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证明的爱》聂葳蕤

6、第六章 全新的算法

　　深夜的大学实验楼，大部分窗户都已沉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仍固执地亮着，像茫茫夜海中一座孤悬的灯塔，也像苦修者的囚笼。

　　空旷的走廊回荡着压抑的叹息。

　　沈飞瘫在冰凉的长椅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仿佛想把自己从现实中拔除。

　　散落一地的数据图表，像他支离破碎的信心。“完了，全完了……”他对着空气喃喃，“模型是错的……明天组会……”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沈凌提着保温桶走来，看到弟弟这副模样，眉头瞬间锁紧。她不是第一次来给他送夜宵，也不是第一次见他被数据折磨，但这次，他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又卡在哪里了？”她没废话，把保温桶塞进他怀里，顺手抄起一张图。

　　沈飞像抓到救命稻草，手指颤抖着戳向图表上几处刺眼的波动：“这里，还有这里！这些该死的异常值！导师说了，找不出物理意义或者剔除不掉，整个模型的基础就塌了！我试了所有滤波方法，所有统计检验……它们就像钉子户！我解释不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就在此时，实验室的门开了。

　　顾怀瑾走了出来，白大褂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经过精密计算的淡漠，那是长时间高密度思考后的疲惫。

　　“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公式，“你的数据处理陷入了局部最优陷阱。如果无法跳出这个思维框架，这个方向没有继续的必要。”话语精准，逻辑严密，剥去所有情感，像手术刀划开表皮，露出内里无解的病灶。沈飞的脸更白了。

　　沈凌没有看顾怀瑾。

　　她的目光黏在那堆图表上，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令人费解的曲线和尖峰。她不懂旁边标注的复杂数学符号，但她对图形、对节奏、对不协调的“噪音”有种天生的敏感。某些模式在隐隐呼应……

　　她突然开口：“沈飞，这几个异常值出现的时间点，”她指着那几处波动，“是不是上周三下午、周五晚上，还有这周一早上？”

　　沈飞一愣，茫然地抓过实验记录本，飞快地翻看。几秒钟后，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对！姐，你怎么知道？！”

　　沈凌“哦”了一声，表情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那几天，你们学校西侧门不是在修路吗？晚上也在赶工，大型压路机和挖掘机，动静大得隔着几条街都感觉得到。你测微小形变的那台激光干涉仪，是不是就摆在靠窗那张旧实验桌上？窗框都有点松了。”

　　死寂。

　　沈飞张着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下一秒，他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撞开实验室的门冲了进去。里面传来急促的翻找声、仪器移动声，接着，是一声混杂着狂喜与崩溃的嚎叫：“是震动！是环境震动干扰！记录上有！仪器也没固定好！不是数据问题！不是模型问题！”

　　走廊里，突如其来的安静被放得更大，只剩下沈凌，和站在原地的顾怀瑾。

　　顾怀瑾脸上那种永恒的、近乎非人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隙。愕然，清晰无误的愕然，掠过他的眼眸。

　　他耗费了大量计算资源，引导学生从无数复杂的数学可能性中搜寻的“噪声源”，那个困扰了他团队一周的难题，竟然……竟然被这样找到了？不是通过频谱分析，不是通过算法优化，而是通过“修路”、“窗边的桌子”、“松动的窗框”这些琐碎的、被他系统过滤掉的“无关信息”？

　　沈凌拧开保温桶，热气混着食物香味飘出来。“先吃饭。”她对冲出来的、满脸通红的弟弟说，“问题解决了就好好准备组会。”

　　顾怀瑾的目光紧紧锁在沈凌身上，不再是平时那种远距离的、观察样本般的浏览，而是锐利的、重新评估的审视。

　　他看见她随手扎起碎发时露出的后颈，看见她指尖残留的一小块蓝色颜料（她刚才在画室？），看见她身上那种与学术殿堂的严谨格格不入，却偏偏能一剑封喉的、野生的敏锐。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程序里，某个基础模块发出了轻微的“咔哒”错位声。先前关于这个问题、关于眼前这个人所有假设模型，瞬间被标上了“失效”的红色印记。

　　沈凌安抚好激动不已的弟弟，转身走向电梯。经过顾怀瑾身边时，那存在感突然变得无法忽视。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人类的波动：“你……是如何想到的？”

　　沈凌按下电梯按钮，回过头，耸了耸肩，神情自然得像在讨论一杯水的温度：“这很难吗？只是生活常识。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往最复杂、最深奥的地方钻。”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走进去，身影被金属门缓缓吞没。

　　走廊重归空旷，只剩顾怀瑾一人，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常识……？”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在他精密构建的知识体系里，属于模糊、低权重、甚至需要被警惕排除的“非结构化数据”。

　　然而，就是这种“数据”，刚才完成了一次他所有模型和算法都未能实现的、简洁优雅的精准打击。

　　“一种……我数据库里不存在，也无法通过现有逻辑链完整推导的……全新‘算法’。”他独自站在寂静中，内心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数据海啸，“其效率与优雅性……显著超越现有所有优化方案。”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径直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几乎没有停顿，写下了新的研究主题：

　　《论“沈凌算法”的底层逻辑与应用边界初探》

　　灯光下，那行字清晰而冷静，如同一个新时代的扉页，被悄然揭开。而写下它的人知道，他所要探索的，或许远不止于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