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证明的爱》聂葳蕤

5、第五章 家宴

　　门铃响起时，沈飞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那铃声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像极了某种实验设备的提示音。

　　沈飞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防盗门打开的瞬间，他整个人石化在了门口。

　　门外，顾怀瑾站得像一尊精心校准过的人体模型。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左手提着一只暗红色礼盒，盒身上印着烫金的实验室logo，侧面果然贴着一张A4打印纸——标题是《伴手礼优化说明书》，底下是分点论述的营养成分分析、适宜食用人群及储存条件。

　　“教、教授？！”沈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音调拔高后又强行压下来，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学术幽灵。

　　顾怀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飞头上翘起的那撮头发，又落在他印着卡通恐龙的家居服上。“晚上好，沈飞同学。”他的语气像在实验室打招呼，“根据我过去三个月对168个家庭聚会的跟踪数据分析，‘家庭聚餐’是观察个体在社会最小单元中行为模式的优质场景。不请自来，可以减少参与者的准备性表演行为，干扰变量更少，观测数据更真实。”

　　厨房里传来油锅爆炒的滋啦声，沈凌举着锅铲探出头，额前碎发被蒸汽熏得微湿。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手里的锅铲明显晃了一下，几滴油溅到了围裙上。

　　“顾教授？”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您这是……”

　　“社会行为学田野调查。”顾怀瑾自然地跨进门槛，将礼盒放在玄关柜上，动作流畅得像在进行实验器材交接，“打扰了。”

　　饭桌摆好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油亮，清炒时蔬翠绿，番茄鸡蛋汤冒着热气。普通的家常菜，在暖黄色吊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顾怀瑾没有动筷，他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沈凌姐弟二人的互动间移动。

　　沈凌习惯性地把自己碗里不吃的肥肉夹到沈飞碗里。

　　就在这瞬间，顾怀瑾开口了。

　　“观察到一个现象。”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饭桌上空荡开，“你刚才的行为，在博弈论中可以建模为一个重复剔除劣策略的过程。”

　　两双筷子同时停在半空。

　　顾怀瑾继续，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你将不喜欢的食物——这可以视为用餐效用函数中的‘劣策略’——转移给接受度更高的参与者，也就是沈飞同学。根据我过往的观察数据，他对食物的接受度阈值高于家庭平均值。通过这一行为，你优化了自己的用餐效用函数，而系统总效用——即全家人的用餐满意度——理论上是最大化的。”

　　沈飞内心哀嚎：来了来了！我就知道！这顿饭别想安稳吃了！

　　沈凌慢慢放下筷子，她先是看了眼一脸生无可恋的弟弟，又看向顾怀瑾那张写满“纯学术探讨”的脸，最后气笑了。

　　“顾教授，”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在我们家，这不叫‘剔除劣策略’，这叫‘姐弟情深’。懂？”

　　她夹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块姜——黄澄澄的，边缘还带着一丝焦糖色——直接放到顾怀瑾碗里：“按照你的理论，那你帮我‘优化’掉这个呗？我讨厌姜。”

　　空气凝固了。

　　沈飞屏住呼吸，眼睛在姐姐和教授之间来回扫视。

　　顾怀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姜，他确实不吃姜。过往三十年的饮食数据表明，姜会触发他口腔中特定的受体，产生不愉悦的感官反馈。

　　在姐弟二人的注视下，他拿起公筷——动作标准得像在进行无菌操作——将那块姜稳稳夹起。

　　然后，手臂划出一道平直的轨迹，精准地将姜放到了旁边沈飞的碗里。

　　“根据观测数据，”顾怀瑾转向目瞪口呆的沈飞，语气是纯粹的学术解释，“你对食物的接受度函数阈值最高。由你处理此‘劣策略’，系统总效用损失最小。”

　　沈飞盯着碗里那块姜，又看看姐姐，再看看教授，最后憋出一句：“……我招谁惹谁了？”

　　沈凌看着顾怀瑾那一本正经“做实验”的样子，最初的恼怒像潮水般退去。她忽然注意到，顾怀瑾在等待她反应时，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在实验室见过很多次。

　　这个人是真的怪。

　　怪得……有点好笑。

　　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连自己都没察觉。

　　顾怀瑾的思维模型正在高速运转。

　　他默默记下：“观测对象‘沈凌’在‘家庭’环境中，‘攻击性’指标上升37%，但‘愉悦度’指标并未显著下降，反而在特定时刻出现微小峰值。其行为逻辑复杂，现有‘家庭社交博弈模型V2.1’需要修正。”

　　他同时注意到其他数据点：吊灯光线色温约3000K，环境噪音52分贝，空气中有糖醋酸甜分子和米饭淀粉分解产生的香气。沈凌说话时眼睛会微微眯起，那是她在实验室反驳他实验设计时的相同表情。

　　“需要新增一个变量，”他在内心标注，“‘沈凌-家庭环境-非理性行为系数’。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算法。”

　　三人聚餐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结束了，顾怀瑾吃光了碗里的米饭，对每道菜都做了简短的营养成分分析，然后礼貌地放下筷子，说：“谢谢款待。食物热量配比合理，烹饪方式对营养素的保留率较高。”

　　沈凌送他到门口，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在顾怀瑾肩头投下暖白的光晕。

　　“今日的交互实验，数据很有价值。”顾怀瑾转过身，手里提着空礼盒——里面的糕点已经被当作“实验样本”分食完毕。

　　沈凌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挑眉看他：“所以，顾教授得出结论了？关于我们家的‘博弈行为’？”

　　顾怀瑾看着她，他的目光总是太专注，像是要把观测对象的所有细节都扫描进内存。

　　但这次，沈凌没有避开。

　　几秒钟的沉默，楼道里能听到远处电视的隐约声响。

　　“初步结论，”顾怀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贝，“你的算法，比博弈论更精妙。”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任何调侃或恭维的成分，只有纯粹的陈述——就像在报告一个实验发现。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渐渐远去。

　　沈凌站在门口，直到声控灯熄灭。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第一次觉得，这个外星人一样的家伙……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楼下，顾怀瑾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加密文档。

　　标题：《特殊观测项目：沈凌-家庭交互实验-首次实地记录》

　　在文档末尾，他输入一行字：

　　“扰动等级，再次提升，系统……开始期待下一次交互。”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备注：需要研究‘姐弟情深’在博弈论中的数学模型。或许，这是一个被学术界忽略的优化算法。”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夜色，顾怀瑾手握方向盘，嘴角的弧度向上调整了0.3度——这是他数据库中，“轻度愉悦”的标准参数。

　　而在楼上，沈凌关上门，看到沈飞正苦着脸嚼那块姜。

　　“姐，”沈飞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能不能别拿我当‘系统总效用优化工具人’？”

　　沈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你表现。”

　　她转身走向厨房，围裙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谢谢。”

　　后面跟着一张图表附件：今晚菜品的营养分析报告。

　　沈凌盯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图表，最终摇头笑出了声。

　　这个怪人。

　　但怪得……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