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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禁食不禁 你是哪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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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叔的小名,原来叫暖暖。
高楼站立良久,只觉如梦似幻,难以置信。
在京城时,他见过阴晴不定的上位者,也见过对上对下两幅面孔的佞臣,更见过疯疯癫癫不知所谓的可怜人。
可从没一个人,如七叔这般,晨间如天山雪,午时化作春江水,黄昏又变成可怜可爱的无邪稚子。
还有那夜,穿白袍的羞涩男人。
难道他其实是个雪人,随着阳光照耀一点点融化……
高楼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拎着兔子回房。
想到七叔期盼的眼神,他终究没忍心把毛茸茸的小家伙烤来吃了。
可惜,禁令未除,他无法去厨房拿菜叶子喂兔子,只得先胡乱丢在竹篓里。
一天粒米未尽,高楼肚子里翻江倒海,早早爬上床试图入睡。
奈何,愈饿愈清醒。
他翻身向里蜷着,耳边是小兔子吱吱吱的叫声。
同病相怜,一起饿吧。
房门开了。
许是阿阁或者高德,偷拿了食物来接济自己。
高楼翻身坐起,正要义正言辞拒绝。
看清来人,瞬间怔住。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红衣红裙,面带红纱。
一双水润润的眸子,略有些眼熟,眼神却是温柔的。
见高楼醒来,她显然也吓了一跳。
“你……”嗓音压得很低,女子抱紧手中盒子,“怎的还没睡?”
高楼跳起身,裹上外袍,窘迫中带着戒备:“你是哪里的女子?为何擅闯我的房间?”
女子也慌乱起来:“不是……”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中盒子硬塞给高楼,含糊道:“我得走了,不能被他们发现。”
来历不明的东西,高楼拒绝接受。
不过,这女子低柔的嗓音,倒是有几分熟悉。
女子四下看看,显出三分焦急:“这不是梅苑的食物,是我亲手做的。”
她推开窗子,翻身跃出,回眸笑道:“少侠莫怕,没有毒。
高楼追到窗前,满园梅花灼灼,那道红影如火焰般穿过花海,消失不见了。
好绝妙的轻功。
高楼趴在窗台,看了良久。
蒙白纱的剑客,着红衣的女人,梅苑这么一个小地方定然藏不住。
难道,他们住在对影山?
听高苍说,梅苑西边有两座高峰,相对耸立,当地人称作对影山,山内有老虎,寻常人不敢进入。
也许,山里还住着高人。
月影转过山尖,高楼依依收回目光。
他打开盒子,鲜香清亮的炖鸡汤,浓郁诱人的红烧肉,小青菜炒鲜蘑,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还有两块水灵灵的蜜瓜。
好饿,好香,好想吃。
吱吱吱,竹笼里的兔子叫得更大声了。
高楼拿一块蜜瓜,丢给小兔子。
兔子可不管来路,小爪子捧起来,三瓣嘴咔吱咔吱就啃掉了大半。
高楼翻出一双银筷子。
吃!
毒死了,说明江湖未来没有“高大侠”这号人物!
吃饱喝足,一本满足。
呼呼大睡一夜,非但没有中毒症状,还精神饱满,身心舒展。
高苍来唤他去书房时,高楼满面笑容:“七叔的脚好些了吗?我还给他留着小兔子呢。”
高苍一脸为难:“什么小兔子?楼小爷,您别说笑了。”
老实人说慌,面色眼神皆明晃晃挂着“说谎”。
也许,经过一夜冷寒,雪人重新冻得硬邦邦的,耻于承认自己曾对一只小兔子大惊小怪。
果然,高苍道:“楼小爷,你今日千万别向七公子提起兔子,他一定会生气的。”
高楼抱臂笑道:“他若继续罚我抄书,我就拿小兔子出来……”
“楼哥儿,”高苍急得原地乱转,“七公子当真会……”
“苍伯,”高弦一袭浅青色长袍,出现在书房外,“你且去忙吧。”
“是您呐,”看清来人神色,高苍明显松了口气,“行,我去打些草料来,楼哥儿就交您了。”
他转身就走,仿佛被人追着似的。
高弦微微一笑,向高楼道:“昨夜饿坏了吧?”
他的态度,又变得温暖和蔼,许是雪人来不及冻硬。
高楼鼻尖一酸,压下三分委屈:“说得跟您不知道似的。”
“来,”高弦掀开门帘,让高楼进去,“瞧瞧桌上是什么?”
一碗香气浓郁的炖鸡汤,两个雪白的大馒头。
高弦拿一个馒头给他:“鸡汤熬了一夜,馒头是早上现蒸的,快尝尝。”
鸡汤诡异的眼熟……
但这不是重点。
高楼推开馒头:“我不写八股文章,也不吃你们的食物。”
高弦放下馒头,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读书是个苦差事,你这样活泼好动的孩子,不应该关在书房里。”
“我不是孩子!”
高楼大声道,觉得今日的高弦比昨日的暖暖还诡异。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莫说十七岁,七十岁也不改。”
“好好,”高弦把馒头再次递给他,耐心而温和,“高少侠吃饱了饭,才能练好武艺,闯荡江湖不是?”
昨夜一顿饱餐,但少年人不管吃多少,一个时辰就消化干净。
雪白暄软的大馒头,鲜香可口的鸡汤。
高楼咽下口水:“七叔昨日说了,不写文章就不得吃饭。”
“文章非一日可得,这样吧,规矩略改一改,”高弦拉出砚台,开始研磨,“我写一篇文章,你抄写一遍,就可吃饭。”
墨条慢慢化开,淡淡的梅花香在书房里弥漫。
高楼鼻翼抽动:“什么味道?”
“这是我们自制的梅花墨,可以中和本身的墨臭,”高弦拈笔蘸墨,“快吃饭,做完功课我陪你去摘青菜,喂你屋里那只小兔子。”
“兔子?”高楼狐疑,不是说不能提兔子的嘛,怎么七叔自己主动提起了。
高弦温声道:“快吃吧,饭要凉了。”
“好吧,是您让我吃的,可不是我说话不算话。”
下笔如神,毫无停顿,拈笔的人还不忘回头安抚少年:“是是,还请高少侠给个薄面。”
他的唇角,毫无疑问是在笑。
七叔冷起来沁入骨髓,温和起来却如春风拂面。
满腔怒火与委屈,瞬间吹拂殆尽。
不过……
高楼仔细看纸上字。
昨日留言铁笔银划,如利刃冲霄,今日笔迹依然龙飞凤舞,却潇洒恣意,少了攻击性。
一股诡异的感觉在高楼心间徘徊,他接过馒头,犹豫:“您怎么不吃?”
别是下了什么让人神思恍惚、出现幻觉的药吧?
高弦看穿他的小心思:“你随意掰一小块给我,那边有个小碗,你也可以盛一勺汤出来,我先喝给你看。”
他这般坦荡,轮到高楼不好意思了。
“好吧,相信您。”
他掰碎馒头泡进鸡汤里,呼呼噜噜喝个干净。
高弦搁下笔,轻轻吹去未干的墨迹:“若是当真身处江湖,可不敢这样轻信。”
高楼:“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好好,高君子请吧。”高弦把毛笔重新蘸了墨,含笑放入高楼手中。
在黛山书院时,高楼的功课不算好,鉴赏能力却是一流。
他快速读一遍文章,只觉口齿生香、词藻清丽,言之有物,即便林太傅看了也要击节赞叹。
“这文章是哪里来的?”
“我写的,”高弦随手收拾起碗筷,放进食盒,“在乡试考场上。”
他这位七叔,是中过解元的,如今却埋没在山野之中。
高楼虽不追求功名利禄,对明珠蒙尘还是有些可惜。
高弦笑吟吟的,似乎并不未半途夭折的功名难过。
“快抄吧,有不当之处敬请指正。”
他开了句玩笑,拎起食盒离开,还不忘把门带上。
真是春风一般的男人。
高楼向往江湖,但对好文章依然保有敬意,他规规矩矩抄写完毕,高弦回来了。
他换一套粗布浅蓝色棉袍,袖子挽起,露出苍白的手臂。
一瞬间,高楼以为是冰山七叔进来了。
幸而,眼前人看了高楼的功课,水润眉眼间满是赞赏,开口也是温和的语气:“很不错,值得十颗青菜。”
到了高弦的菜地,高弦毫不吝啬,连挑最嫩最肥的十颗小青菜给高楼。
“一定要晾干露水,兔子喝水会生病。”
“是么?”高楼后怕起来,“幸亏昨夜没有喂它鸡汤喝……”
好吧,说漏嘴了。
高弦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帮高楼弄干净青菜,一颗颗码齐了。
“走,我帮你拿过去。”
小兔子在竹笼里吃喝拉撒,弄得笼子一股臭味。
高弦也没丝毫嫌弃,麻利地清理干净竹篓,还顺手拿一把荆条,给小兔子编了个新住处。
“你若想送它回山上也行,不过我看它身子笨重,只怕冬天在山上会艰难。”
“为什么?”
“这是只有身孕的母兔子。”
高弦编好兔笼子,找了些干稻草铺在里面:“等明日闲了,我给它砌个房子。”
春风版七叔什么都会,还充满耐心。
高楼忍不住走过去,低声问:“七叔,您一直像现在这样,好吗?”
高弦一怔,轻轻捏了下眉心:“孩子,这非我能控制。”
他看向高楼,低声道:“但请相信,你七叔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有冷意啊。
在黛山书院时,有位自诩清流的年轻先生,对宦官后代高楼恶意满满,动不动针对、罚站、冷嘲热讽,高楼并不怕他。
可如今面对这位冷如冰山的七叔,少年却是抑制不住地心生畏惧。
他还要再问,忽见高弦垂下眼睫,眉心蹙起一丝慌乱。
如此温暖的七叔,高楼并不愿让他难堪,于是他收起问题,笑道:
“七叔,我听说有些人睡不好就会有很重的起床气,看来您是其中的佼佼者啊。”
高弦微微一怔,也笑了:“这方面,我确实可算凤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