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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人间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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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画室
台灯在凌晨三点吐出毛茸茸的光晕,像一只疲倦的猫蜷缩在桌角。沈凌盯着屏幕上未完成的画稿,眼球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雾。她眨了眨眼,雾化作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左侧墙边,半人高的画稿歪歪斜斜地摞着,最上面几张的边缘已经卷起,像是疲惫的浪。颜料桶在角落里站成沉默的方阵,几只盖子半开着,露出干涸的彩色伤口。咖啡杯散落在各处——桌角那只杯底残留着褐色印记,书架旁那只里面长了细小的霉斑。
空气中,咖啡的焦苦与松节油的刺鼻气味缠斗了整夜,此刻达成微妙的休战协议,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属于创作深夜的专属气息。墙上贴满的便签在微弱光线下微微颤动,上面潦草的字迹记录着那些曾一闪而过、又差点溜走的灵感。
沈凌伸手去拿咖啡杯,指尖触到冰凉的陶瓷才意识到最后一杯早已喝尽。她缩回手,目光回到屏幕上那个未完成的女孩。女孩有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沈凌画了三天,却始终捕捉不到那清澈之下该有的阴影。完美的清澈是不存在的,除非它掩盖了什么,但她还没找到那个“什么”。
窗外,城市在深度睡眠中均匀呼吸。偶尔有车灯划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流星般短暂地造访这个拥挤的宇宙。沈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颈椎发出细小的抗议声。
她想起七小时前,夕阳刚刚沉没时,这个女孩的眼睛还只是一个草图上的圆圈。现在它有了睫毛、虹膜、高光,却还没有灵魂。
创作总是这样——你可以画出一切可见的,但那些不可见的,那些在眉眼间游走的情感幽灵,只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显形。
一张便签从墙上脱落,慢悠悠地飘落到颜料桶旁。沈凌没有去捡。她知道明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时,这些便签上的句子可能会变得幼稚可笑,松节油的气味会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而屏幕上的女孩可能仍然缺少那一点关键的东西。
但此刻,在台灯温暖的孤岛里,在未完成的世界中央,她仍然相信那个“什么”会出现。就像相信无论多么深的夜,最终都会泛起鱼肚白。
沈凌重新握起数位笔,笔尖在数位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春蚕食叶,像细雨叩窗。她调出一个新的图层,开始画女孩眼角那道并不存在的阴影。这一次,她不再追求清澈,而是画下一道极淡的、只有午夜三点才会懂得的疲惫与温柔。
墙上的钟无声地跳过又一个刻度。画室里的杂乱在昏黄光线下变得柔软,每一种混乱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一种疲惫都获得了意义。在这个只有一盏台灯醒着的世界里,创造仍在继续,像一个不会终止的、美丽的固执。
窗外的天空开始稀释黑暗,第一缕淡青色悄悄探入百叶窗的缝隙,与台灯光晕轻轻握手。沈凌没有抬头,她的笔仍在移动,在真实与虚构的边界上,画下一道看不见却能被感知的微光。
数位笔的摩擦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心跳。沈凌画下第十七层眼影——不是化妆品,是眼睛里的阴影,是光线在虹膜褶皱里迷路时留下的脚印。她停笔,后仰,脊椎发出一串细碎的抗议。
空气里的松节油气味变得柔软了。沈凌忽然意识到,这气味不是从颜料桶里升起的,而是从那些未完成的画布里,从那些等待被覆盖的草稿里,从她自己熬夜的皮肤里渗透出来的。这是时间的体味,是创作过程中新陈代谢的产物。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像是刚从深水浮上来。经过那堆画稿时,最上面一张飘落——是她三年前的作品,一个男人撑伞站在雨中的背影。那时的笔触多么肯定啊,每一笔都像在说“我知道我在画什么”。现在想来,那不是自信,是年轻的盲目。
咖啡杯阵地的边缘,一只杯子底下压着半张展览邀请函,时间是两个月前。画廊经理在电话里说:“沈老师,您需要一些‘可读性’更强的作品。”什么是可读性?是让观众一眼就看出悲伤或喜悦吗?可是真正的情绪从来不是标签,而是一种气候,一种需要时间呼吸才能感知的氛围。
沈凌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城市正在醒来,或者说是从一种睡眠进入另一种睡眠。路灯开始一盏盏熄灭,像疲惫的眼睛缓缓闭上。远处高楼顶端,一抹橙粉色正在溶解黑夜的浓度。
她回到屏幕前,女孩的眼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突然有了生命。不是沈凌画出了什么,而是她终于停止了过度描绘。她删除了刚画的第十三到第十六层阴影,让画面回到三个小时前的状态,但又完全不同了——因为看画的人已经不同。
这个认知让她既释然又恐惧。创作从来不是加法,而是减法。不是在画布上堆积,而是从大理石中释放出本就在那里的形象。只是有时候,你自己就是那块需要被凿开的大理石。
天光像温凉的潮水漫进房间。台灯的光芒不再与黑暗搏斗,而是融入这温柔的人侵中。颜料桶上的标签清晰起来——钴蓝、茜素红、那不勒斯黄——这些名字本身就像诗。
沈凌保存文件,关闭软件。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疲惫、满足、空无、充盈。那个未完成的女孩在黑暗中暂时睡去,带着眼角那抹沈凌最终没有画上去,却已经存在的温柔。
她该睡了。或者泡一杯真正的茶,看晨光如何一点一点擦拭这个杂乱的工作室,给每一个颜料管、每一支笔、每一张揉皱的草稿都镀上暂时的完满。
但在那之前,沈凌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作品。杂乱中显现的秩序,无序中蕴藏的生机。这不是工作室,她想,这是一座正在呼吸的岛屿,而她既是岛的主人,也是岛本身,是被海水不断塑造又不断重塑的海岸线。
晨光终于触摸到那堆画稿最顶端的纸张。三年前那个雨中的男人背影,在新鲜的光线里,伞的边缘泛起了一圈沈凌当年不曾画上的金色光晕——就像时间悄悄补上的签名。
下午,金色的阳光涌入工作室。
电脑屏幕上,聊天窗口闪烁着一个令人抓狂的修改要求:“沈老师,我们要的是一种‘五彩斑斓的黑’,既深沉又要有绚烂的层次感,你懂吗?”
沈凌对着屏幕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捏着数位笔在数位板上飞快地舞动跳跃,她并没有抱怨,而是用一种近乎幽默的务实来解决问题。
沈凌回复客户,语气平静专业:“明白,正在尝试通过灰度与饱和度的矛盾组合,来逼近您要求的视觉矛盾效果。”
“‘五彩斑斓的黑’……下次是不是该推荐他去看眼科?”
就在沈凌刚回复完客户,准备瘫倒片刻时,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笨蛋老弟”四个字。
她揉着太阳穴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喂”出声,听筒里就传来弟弟沈飞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
沈飞在电话那头几乎崩溃:“姐!我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我导师……他是不是想让我死啊?他给我的论文批复,上面写的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他妈完全看不懂!”
沈凌的眉头越皱越紧,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和对弟弟的心疼。她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他就是个行走的AI!”
“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错误数据!”
“姐,他会不会让我延毕啊?我不想死在数学系啊!”
沈飞带着哭腔:“他说我的证明思路‘缺乏优雅且效率低下’,姐,证明题不就是证出来就行了吗?还要什么优雅?!他当这是选美吗?!”
沈凌冷静地打断他:“说重点。他到底把你怎么了?”
沈凌听完弟弟的哭诉,没有像普通姐姐一样只是口头安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脸上疲惫的神色被一种坚定的锐利所取代。她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人,而弟弟的问题,根源就在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导师身上。
她对着电话那头还在抽泣的沈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沈凌语气冷静而强大:“行了,别嚎了。明天我带你去见你导师。”
沈飞惊恐:“啊?!别别别!姐你冷静!”
沈凌:“我很冷静。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位顾教授到底是有三头六臂,还是单纯……不擅长说人话。”
沈凌挂断电话,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弟弟那绝望的余音。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个依然在闪烁的、关于“五彩斑斓的黑”的聊天窗口,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画稿。
“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怒,只有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带着幽默感的疲惫。
她关掉绘图软件和客户聊天框,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转身在身后堆满杂物的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并非画稿,而是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项目时间表,甚至还有一些为解决客户奇葩要求而做的“作战方案”。她习惯解决问题,用清晰的逻辑和高效的执行。
现在,弟弟沈飞就是她需要解决的“最高优先级项目”。
第二天下午,沈飞像只受惊的鹌鹑,被沈凌“拎”到了数学系那座冷灰色调的教学楼前。沈飞一路都在试图临阵脱逃。
“姐,要不我们还是从长计议?我请你吃饭!吃大餐!”
“姐,我忽然觉得我的论文好像也没那么糟……”
“姐!顾教授他真的很可怕!他办公室气压都特别低!”
沈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此刻却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弟弟。她今天没穿平时那套沾满颜料的工作服,而是换了一身简约的深色衬衫和长裤,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带着熬夜后精心掩饰过的淡妆,眼神清醒而锐利。这让她看起来不像个散漫的艺术家,倒像个准备去谈判的精英。
“沈飞,”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首先,深呼吸。其次,记住,你是去讨论学术问题,不是上刑场。最后,”她微微眯起眼,“有我在。”
沈飞看着姐姐眼中那种熟悉的光芒——那是她面对最难缠的客户、最离谱的修改意见时才会燃起的光芒——不知怎的,慌乱的心跳竟然平复了一丝。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