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证明的爱》聂葳蕤

3、第三章 世界的碰撞

　　顾怀瑾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敲门声响起时，里面传来一个冷淡清晰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办公室的景象让沈凌眉梢微挑。极其整洁，整洁到近乎刻板。巨大的书柜里书籍排列得像受检阅的士兵，桌面上除了电脑、一沓论文和一支笔，别无他物。没有绿植，没有装饰画，空气里只有旧书页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与沈凌那个弥漫着咖啡与松节油气息的“战场”截然相反。

　　窗边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穿着熨帖衬衫、戴着细边眼镜的男人。他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清俊，但神情疏离，镜片后的眼神正从手中的论文上抬起，看向门口。那目光平静无波，确实像沈飞描述的——像是在审视一组待验证的数据，而非两个活生生的人。

　　顾怀瑾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中，正对一名战战兢兢的博士后，用激光笔指点着铺满整个桌面的复杂手稿。他的语言是压缩的、精准的，充满“显然”、“综上”、“证毕”等词汇。

　　“顾教授，您好。我是沈飞的姐姐，沈凌。”沈凌率先开口，语气礼貌而专业，仿佛在进行一场商务会面。她轻轻推了把僵在一旁的沈飞。

　　沈飞舌头打结：“教、教授好……”

　　顾怀瑾的视线在沈凌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来访者的身份和状态，但他并未表现出过多情绪，只是微微颔首：“有事？”言简意赅。

　　沈凌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打扰您了。关于沈飞的论文批复，他有些地方不太理解，感到非常焦虑。作为家属，我希望有机会能协助他更准确地理解您的指导意图，避免因为沟通误差影响学习进度。”她的话语逻辑清晰，既说明了来意，又将弟弟的“看不懂”归因于“沟通误差”，给了双方台阶。

　　顾怀瑾的目光转向沈飞，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哪部分不理解？”

　　沈飞一个激灵，慌忙掏出那份被画满问号和哭脸的论文批复，手指颤抖地指向其中一句：“就、就是这里……您说我的证明‘缺乏优雅且效率低下’……我、我证出来了啊，过程也没错……”

　　顾怀瑾微微后靠，双手指尖相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该生（他甚至没用‘沈飞’这个名字）的认知边界，尚未达到理解本领域基础工具的门槛。其学习能力函数，已接近临界值。”

　　沈凌没有被他绕进去，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他那双缺乏情绪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顾教授，说、人、话。”

　　“你就直接告诉他，他哪里做得不好，具体怎么改， deadline 是什么。就这么简单。”

　　博士后：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亵渎之语。

　　沈飞绝望地捂住了脸，恨不得原地消失。

　　顾怀瑾愣住了。那双总是高速运算着的眼睛，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他的人生里，从未有人如此简单、粗暴、且有效地要求他进行“语言降维”。

　　沈凌的帆布鞋鞋尖，不小心蹭到了一点鲜蓝色的颜料，与这里极致洁净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怀瑾无意识地将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价值不菲的草稿纸上，划下了一道无意义的、断续的线。这是他思维被打断的物理证明。

　　场面死寂。几秒钟后，顾怀瑾并没有动怒，他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兴趣的光芒。

　　顾怀瑾（内心）： “一个……无法用现有模型分类的，高维扰动变量。”

　　沈凌（内心）： “果然，跟沈飞说的一样。是个需要被‘翻译’的外星人。”

　　顾怀瑾接过论文，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像在陈述公理：“证出来，只是最低要求。数学追求简洁、优美、有洞察力的证明。你的方法绕了远路，用了不必要的复杂构造，就像……”他似乎在寻找比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沈凌随意搭在臂弯的、印有抽象色彩图案的帆布包，“就像用一堆杂乱浓重的颜色去堆砌一个简单的图形，虽然最终形状对了，但过程臃肿，掩盖了图形本身的美感和更直接的生成逻辑。”

　　沈凌眼神一动。

　　沈飞听得云里雾里，更加绝望。

　　沈凌却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论文上，又看向顾云深：“顾教授，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并非否定他论证的正确性，而是希望他能够超越‘完成任务’的层面，去追求证明过程中体现出的思维经济性、创新性和……数学意义上的美感？您指出‘效率低下’，是希望他寻找更优的路径，锤炼更精炼的数学语言？”

　　顾怀瑾终于正眼看向沈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点了点头：“是。”

　　沈凌转向一脸懵的弟弟，用他能听懂的话翻译：“听懂没？你导师嫌你解题的‘姿势’不够帅、不够利落，让你回去好好琢磨怎么用更漂亮、更简洁的方式搞定它。就像我画画，同样画个人像，有人能寥寥几笔传神，有人却涂得满脸石膏像——虽然都是人像，但水平高下立判。”

　　沈飞似懂非懂，但“姿势不够帅”这个说法奇异地击中了他，让他从“完全被否定”的恐惧中，稍微剥离出了一点“可以改进”的具体方向。

　　沈凌又就批复上其他几处沈飞“看不懂”的简洁批注，逐一请顾怀瑾澄清。顾怀瑾的解释始终言简意赅，直指核心，用的比喻偶尔冷僻却精准。沈凌则像一个高效的同声传译兼心理疏导员，一边迅速理解顾云深的数学逻辑和极高要求，一边用更形象、更接地气的方式“转码”给沈飞，同时不动声色地安抚弟弟的情绪。

　　整个过程，沈凌表现出的理解力、沟通能力和冷静姿态，显然超出了顾怀瑾的预期。他原本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在解答沈凌提出的几个关键性问题时，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至少，他愿意多解释几句了。

　　离开办公室时，沈飞手里攥着重新做了笔记的论文，虽然依旧觉得前路艰难，但那种灭顶的恐慌已经消散大半。他小声对沈凌说：“姐，你太牛了……你居然能跟顾教授对话……”

　　沈凌走出那间充满压迫感的整洁办公室，轻轻舒了口气，听到弟弟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弧度。

　　“看出来了，”她低声说，回头瞥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你们这位顾教授，不是不擅长说人话。”

　　“嗯？”沈飞疑惑。

　　沈凌拉着他快步离开，声音里带着洞悉真相后的了然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是根本不屑于说‘人话’。在他那里，恐怕只有‘数学语言’和……‘低效冗余信息’。”她摇了摇头，想起顾怀瑾那双冷静审视的眼睛，“不过至少，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帮你‘翻译’他的‘天书’了。走吧，先去吃饭，边吃边给你拆解——记住，你导师要的不是答案，是‘优雅的答案’。”

　　沈飞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姐姐重新焕发神采的侧脸，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可怕的论文有了点模糊的、并非全然的绝望。

　　而办公室内，顾怀瑾重新拿起笔，目光却罕见地没有立刻聚焦在公式上。他想起刚才那个自称插画师的年轻女人，她清晰的问题，快速的领悟，还有那种将抽象严谨的数学要求转化为生动比喻的能力……

　　“缺乏优雅且效率低下。”他当时是这么评价沈飞的证明的。

　　那么，用一堆非专业的、感性的语言，精准中介了纯数学的严苛要求与一个焦虑学生的理解障碍——这个过程，是否算得上一种……另类的“优雅”与“高效”？

　　他微微摇头，似乎想把这个无关学术的念头甩开，重新沉浸入数字与符号的世界。只是窗外午后的光线，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