寻户好人家嫁了也行,总好过在这穷山沟里……”
她压低声音,“下沿山李家可打听你好多次了,想找媒人说亲,他家四个儿子打光棍,我看就是惦记着你这点家产……”
这个李家青棠知道,李家大郎李福今年二十有五,虽说长得周正,可一开口就脏话连篇,甚至说些荤话来取乐,让人感觉粗俗不堪。
她想,若真有媒人上门来,就推说自己还有三年孝要守,且走一步看一步。
陈桃花又说了许多劝她离开的话,她耐着性子听完,末了只回了句:“我走了没人上坟。”
“你呀!就是死心眼。”陈桃花见青棠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伸出食指戳她额角,“罗家是救了你,这些年你为他家当牛做马早还回去了,这点家产也是你应得的,不如趁早卖了离开。”
几年光景在青棠脑中匆匆掠过,到罗家的这几年,罗母的确是将她当婢女使唤,但罗父待她不错,每年过年都给她张罗新衣新鞋,她永远感念这份恩情。
陈桃花见劝不动,岔开话题:“你家桑叶今年长势如何?”
青棠这才明白了她的来意,东拉西扯半日原来是打桑叶的主意,怪不得殷勤送鱼。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她家的重活都是陈桃花的男人帮着干,平日里他们一家也多有帮衬,有来有往关系才能长久,于是她主动说道:“我只养了一两蚕子,桑叶是吃不完的,左边靠山那两棵树你采罢。”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婆婆养了三两,想想都要累死人……”陈桃花高兴起来,她身子重,坐在竹椅子上歇息,看见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又见灶堂前堆着一堆衣物,好奇道:“家里有客人?”
“没有……”青棠对她没有戒备,但下意识否认。
陈桃花了解青棠是个实在的,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指着衣服揶揄道:“骗我,这是谁的衣服,偷偷藏男人了?”
青棠见瞒不过去,但也不能以实情相告,随口编道:“是……是我表兄的。”
这回答反而勾起陈桃花的好奇,笑问:“罗家并没有什么亲戚,哪里来的表兄,快从实招来。”
“是……”青棠暗吸一口气,继续编下去,“是以前的表兄,上次赶集恰巧遇到。”
“呦,怪不得刚才和你说寻亲的事你不理,原来是找到了。”陈桃花忽而不再玩笑,认真道:“他可有凭据?别是骗你的。”
“早就联系上了,他在会稽高门里当差,犯了错被主家打,回来养伤……”青棠越说越心虚,把衣服塞往灶堂里塞,又补充一句:“等伤好了他就走,你别同别人说。”
“放心,不说,你还信不过我?”陈桃花笑着答应,心里却因火舌舔舐衣裳干着急,忙制止道:“这么好的料子,怎么就烧了?。”
“已经脏了,也破了……”青棠看着衣服燃起来。
“真可惜……”陈桃花感慨着,那外衫是上好的浣花锦,她在会稽的布料店里见过,听闻一匹就要十几两银子,是她这辈子不敢肖想的东西。
这么好的料子说烧就烧,当真是可惜,衣料没破的地方裁裁剪剪,还能给孩子做件小衣、小鞋。
她只想着布料,也不去追问“表兄”的事,心生一计,说道:“青棠,你把鱼养起来,死了就不新鲜了。”
青棠看看鱼鳞上的水都快干了,赶紧拎着鱼到院子里打水养鱼。
陈桃花将外衫掏出来拍掉余火,卷了藏在衣服里,用脚尖将地上灰烬往灶堂口踢踢,免得青棠看出来。
又朝青棠说了句“我去看看桑树”,从后院离开。
青棠应了声,忙着手中活计,并没注意陈桃花的举动。
一番忙碌,她累得腰酸背痛,又喂了一次蚕后才得了空儿躺在竹椅上休息,随手拿过一片桑叶遮在眼睛上。
新舒展的桑叶金黄娇嫩,照在太阳下,连阳光都是新的,及桑叶成荫时,漫山遍野都将是一片油乌乌。
青棠一会儿想对陈桃花的说词合不合适,一会儿又盘算把帐子挂起来,以免蚕被蚊虫叮咬,还要放几个鼠夹,防止老鼠偷蚕吃……
谁知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
她一夜未睡,这会儿困得很,但心里装着事,睡得并不踏实。
旺来赶着鸡回来时已是晌午。
青棠拍着它的头夸奖了几句,爹娘刚去那会儿,多亏这黄耳狗与她做伴,给了她不少慰藉,如若不然,她真不知道要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圈鸡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鸡窝里看看,里面竟然躺着四个大鸡子。
俗话说“春暖花开、鸡下蛋快”,这是今年第一次捡到鸡子,青棠高兴,喂给旺来两个。
收好鸡子,她去卧房看伤者,却瞧着他似乎不太自在。
楚珩已经醒来,眉头紧蹙面色微红,犹豫良久才艰难启齿:“青棠姑娘,在下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