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证明的爱》聂葳蕤

4、第四章 匪夷所思的问卷

　　沈飞正趴在工作室电脑桌上，对着一堆数据愁眉苦脸。

　　顾怀瑾无声地走到他身边，阴影笼罩下来。沈飞一个激灵坐直，如同士兵见到长官：“顾……顾教授！”

　　顾怀瑾没有看他的数据，而是将一张干净的A4纸放在他面前，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几个条目。

　　沈飞低头一看，纸上写着：

　　观测对象：沈凌

　　1.日常作息时间函数（精确到分钟）

　　2.情绪波动周期与关键影响因子

　　3.饮食偏好函数（含口味、食材、温度等变量）

　　4.对特定符号（如心形）的情感反馈值

　　...……

　　沈飞的声音都在发抖：“教、教授……您这是……？”

　　顾怀瑾语气平稳，如同在布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科研任务：“基于昨日观察，变量‘沈凌’对我的系统存在显著扰动。理解其行为模式，是进行有效交互、消除系统不稳定的前提。你，作为唯一的数据接口，需要提供这些初始参数。”

　　沈飞快哭了：“教授，您……您这是要追求我姐，还是要写她的《用户手册》啊？”

　　顾怀瑾甚至递给沈飞一个全新的、编号为“SL-OBS-001”的笔记本，用于记录“观测日志”。

　　工作室的师兄师姐们假装在做自己的事，实则竖起耳朵，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同情。

　　晚上，沈凌家。

　　沈飞一边心不在焉地扒着饭，一边偷偷观察沈凌。

　　沈凌察觉到他的异样，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干嘛？我脸上有数学公式？”

　　沈飞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姐，你……你一般生气的话，会持续多久啊？有没有什么规律？”

　　沈凌眯起眼睛：“你问这个干嘛？又闯什么祸了？”

　　沈飞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我们心理学课有个作业，研究身边人的情绪……对，情绪周期！”

　　沈凌放下碗，抱起手臂，盯着他：“沈飞，你导师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他现在不光研究数学，还开始研究人了？”

　　沈飞不敢直视姐姐的眼睛，额头冒汗。

　　沈凌虽然嘴上质疑，但眼神中已经闪过一丝了然和“果然如此”的冷笑。她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是那个“外星人”在搞鬼。

　　深夜，万籁俱寂。顾怀瑾的书房却亮着一盏冷白色的护眼灯，光线被精准地控制在书桌中央，如同手术室的无影灯，将杂散的光和情绪的阴影都隔绝在外。

　　书房本身就像一座思维的圣殿。四壁是高耸的、按学科分类编码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墨水和一种近乎无菌的洁净感。他的书桌上，除了那盏灯，只有三样东西：一台屏幕巨大的专业图形工作站，一个打开的黑封皮笔记本，以及沈飞下午“上交”的那张皱巴巴、写满潦草字迹的A4纸。

　　顾怀瑾端坐着，背脊挺直，仿佛不是坐在家居椅里，而是实验室的凳子上。他先将沈飞那张“原始数据记录”放在左手边，用一枚钛合金镇纸压平边缘的卷曲。然后，他打开了数学建模软件。幽蓝的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屏幕上网格线纵横，坐标轴静静等待数据的注入。

　　他的目光先落在第一条：“日常作息时间函数（精确到分钟）”。

　　沈飞提供的记录是：【姐姐大概晚上12点睡，早上……呃，我醒的时候她通常已经在做早餐了，估计7点？周末会赖床，时间不定。】

　　顾怀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蹙眉并非不悦，而是一名科学家面对低质量样本时的专业性不适。“大概”、“估计”、“不定”……这些词汇在他听来，如同仪器读数中刺耳的噪音。

　　他移动鼠标，在时间轴上设置了两个模糊的概率分布区间：一个以24:00为期望值，标准差设为30分钟（考虑到“大概”）；另一个以07:00为期望值，但周末的分布被他单独拉出，设定为一个从07:00到10:00的均匀分布。

　　他盯着这个粗糙的模型，眼神里有种对不完美容忍的轻微强迫。最终，他在旁边用键盘敲下一行注释：【需更高精度时间戳数据。建议使用间接观测法（如智能家居设备离线日志）或直接询问确认。】“直接询问”四个字被标红，意味着这是他认知中效率最高但“交互风险”未知的方案。

　　接着是第二条：“情绪波动周期与关键影响因子”。

　　沈飞的字迹在这里更加慌乱：【生气好像没什么规律？可能跟工作压力、我是不是捣乱、还有……天气？有关。哦，看到咖啡洒了或者东西没放回原位会立刻触发“不耐烦”状态，持续时间较短但强度高。收到学生送的笨拙手工礼物（比如丑娃娃）会进入“短暂愉悦但伴随后续吐槽”状态。】

　　顾怀瑾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这一次，他的眉头锁得更紧。这不再是噪音，而是一堆无法直接量化的、多变量耦合的非线性描述。“工作压力”如何定义单位？“不耐烦”的强度与“短暂愉悦”如何在同一维度上标度？还有“后续吐槽”——这属于情绪状态的衰减相位，还是另一个独立的情感输出事件？

　　他放弃了立即建模，转而拿起钢笔，在那个编号“SL-OBS-001”的黑色笔记本上，用极其工整、仿佛印刷体的字迹写下：

　　【观测日志-初稿分析】

　　对象： SL（沈凌）

　　现象：情绪响应呈现高度情境依赖性，与离散事件（咖啡洒落、物品错位、收到特定礼物）强关联。传统周期性分析可能不适用。

　　假设：情绪状态更接近于一个复杂事件驱动型有限状态机，而非简单的周期性振荡。每个状态（如“平静”、“不耐烦”、“愉悦-吐槽”）有其触发条件、持续时间和输出行为。

　　难点：关键影响因子（如“工作压力”）目前缺乏有效观测指标，属于隐藏变量。需设计实验剥离或间接测量。

　　写到“复杂事件驱动型有限状态机”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系统越复杂，破解其逻辑的挑战性就越大，而挑战性，恰恰是驱动他思维引擎的核心燃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让他停顿最久的记录上：“看到千纸鹤好像翻了个白眼”。

　　千纸鹤？一个具体的、可定义的符号刺激。一个明确的、可观察的行为反馈（翻白眼，可解读为“负面”或“不屑”）。这简直像是混沌数据中浮现出的一个清晰信号点。

　　他迅速在软件中新建了一个关联分析模块。

　　输入变量：刺激物（千纸鹤，属性：手工、纸质、具象形态）。

　　输出变量：观测到的面部表情/微行为（翻白眼，初步情感赋值：负向，强度待定）。

　　关联强度：强（基于单次观测，但反馈明确）。

　　他在这个数据点旁边画了一个星标，并备注：【关键符号线索。需进行对照实验验证：a.呈现其他折纸造型；b.呈现其他材质心形等“常规正向符号”；c.探究该负面反馈的历史成因（创伤记忆？审美排斥？）。】

　　至此，他完成了对现有数据的首次“预处理”。屏幕上的模型简陋、残缺，布满问号和概率云，与他平日构建的精妙数学宇宙相去甚远。但他靠向椅背，双手指尖相对，置于下颌前，这是一个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标志性姿势。

　　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内心那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声音响起：

　　“数据质量低下，噪音过多。观测对象‘沈凌’的行为模式，目前看来是一个高维非线性混沌系统，对初始条件（我的言行）极度敏感，难以用传统模型拟合，预测窗口极短。”

　　然而，紧接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深海潜流，悄然漫过他理性的堤岸。他的眼神，在陈述完“困难”之后，非但没有挫败，反而燃起了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那是一种探险家终于站在从未被地图标注过的海岸线前的眼神，是理论物理学家发现现有法则无法解释的奇异现象时的眼神。

　　“但这恰恰证明了其独特性与研究价值。”

　　“独特性”。这个词在他心中回响。对他而言，这不仅是学术判断，更是一种隐秘的肯定。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无法被庸常模型所概括的存在，其本身就值得投入所有的分析工具与智力热情。

　　“下一步，”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需要进行受控条件下的直接交互实验，以获取低噪声、高时效性的一手数据。”

　　他放下手，拿起桌角的皮质封面的日程本。翻开，页面干净，只有寥寥几行会议和课程安排。他拧开那支同样一丝不苟的黑色钢笔，笔尖悬在“次日”那一栏的上方。

　　没有丝毫犹豫，他落下笔尖，画下了一个标准的圆圈，将某个时间段框住。然后，在旁边写下简洁的实验计划概要：

　　【实验安排】

　　时间：明日 17:30-18:30（预估其为非工作紧张期，情绪基线可能更稳定）

　　地点：校园 Cafeπ（中性公共环境，变量可控，撤退路径明确）

　　形式：创造“偶遇”场景。

　　主要观测目标： a.验证“千纸鹤”符号的初步反馈；b.收集直接对话中的语音语调、微表情数据；c.评估系统（自身）在直接交互下的稳定性指标（如心率变异性、逻辑语言流畅度——需主观回溯评估）。

　　备用方案：若“偶遇”失败，转为远程观测（如通过沈飞间接获取其后续一小时行为描述）。

　　写完，他合上日程本，将钢笔笔帽缓缓旋紧，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仿佛为这个决定盖上了认可的印章。屏幕的蓝光依旧映着他平静的侧脸，但那平静之下，一场精心设计、变量可控的“风暴”，已经在他的思维实验室里完成了推演。而风暴眼的名字，叫做沈凌。

　　他关掉软件和台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他的眼睛，在适应黑暗前的那一瞬，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建模时，那种面对极致复杂系统所特有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这光芒与情爱无关，却又或许是这位“外星人”教授，所能产生的最接近“心动”的化学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