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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柔如春水 七叔,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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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写了两页字,高楼重病未愈,身上实在难受,况且读书习字从来非他所长,便找机会溜了。
南北两座小院,以一道天然小溪隔开,上面架着木桥。
高楼站在桥上,遥望北苑,两扇乌黑铁门挂着一把古铜色大锁,生人勿近。
西边梅园,东边竹林,秋冬季节,萧瑟荒凉。
这就是他要生活三年的地方。
一阵寒风吹过,高楼止不住地咳嗽,胸口撕痛,他下意识伸手去拍,手指却触到硬物。
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金印残锦、梅苑地图、祖父信笺,还有一只孩子的草鞋。
太子金印毫无头绪,乌家三口依然客死他乡,他停在这深山幽苑,为一场伤害所阻。
独立良久,高楼缓缓走过竹林,绕到厨房门口。
阿阁正埋头吃饭,见高楼进来,忙起身去盛饭。
高楼制止:“等七叔他们过来,再……”
阿阁盛了满满两碗白米饭,放在桌上:“七老爷和苍爷爷都不在这里用饭,少爷,你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养病。”
高楼拉一张藤椅坐下,书房同款,带着新鲜毛刺,显然也是新编的。
一张长木桌子摆在中间,泛着新木头的味道。
看来,这些就是为了迎接他们仅有的新排场,比起昨日董家口的盛景,高楼反而安心不少。
饭食还算不错,样式精致,口味清淡。
他要多吃饭,尽早好起来,还有许多事等着去做。
少爷有胃口,阿阁大感欣慰:“做饭的也不知是谁,平日厨房外甬道锁着,等那个铃响才会开门有饭,少爷千万记着。”
顺他手指方向,高楼看到厨房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中泠泠作响。
饭刚吃完,高苍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小爷,公子唤你去书房。”
想到一百遍的字帖描摹,高楼的头就更痛了。
他不愿在读书做学问上浪费时间,可对那位冰山一般的七叔,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少侠竟生出三分畏惧,不敢违拗。
他为什么不是昨夜那位先生,明明相貌一模一样。
高弦站在书架下,手握一册古卷,午后阳光斜过窗台,洒落他发间,眉眼与神情几乎就是昨夜的先生。
转过身时,他的姿态却多了三分舒展。
“坐吧,”他温和地说,“不必拘束。”
一百遍书还没抄,哪能不拘束。
高楼依然站着。
“可是身子不适么?”高弦问,语气柔和。
高楼掩住惊讶,小心道:“好多了,有劳七叔关怀。”
他用余光细细打量眼前的七叔。
黛眉凤眼,身姿如鹤,乌发垂在腰际,用一条淡蓝色带子松松束住,蓝色粗布长袍,袖口微微挽起。
人还是那个人,却如天山雪化作春江水,周身气质变得暖而柔,唇角隐含一丝笑意。
察觉少年的目光,高弦低咳一声,抿紧唇角,从《论语》中抽出一张麻纸,递给他。
还是上午出的题。
“这是一道当年考过的题,我先教你破题……”
“七叔,”高楼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宗明义,“我不想考科举。”
高弦放下手中麻纸,眉尖微蹙,却没有动怒的意思。
“你才十五岁,不读书考科举,打算做什么?”
高楼大声道:“我要练武,成为绝世剑客、一代大侠。”
高弦放下手中纸张,凤眼微挑,慢慢道:“为什么要当大侠?”
高楼毫不犹豫:“除暴安良,行侠仗义!”
乌家三口的惨状,在眼前一闪而过,他语气愈发激昂:“我要像逐月公子,做天下第一剑。”
“谁?”
高弦挑眉,继而失笑,仿佛听到了很有趣的笑话。
高楼忙替崇拜之人辩护:“这不好笑,逐月公子,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大剑客。”
“人人敬仰,倒也不见得。”高弦低声道。
提起逐月公子,高楼立时如数家珍:“十年前,北鞑入侵,北武林盟主召集武林大会共商御敌之策,北鞑国师带一百八十武师搅局。”
“眼看武林大会分崩离析,逐月公子一剑击杀北鞑国师,吓得北鞑武师抱头鼠窜。”
“七年前,东南海寇肆虐,南武林沈盟主召集武林高手前往救助百姓,赶到时,大海寇头子野藏三郎的脑袋已挂在海船上。”
“据说,当夜一剑出,逐月光华笼罩整个海面。”
“妖妃误国,十年来,逐月公子一人就闯宫刺杀她四次。”
“若非头顶有利剑高悬,那妖妃不知还要如何肆无忌惮……”
少年滔滔不绝,敬仰之情满溢其中。
高弦负手站于窗前,听得很认真。
待高楼说完一段,他倒了杯茶水,推至桌前,不去看少年深邃的眼:
“你可知,北鞑国师之死,引来的是北鞑十万铁蹄?”
“你可知,野藏三郎死后,他的五个兄弟联合洗劫,死伤多少百姓?”
“你可知,四次闯宫刺杀,又让多少无辜受牵连?”
他叹了一口气:“一剑出,不过杀一人。以暴制暴,从来不是良方。”
“若能身在朝堂、心向社稷,轻则守护一方百姓,重则开百年太平。”
高楼大声道:“北鞑十万铁骑,自有朝廷二十万军队应对。野藏家联合入侵,也有东南大将负责剿灭!”
“妖妃滥杀无辜,更是她自己残暴狠辣。”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若一直唯唯诺诺,只能被欺辱到底。”
“逐月公子,做得对!”
十七岁的少年情绪激动,英俊的脸蛋胀得通红。
高弦凤眸闪动,半晌,他示意高楼坐下。
他则坐在了对面,语气依然温和:“可那些死难的人,终是回不来了。”
高楼不服气:“没有这次,就会有下次,他们的苦难归根结底是蛮族、海寇与奸人带来的,怎能算在逐月公子头上?”
高弦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背负人命,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他语气和缓,如温柔春水缓缓流淌,与早上的惜字如金、冷如冰霜天壤之别:
“比如说,你在京城替一对失去孩子的夫妻出头,不慎击杀汪贵妃的远方外甥……”
高楼下意识道:“人不是我杀的,我不过是打他一顿扭送官府,谁知被人陷害……”
高弦挑眉:“那你为何要认?”
高楼语塞。
高弦水润的眸看向他,直透少年的心底:“为维护你的同伴,为你的江湖义气。”
当时认下那件事,确实是为了萧怀瑾,其中曲折唯有少数二、三人知晓。
高楼惊讶:“七叔,你如何有此说?”
高弦淡然道:“你父亲的书信中有提及此事,稍加推理,不难猜想。”
“你有祖父做靠山,惹了这么个仇家,尚且如此狼狈。若是寻常百姓,比如那对无权无势的夫妻……”
那对夫妻已丢了性命,就像他们当街被纵马踏亡的小女儿一般。
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没有为他们带来公道。
生活在京城这个名利场中,作为权宦后代,高楼却向往侠义与江湖,从小到大,不知被多少人笑傻说蠢。
高楼声音低了下去:“七叔,您也觉得我很傻吗?”
“不能说傻。”
高弦伸出手,似要摸高楼的头,却终是在少年人渴望的眼神中,缓缓收了回去。
“你才十七岁,愿意替素不相识的平民出头,很好。”
“你愿以一己之力对抗权倾天下的外戚,很好。”
“你身负冤屈,却能为了维护朋友,一力吞下苦果,很好。”
一连三个“很好”,说到了高楼的心坎里,他忍不住上前,想握一握这位温柔长辈的手。
高弦却后退一步,避开的姿势明显得来不及掩饰。
高楼握个空,只得反手挠头:“七叔,您也很好!”
上午冰冷,下午融化,阴晴不定,但还好。
高弦一怔,笑了。
自相识以来,高楼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笑,水润润的眸子弯成月牙,眼角现出细细的纹路。
高楼也欢喜起来,搓一搓手,也许可以和七叔好好请个假,放他出门几天……
“话虽如此,”高弦清咳一声,按定那张题纸,缓缓推过去,“你还是要再想想。”
“高公公在京里经营已久,你若能拿个功名,重回朝堂,未来平步青云不是难事。”
考科举,入朝堂,然后像父亲一般,在宦官后代和清流立场之间辗转沉沦。
“不必想!”高楼断然道,“我受不得束缚,看不惯魍魉,做不了奸臣,也当不了清流。”
“入朝堂、当大官,别人也许稀罕,我却从未想过。”
“真是个孩子。”高弦轻叹一声,翻开手中书稿。
短短五个字,与晨间那句冷语高度重合,却又似乎杀伤力更强。
高楼胸中热血汩汩涌动:“那您呢,中过解元的大才,为何不继续考状元,谋求主政一方,而是孤身住在这荒僻之处?”
房内静默,寒风吹过窗缝,发出呜呜的低咽。
高弦手指泛白,半晌方道:“也罢,你病还没好,不宜操之过急。”
高楼向来吃软不吃硬,七叔这般好说话,自己却如此咄咄逼人。
惭愧,惭愧。
他走过去,轻声道:“七叔,我愿意描摹您的字,别生气了。”
高弦抬头,笑容和煦:“我没有生气,你写完字就自行回去休息吧。”
他掀起帘子,就要离开。
高楼忙追上去:“七叔,我来乌安时家父交待了些事,需要出门几天……”
“哦,对了。”高弦转身,笑道,“你的管家和伴当来了,可梅苑屋窄院小,住不下许多人。”
高楼抗议:“梅苑这么大地方,哪里窄小了?”
高弦依然不疾不徐:“你的管家带着书信,说是令尊的事务他自会去办,让你不必惦念。”
帘影晃动,人已不见。
阿阁蹲在地上,将高德运来的行李包裹全部摊开,一件件重新整理。
见高楼郁郁进来,他忙跳起来献宝:“少爷,瞧我发现了什么?”
他珍而重之捧出一只剑匣,满目热切示意高楼打开。
剑匣古旧,搭扣生锈,轻轻一拉就开了。
里面静静躺卧一柄长剑,剑柄苍青色,剑身宽阔,样式古朴简单,看起来平平无奇。
铮!
高楼拔剑出鞘,凛然寒气扑面而来。
“好剑!”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
一旁的阿阁打了个寒颤:“少爷,这剑让人心头冷冷的。
“这是见过血的真家伙!”
高楼不住摩挲剑身,喜爱至极,方才在书房的一点不乐瞬间消失。
“是谁放在箱子里的?里面还有什么?”
阿阁忙道:“这箱子是老爷给的。”
父亲高弛是文官,没想到还有如此珍藏。
阿阁继续道:“听送来的人说,这是老爷亲手打点的,里面还有什么请少爷自己翻吧。”
“德叔听说少爷的马丢了,说这地方没什么好马,他会派人回京取少爷的汗血宝马烈火……”
高楼蹲下身子,有些晕眩,好像又开始发热了。
不过,绝世好剑在前,生病什么的都可靠边站。
高楼打开箱子。
箱子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青色布衣,一双鹿皮靴,一条虎皮褥子,还有一支小小的木剑。
高楼拿起木剑,摩挲一下。
雕工简单,剑面打磨得很光滑,像是孩童的玩具,似有些熟悉,细想却又没有印象。
他把木剑放回箱子,掀开虎皮褥子。
褥子里包着一个小匣子,鎏金花纹,铜锁微锈。
高楼掂起来摇了摇,很轻,显然不是另一把宝剑。
没有钥匙。
他合上箱子,嘱咐阿阁:“先好好收着。”
他再次摩挲起那把剑,比起精致华丽的衔铃剑,这把样式古朴的剑更对他胃口。
剑柄尾端有两个小小突起,细看,是两个字:青铭。
青铭,念出来,踏实而厚重,有一种天地间突然有了依靠的感觉。
高楼摩挲半晌,心念一动,这剑其貌不扬,正可以陪他隐藏行迹。
他拎了剑,问阿阁:“自来到此地,你见过七叔几次?”
“一次也没有,就听说初到那夜来诊过脉,”阿阁撇嘴,“至今还未得见天颜,想来咱这南苑是冷宫……”
高楼笑道:“既如此,你助我做个戏。”
他如此这般交待了,顾不得脚底软绵无力,翻身岀窗,跳进梅园一路飞奔。
反正南北分住,偷溜出去一夜,想来七叔也不会发觉。
此时还未宵禁,他可以扮作病人,不,他本来就是病人,先将乌安县的大夫试一遍。
眼看要溜出梅林,远处忽出现道人影。
“回去!”
一袭白衣,白纱覆面,飘然至高楼面前,折一梅枝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