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03章：天卦（三） 这张脸怕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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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还在持续，密集的雨打声遮掩了两人的脚步声。
麻药劲上来之后，明晏全身瘫软，被时浅架着左拐右绕，终于找到一块巨岩缝隙躲进去避雨。
时浅抖开狐裘，把他塞了进来：“先休息吧，现在已经立秋，雨一下马上就会降温，你别着凉。”
明晏歇了口气，身子也渐渐动弹不得，这才对时浅有几分改观：“真看不出来，你年纪小，武功这么好，时磐教你的？”
“嗯。”时浅抹了脸上的水，那双青色的瞳孔看着更清澈了，“我爹不想让我去军营，就自己在家里教我武功。”
明晏莫名其妙盯着人家看个不停：“为什么？”
时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腼腆一笑：“公子金贵，不知道世人重嫡庶，我上头有两个哥哥，嫡母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当然要安分守己，免得惹人讨厌。”
明晏不屑一顾：“时磐也就一妻一妾，我父皇后宫里一堆女人，吵死了。”
时浅跟着调侃：“小殿下，你爹是皇上，我比不了。”
明晏白了他一眼：“时磐五大三粗的糟汉子，怎么生出来的儿子一点不像他？别是在外面乱搞……”
换做从前，时浅早就翻脸走人了，但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荒郊野岭还有追兵，他还真得厚着脸皮扒着这人，于是在腰上轻轻一拧：“以貌取人不可行，你看着也不像莽夫，打架挺厉害。”
明晏原本还在盯着他看，这下两眼一翻脸都青了，额头慢慢淌下汗珠，却依然忍着没叫出声。
时浅的眼眸上挑，微微眯了起来，端详着明晏逐渐变色的脸，竟带着些甜丝丝的笑意：“痛也得忍着，再把追兵引过来，我可要扔下你自己逃命去了。”
明晏觉得这笑容有点使坏，但此刻的他只有眼珠能转，就算瞪得再大再圆，终究也只能忍了这口气。
时浅“哼”了一声，然后才开始检查他腰上的刀伤。
伤口不算很深，但淋了雨，已经泡发白了，他撕了一块衣摆包扎止血，小声道：“千万别嚎出声！”
明晏只能找点事分散注意力，忽然问：“八月穿狐裘，还戴着个这么古怪的东西，你怕不是中毒之前就中暑晕倒了吧？难怪能侥幸活下来。”
时浅解释道：“你听过驱邪镇恶的大傩舞吗？银狐裘和银面具都是傩舞的巫祝服，是祈福求雨用的。”
明晏想了又想：“跳大神？你跳一个给我看看。”
两人对视着，时浅觉得这人根本没法聊，索性闭眼恭维，强行扯开话题：“跳大神有什么好看的，殿下不仅武艺卓绝，这张脸更是若天人之姿，你年纪不大，等过个几年，怕不是要成祸害了。”
明晏猝不及防被他一通奉承听得愣住，脸庞不自禁地泛起一抹红晕。
时浅觉得这人还挺好玩，虽是口无遮拦，倒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他忍不住偷笑：“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夸过你吧？”
明晏冷着脸，只有双颊的红潮更深：“天人之姿四个字和我不搭边，和你这种神棍倒是般配。”
两人一左一右翻了个白眼，同时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明晏受了伤，他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凛冽，反倒像富贵人家玩累的小少爷，肚子里还传来“咕噜噜”的几声响。
时浅问他：“饿了？”
明晏感慨：“战死沙场是荣耀，饿死在山里怕不是要遗笑百年了，我的近卫燕云还在苍凉山等着，我得去找他会合。”
时浅探头往外瞄了一眼，钻出去摘了树叶回来：“凑合着充饥吧，去苍凉山有一条小路，以前山贼盘踞在此打劫，我爹带人上山剿匪顺带把路毁了，眼下虽然还能走，但是得费点力翻山越岭，你先休息，等天黑再走。”
明晏没接，半边脸都开始发麻了，瞪着他：“神算大人，你有没有点眼力劲，看不出来我动不了吗？”
时浅“哦”了一声，直接把树叶塞进了他嘴里。
明晏一脸嫌弃地嚼着，嚼了几口后还是吐了：“太难吃了。”
“吃吧，别挑食。”时浅又强行塞了几片，展颜笑了，“吃树叶总比啃树皮强。”
两人依偎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休息，遥遥还能听到几声狗吠，好在离得远，并不会被发现。
入夜，山间水雾弥漫。
明晏苏醒过来，他垂头晃了晃湿漉漉的头发，麻痹感已经消失，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催促：“走吧，我刚到苍凉山就看到了求援的狼烟，下令赈灾车队找地方躲避，”
两人摸黑赶路，山路愈发陡峭险峻。
时浅出身白沙洲，他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辨别方向，拨开挡路的树杈，抓着一根枯藤轻盈地向上爬，站稳后回头去拉明晏。
明晏借力攀上，耳朵还在认真听着远方的动静：“还要爬多久？”
时浅认真算了算：“如果不再遭遇追兵……大概两天。”
明晏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真远。”
时浅继续带路：“有路就不错了，别挑。”
***
两天后，明晏回到苍凉山隘口，骡马车队已经先行撤退，只有他的近卫燕云心急如焚地守在原地等他。
“公子！”燕云冲上前来，一眼就看到他腰间已经被血和雨浸成暗褐色的布条上，声音都变了调，“公子受伤了……”
明晏已经翻身上马，声音平静：“曼陀罗的麻药，不是毒，已经没事了。”
燕云的眼眶还是红的，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除了腰伤之外没有大碍才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在明晏身后的少年身上。
青瞳。
燕云的眼里掠过一丝复杂，几乎是瞬间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有迟疑，有警惕，但他没有多问，重新转向明晏：“公子，白沙洲……”
燕云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缓缓低下头去：“白沙洲保不住了，不仅白沙洲，东地七城也要沦陷了……”
明晏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太曦东地分七城设防，白沙洲是海陲的第一线，如今万流的船队耀武扬威的停在海岸，五万军士势如破竹地占领了城池。
正如时浅预料的那样，白沙洲失守的消息插翅般传开的同时，后防六城士气瞬间崩塌，军心涣散之下，死的死，逃的逃，随即放弃抵抗弃甲投降。
如今，万流的兵马还在往内陆推进，他们早已失去了挽回之机。
时家镇守在此已经百年，没想到竟是兵败如山倒，一夜之间溃不成军。
燕云往前迈了半步：“公子，大敌当前，我们必须撤退回帝都再做打算。”
明晏站着没动，目光越过燕云，越过隘口，望向白沙洲的方向，心下百转。
太曦和万流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海，敌人即便是偷袭得手，但后续的支援肯定没有那么快，只要守备军奋起反抗，或许能拖住战局等待帝都支援。
明晏收回目光，又追问：“时磐在哪？”
燕云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紧了，小心地瞄了时浅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时磐……力战殉国，遗体也落入了敌人之手。”
时浅的嘴唇微微张开，茫然愣在原地，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
爹……战死了？
明晏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更是寒冽：“世子呢？我记得时磐还有两个儿子，他们在干什么？”
燕云的语速更快了：“敌人入侵的时候世子和二公子正好在外巡察，侥幸躲过了城中的毒烟，眼下溃不成军，他们也只能一起后退，公子，东地一破，敌军距离帝都不过八百里，这里太危险了！”
明晏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泛白：“此战蹊跷，必须严查！敌人的船队是怎么掩人耳目开到海滩去的？城里的毒烟又是什么时候藏的？那么大的雨，火不仅不熄灭，为什么越烧越旺？还有那平地卷起助长了火和毒的狂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事情，低头看向了时浅。
祈雨……是这家伙在城中祈雨引来了风！
有关系吗？
还只是偶然？
大旱三月，为何不偏不倚在这个节骨眼上祈雨？
这个冰冷念头只在明晏脑中闪现了一瞬，也是在这一瞬，他缓缓策马靠近时浅，居高临下地伸出手：“你跟我走。”
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摆，时浅抬头看着明晏。
“你跟我走”。
这四个字不久之前他才听过，只是那时候明晏的眼底带着好奇和果断，而现在，这双眼睛里又带上了敌意和警惕，逃亡路上残存的一丝微弱信任荡然无存，前几天的并肩作战恍若一场幻梦。
他忍不住回避那束锋芒的目光，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娘呢？”
明晏转向燕云，从对方犹豫地神态里猜到了些什么。
燕云眉头紧蹙，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时浅看着燕云的沉默，手指开始发抖，一路蔓延到全身。
半晌，燕云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白沙洲被屠城了，侧妃若是当时在城里，多半是……”
他没有说完。
时浅的身体剧烈一晃，他仿佛被投进了深水潭，耳朵里只剩下那两个字——屠城！屠城！
他想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03章：天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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