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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纯似稚子 会哭的七叔 ...

  •   来得好!

      数日没打架,正手痒呢。

      高楼飞身上树,折一支长短相仿的梅枝,与那人过招。

      高楼的剑法,是高崇义亲手调教过的,哪曾想在来人手下,不过走了十余招,便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他还在高热中,身子虚浮,手中梅枝很快被削成两截。

      “太弱了!”白衣人抱臂冷笑,“用真家伙,或者退回去。”

      高楼摇头,返身又折了支梅枝。

      白衣人冷笑:“小家伙,还挺倔!”

      “我不小,也不退!”

      高楼朗喝一声,举枝直刺,劈手又被斩断了。

      对方手中的梅枝,剑一般锋利,枝尾扫过高楼面颊,火辣辣的刺痛。

      高楼折了第三枝梅枝,胸口比身体更热,这样的高手,有多久没遇到过了。

      他横枝在胸:“来吧!”

      第四枝、第五枝……

      第十枝梅条折断后,对面的白衣人也焦躁起来。

      “拔剑!”他清叱。

      “不需要,”高楼顾不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力挥动第十一枝梅枝抵御,“本少侠行事光明正大,从不占便宜。”

      “正大光明地逃跑么?”对面的人似笑了一声,剑法愈发凌厉。

      啪,高楼面颊被抽了一下,若非对面临时收力,半边脸就要被削下来了。

      “拔剑!”

      “不!”高楼咬牙,弯腰躲过下一击,手中梅枝挥出,不巧指向对方下身。

      距离尚远,白衣人却慌了,一边快步后退,一边斥骂:“下流!”

      撩阴腿都是正经功夫,虚指一下怎么了?又不是女人……

      高楼念头未完,白衣人旋身跃起,手中梅枝抽在高楼头顶。

      天昏地暗,头顶疼痛反而是最遥远的感受。

      高楼再支撑不住,彻底倒了下去。

      与地面接触前,一只手扶他一下,又蓦然松开。

      “过不了我这关,休想离开一步!”

      高楼趴进一地梅枝间,冷冽梅香铺天盖地。

      彻底清醒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木窗,漫漫洒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高楼眯起眼睛,才看清窗边站了个人。

      一袭青布棉袍,袖口洗得发白,满头乌发以一条青布带松松挽住,发尾直垂腰际。

      是七叔,高弦。

      高楼揉揉眼睛,人还在。

      高弦没有转身,嗓音依然轻而慢:“梅园,以后禁止你进入。”

      他掀开棉布帘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只知道惦记那片梅树,却不看病榻上的侄子。

      高楼咬紧牙关,仍难以遏制鼻头的一阵酸意。

      他拉起被子,盖在自己脸上。

      不过是刚认识不久的一个远方亲戚,何必在意?

      可是,眼角还是忍不住湿了。

      夜里的温柔照顾,白天的谆谆教诲,难道都只是他一方的错觉。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高楼掀开一角看去,却是捧着药碗的阿阁。

      “少爷,您昏迷一天一夜,快把小的给吓死了,若是有个好歹,怎么向老祖宗交待。”

      “竟有人敢向您脸上招呼,这么英俊帅气的面容若是留了疤,京城多少闺秀贵女要哭眼抹泪……”

      高楼坐起身,止住小厮的口无遮拦:“你方才有没有看到七叔?”

      “七老爷?”阿阁用汤匙飞快搅拌药液,苦味迅速弥漫屋内,“今儿个没见,昨夜见了,长得很像模像样。”

      “喏,他还开了这个药方,也不知灵不灵。”

      “这药,是七叔开的?”

      高楼收回目光,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怎么看怎么诡异。

      阿阁劝道:“喝吧,七老爷说是去病根的。”

      药碗还未靠近,苦味扑面而来。

      高楼闭上眼,一饮而尽,苦味直冲脑门,还有一股怪异的辛辣后味。

      高楼死死按住穴道,才没让自己将那可怕的药吐出来。

      与之前的药,风格截然不同。

      霸道,却颇有效。

      喝下药不久,高楼就觉得身体松快起来。

      连喝三天后,除了脑门顶一道疤,他已无大碍,胃口也开了许多,午饭吃两大碗煎排骨米饭。

      苦药利病,七叔对自己还是很好的。不过,他还是得走。

      高楼摩拳擦掌,开始琢磨那夜的战斗。

      疤在,说明一切不是梦。

      此处藏有一个高手,他让高楼“回去”,还说想离开就要过关……也许是七叔的暗卫,受命看守梅苑。

      高楼推开房门,拉伸筋骨,预备练一练剑再去试着闯出去。

      高苍出现了,开口就请他去书房。

      桌上摆着需要临摹的字帖,旁边铁笔银划三个大字:一百遍!

      好吧,看在苦口良药的份上,高楼决定暂时做个好学生。

      他提笔蘸墨,奋笔疾书一上午,终于写出满满三十张大字。

      这下,七叔一定要夸的。

      想起那三声“很好”,高楼笑得眯了眼睛,小心翼翼将大字晾干,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他另拿一支干净毛笔,凌空比划起那夜的剑招来。

      那白衣人剑法倒不觉有多精妙,就是快,快得高楼根本来不及反应……

      “吱呀”,书房门开了。

      高弦走了进来,依然青布衣袍挽着袖子,这么冷的天气,他一双手还挂着水珠。

      想来,是刚洗过手。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扫一眼桌面上的十张大字:“这是什么?”

      高楼做出一副谦逊模样,心底却是洋洋得意:“侄儿临摹的书帖,请七叔批评。”

      高弦拿起一张字,远山般的眉聚起:“你是捉妖道人么?”

      “什么?”

      “画出这许多鬼画符?”

      不待高楼辩驳,高弦抓起大字,随手丢进一旁纸篓里。

      “重写,一百遍。”

      “什么?”高楼大吃一惊。

      他自幼成长环境自由,无论是祖父还是父亲,从没对他用过这般冷硬的语气。

      他压下心底委屈,小声道:“您那日明明说了,不要操之过急……”

      “重写!”

      高弦回身,眉眼落雪,唇角含冰,如初见那日。

      高楼举起手腕:“七叔,我还病着,没有力气。”

      “不练字也可,”高弦拿出写试题的麻纸,“天黑之前,做一篇文章我看。”

      他把纸拍在竹桌上,负手出门:“没有文章,就无饭吃。”

      高楼素来吃软不吃硬,气得怔了半晌,怒曰:“不吃就不吃,小爷一生不受人威胁!”

      可惜人已走远,高少侠一句“小爷”也不过说给自己听罢了。

      他对着试题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才勉强写了两段话。

      写文章素来他所长,心知七叔必定不满意,高楼无奈搁笔。

      这位七叔,比林太傅还严厉,还是放弃吃饭来得干脆。

      他掀开门帘,远远绕过梅林,一路朝着后山走去。

      初冬季节,山上连一根绿草根都没有,高小爷强撑着练一会剑法,愈发觉出饥肠辘辘。

      没人看着他,也许可以就此离开,高少侠起身,准备回去拿青铭剑。

      山脚忽出现一个人,走近了却是阿阁,捧一盒糕点:“少爷,垫垫肚子。”

      红豆糕,甜香扑鼻,梅花酥,形状可爱,用一张荷叶形状的浅黄纸覆着。

      高楼忍不住伸出手,又强迫自己刹住:“哪里来的?”

      “厨房拿的,就放在橱柜里。”

      阿阁掀开糕点上覆的荷叶纸,香酥甜糯,气味直往高楼鼻子里钻。

      高楼咽下口水,狠心推开盒子:“拿走,我不吃他家的东西。”

      “少爷,”阿阁低声道,“山上空旷无人,天知地知,若是被人发现少了糕点,就说是我吃了,他们还能让我吐出来验一验不成?”

      “不行,大丈夫一言千金,说不吃就不吃。”高楼快步走开,手中长树枝拖在地上,“快拿走,看得我肚子更疼了。”

      阿阁知道他的倔脾气,没法继续相劝,只得捧着糕点原路回去。

      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高楼坐在山腰,肚子咕隆隆唱着空城计,心中却一条计策也没有。

      若就这样溜走,太过灰头土脸,以后也没法回来……

      扑簌簌,旁边一簇灰色茅草突然动了一下。

      高楼先还觉得是眼花,定睛一看,当真是一只兔子,一跳一跳向山下跑去。

      喜从天降,高楼立时起身,施展燕子三抄水绝技,追着兔子左冲右突,终于在山脚将这四条腿的小生物抓住。

      找苍爷爷要点儿盐巴,在梅林烤着吃,要多香有多香,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高楼拎着兔子,欢天喜地回去找高苍,还未回到梅苑,就迎面撞上最不想遇见的人。

      高弦站在一株梅树下,用一把小锄头挖坑,口中念念有词。

      高楼尽量放轻脚步,想要不惊动人走过去。

      一步,两步,眼看梅苑的后门就在眼前,远远都能听到劈柴的声音……

      “哎哟!”

      梅树下的人痛叫一声,软倒在地。

      没看见,没看见……

      眼见那人痛得蜷缩成一团,雪白的衣衫委顿于地,低声痛呼不已。

      高少侠再难压制侠义本色,拎着兔子走过去。

      “您怎么了?”

      “脚痛痛……”

      高弦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睫扑朔朔颤动,竟滑出了一滴泪珠。

      没有听错吧?没有看错吧?

      方才还冷漠无情的家伙竟然说“痛痛”,还痛到流眼泪……

      高楼咳嗽一声,也许他是痛到结巴了,说的是“脚痛,痛”。

      瞥见一旁有个竹篓,高楼随手将活兔子丢进去,蹲下身:“我看看,是不是脚趾头剁掉了?”

      高弦睁大水润润的眼睛:“不要……”

      这么不经吓的吗?

      高楼心下暗爽,扶起高弦的脚,轻轻褪下他的鞋。

      圆润白皙的脚趾,一个不少,就大脚趾破一小片,指甲盖劈掉少许。

      就这?就这!

      高楼简直鄙夷:“就这也值得掉眼泪?”

      “我不应该哭,”高弦咬紧嘴唇,拼命抑制泪水,“他们会嘲笑我的。”

      这番作态,若是寻常男人做出来,高楼非鄙视到天涯海角不可。

      可眼前人的脸实在太美,特别是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简直是春雪融化后的一湾清泓。

      而且,他上午还那般冷硬威严……

      高楼咳嗽一声,随便找话:“好了,别哭了,没事儿动这锄头做什么?”

      “有人伤害梅花,”高弦抽泣,“花枝、花瓣都死掉了,我要给它们做个归处。”

      梅树下,果然扫拢了一堆花枝,高楼那夜折的梅枝赫然在其中。

      这般美丽的梅林,风姿确实减损不少,怪不得要禁止自己入梅园。

      高楼有些脸红,站起身,一手抓起竹篓,一手要搀扶高弦:“走吧,我带您回去敷药。”

      不待他的手靠近,高弦蓦然瑟缩一下,远远退开了。

      “不要!”

      仿佛高楼伸出的不是人类的肉手,而是一条毒蛇。

      高楼撂下竹篓:“那您自己请吧!”

      他抱臂在胸,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冷模样。

      竹篓窸窸窣窣,晃动两下,吸引了高弦的注意。

      他顾不得自己受伤的脚趾头,趴过去一看,含着泪珠就笑了:“小兔子!”

      “哎,七叔,小心您的脚!”

      高弦伸出手,小心抚过野兔子的杂色皮毛:“真软真可爱。”

      既没有天山雪的高冷,也没有春水般的温暖,而是一派稚嫩童真。

      高楼眼睛越睁越大,大变活人也没有这样的。

      他弯下腰,想要仔细看一看眼前人的模样,也许,他不是七叔。

      头发乌浓垂顺,眉眼氤氲,眼角细纹显露出他的年纪,鼻梁间还有几粒淡淡的雀斑。

      就是七叔的模样。

      他没有穿高弦平日的青布棉袍,而是白袍外罩着白狐裘,愈发衬得脸蛋雪白,眼神无邪。

      “暖暖,过来!”

      高苍从梅苑冲出来,手拎斧头,如临大敌:“别挨着楼小爷!”

      他大步跑近,近乎野蛮地抓住高弦的手臂,就要拉走。

      高楼目瞪口呆,忙冲上去阻止:“苍爷爷,七叔脚上有伤……”

      高苍掀起高弦背后兜帽,将他的脸严严实实遮住,小心背起来,一言不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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