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今天也想创亖我》关聆月

4、第04章：噩耗（一） 母债子偿。

　　八月的帝都连下了几场雨，秋风拂过，带来微凉。

　　明晏住在城北的离厌宫，他自打回来就在养伤，顺手把时浅也接了过来。

　　白沙洲调查结果未出，这本来是件挺不合规矩的事情，但既然皇上没提，应该就是默许了。

　　薄暮时分，时浅站在院子里，青色的瞳孔凝视着从屋檐角上滴滴坠落的水珠，这双被捧上神坛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雾霾，他隐隐约约有种奇妙的感觉——祸福相依。

　　他知道何为祸、但不知何又为福。

　　白沙洲被万流占领屠了城，爹战死，娘失踪，两个哥哥也至今避而不见。

　　噩耗一桩接着一桩，他却冷静的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原来麻木心死，是这样的感觉。

　　轻咳声从身后传来，时浅缓缓转头。

　　明晏站在廊下，换了身月白常服，玉带束腰，少年的稚气糅合在贵气里，露出个如名字一般明艳照人的笑来。

　　时浅也冲他微微颔首。

　　明晏的心里压着一个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每次想问，又被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堵了回来。

　　终究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明晏箭步冲下台阶，手臂还上下挥舞了两下，用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直言问道：“喂，你实话告诉哥哥，那个天卦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时浅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母鸡？

　　这个人上阵杀敌的时候像一只矫健的雄鹰，这会怎么又好像一只扑扇着翅膀的母鸡……

　　等等，母鸡？

　　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

　　顿时有几分尴尬，时浅赶紧甩了一下脑袋，扔掉那些胡思乱想。

　　他笑不出来，但这个念头的确让他紧绷的精神一松，小声回道：“天卦没有那么神奇……”

　　明晏看着时浅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心忽然就软了，索性将鼻尖凑得更近，一双眼睛雪亮有神地盯着对方：“你给我算一卦试试灵不灵！”

　　时浅退了一步，昨天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又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嗅到了一股炽热、干净的阳光味。

　　明晏还在喋喋不休：“你给我算算财运、福气、仕途，还有姻、姻……”

　　时浅不假思索：“姻缘？”

　　“不是！”明晏一口否认，脸颊肉眼可见地泛了红，嘴硬得像块石头，“姻……因果。”

　　时浅“哦”了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这小皇子不仅表里不一，还心口不一，明明想问姻缘，偏要扯什么因果。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明晏生硬地轻咳了两下，转移话题：“算了算了，我逗你玩的，我才不信那种鬼神乱力之词，对了，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弄去。”

　　时浅被他没头没脑的一通搅和，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荒唐的念头，鬼使神差地脱口：“母鸡。”

　　几个婢女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了。

　　明晏总觉得这家伙眼神怪怪的，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不怀好意。

　　不等说话，一辆疾驰的马车飞奔而来，在宫门口猛然刹住，几个锦衣卫下马行礼：“十七殿下，卑职奉皇上的命令，特来缉拿时浅，还请您行个方便，把人交给我们。”

　　“缉拿？”明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时浅前面，“他犯什么事了？”

　　锦衣卫圆滑搪塞，已经伸手去拉时浅：“皇上没说，卑职也不敢问。”

　　时浅本能闪躲，然而锦衣卫的动作更迅猛，不由分说地按住他，又提着他的后领扔上了车。

　　他的后背撞在车壁上，“砰”的一声闷响，肩胛骨被撞得生疼。

　　明晏大步追出，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态度好点！”

　　锦衣卫拱手：“殿下留步吧。”

　　明晏无奈，他从飞起的窗帘下看到了时浅苍白茫然的脸，像一只被骤雨打落的囚鸟，既不挣扎，也不哭喊。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泥浆四溅，狠狠泼了明晏一身。

　　离厌宫恢复安静，明晏站在原地，心中闪过无数种猜测，转身就去牵马：“我去大哥那坐坐。”

　　***

　　整个帝都笼罩在一层阴霾里。

　　明晏其实几天前便得了消息，说锦衣卫已经从东地回来，只是不知到底带回了什么样惊人的线索，至今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

　　半个时辰后，太子挥手屏退左右，书房内只剩兄弟二人。

　　香炉里焚着安神的龙涎香，白烟袅袅升起。

　　明晏一把抢过大哥手里的书卷扔掉，语气焦灼：“我问你半天了，你别装死！锦衣卫刚刚去我那把时浅带走了，是查出来什么了吗？”

　　太子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素来拿这个亲弟弟没什么办法，又不能把人直接轰出去，只能训斥：“白沙洲调查结果都没出来，时浅的两个哥哥都知道主动避嫌，你倒好，还把人接到自己宫里去！”

　　明晏理直气壮，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没规矩你们不也没反对！”

　　太子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问：“这次运送赈灾粮，原本是安排了李将军，结果出发前一天他莫名摔伤了——你干的好事吧？”

　　明晏果然眼神心虚地回避，弯腰把刚刚被他扔掉的书又捡回来，塞进了大哥手里：“他自己摔的……”

　　太子抬手，狠狠敲了下他的脑门：“你不仅偷偷锯断梯子，害他摔伤腿在家躺了半个月，后面发现白沙洲情况不对，竟然又单枪匹马的闯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又任性又莽撞！”

　　明晏揉着脑门，语气反倒理直气壮了：“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而且神算说我死不了……”

　　太子的手“砰”的砸在桌面上，震得香炉都跳了一下：“说人话！”

　　明晏连忙倒茶赔笑，双手捧着递过去：“大哥，你别马后炮骂我了，你先告诉我城里的毒烟到底怎么来的，锦衣卫查清楚了吗？”

　　太子斜眼睨着他，没有接那杯茶，反问：“父皇压着不让说，自然是有难言之隐，倒是你，这几天你有从神算嘴里套出来什么东西吗？”

　　明晏摊手：“一问三不知。”

　　太子靠回椅背，并不意外，语气缓了下来：“那先说说时磐吧。”

　　明晏小鸡啄米似得点头，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忠厚的老好人形象。

　　“时磐此人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和正妃赵妍也是相濡以沫，”太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直到那个舞伎高韵出现，他忽然就像鬼迷心窍一样坚持纳其为妾，后面又生了第三子，时浅。”

　　明晏默声半刻，老好人的形象在他心里摇晃了一下，但他很快找到了解释：“英雄难过美人关，人之常情嘛，时磐也没有乱搞，就一个妾罢了，父皇宫里的女人……”

　　“咳咳。”太子一声轻咳，“不要口无遮拦。”

　　明晏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太子被他的表情逗笑，又敛了笑意：“小儿子养在家里没让碰军务，所以两房妻妾也算和谐，再到五年前全国大疫，国库吃紧，各地军饷皆减，到后面更是分文未发，好在东地富裕，时磐的老丈人接济了不少，时浅也靠着一双青瞳，让当地的富商争先恐后地斥重金求他起卦，就这样东拼西凑熬过了三年。”

　　明晏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而且……你也信那什么天卦？”

　　太子没有回答他的质疑，他从桌上翻出一张纸，推到明晏面前。

　　那动作很轻，却让明晏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太子解释：“战后，锦衣卫冒死潜入被敌军占领的白沙洲，在苍王府的废墟中发现了一个玉匣，里面不仅有侧妃高韵私通万流的书信，还有一张祈雨卦象图。”

　　明晏的手指按在那张纸上：“祈雨……有什么问题？”

　　太子提醒：“你仔细看看这张图像什么？”

　　明晏其实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地图，这是一张白沙洲的地图。

　　太子又点了点上面的几个标记：“锦衣卫找到了那天祈雨祭祀上幸存的侲子，人家很肯定这就是时浅画的，不仅覆盖整座白沙洲，卦象所指之处还放了引风铃协助起风落雨，每一处位置都与毒烟扩散的源头完美吻合！”

　　书房内陷入死寂，太多的震惊让明晏的脑子一团混乱，说不出话来。

　　他有想过这事和时浅有关联，但决没想过是这种关联！

　　太子的声音愈发森冷：“锦衣卫继续追查高韵的身世，这一查更是令人震惊，她可不是一般人，她是前朝神算一门的后裔，前朝覆灭于巫蛊之术，神算一门早就被杀干净了，两百多年过去，居然还会有漏网之鱼！既是前朝余孽，私通敌国也就顺理成章了。”

　　明晏的手开始发抖，是一种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大哥，你是说我千里迢迢拼死救回来的人——是卖国贼的儿子？”

　　“我看这事不像凑巧，倒像是算准了时间故意为之。”太子神色漠然，“祈雨招来的大风助长了火焰和毒烟，这才是白沙洲溃不成军的根本原因，父皇念及时家世代忠烈，时磐虽糊涂一时，最后也已以身殉国，他的宠妾和儿子惹出这么大的事……”

　　明晏的呼吸停了一拍：“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压得住？时磐已经死了，高韵到现在都是下落不明，那……”

　　短暂的沉默后，太子盯着他，一字一顿：“母债子偿，这事父皇自有定夺，你不要再任性乱插手了，万般都是命，你把他救回来，就是要让他清清楚楚看明白自己的罪孽。”

　　明晏如遭重击，他转身欲走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

　　太子近卫在门口跪地求见：“殿下！卑职有要事汇报。”

　　不详的气氛笼罩起来，太子的脸色晦暗不明，低喝：“进来。”

　　近卫满头大汗，加快语速：“殿下，三王借故不愿出兵相救，白沙洲……只能谈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