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冷若冰山 先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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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眼睛涩痛，五颜六色的光影在脑海里疯狂舞动，脑袋炸开一般疼。
一块布巾搭上他额头，温温热热，轻柔按压。
他睁开眼，是一间小屋。
那穿白袍的男人，眉眼低垂坐在床前，手拿温热布巾，神似已游方外。
屋内烧了火盆，噼里啪啦的轻响，暖融融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为男人笼罩上一层圣洁的光。
高楼自幼爱读话本，山野精怪出场时多是魅惑的妖异的，如此洁净的男人多半不是。
男人手中布巾一点点按过高楼眉心，他低垂的目光终与床上少年直盯盯的眼神碰触，倏然惊醒站起来。
“你，你醒了？”
羞涩的不安，简直不该出现这个年纪男人身上。
高楼坐起身，窗外漆黑一片，风呼呼的响，似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看来是先生救了我，多谢。”
那男人退开几步，俯身看视火盆上吊着的药罐：“天气入冬，易患伤寒，我是大夫，这算不得什么。”
他说话很慢，有轻微的一点儿口吃，高楼忍不住看过去。
男人的目光专注在蒸腾的药罐，不时抓一些药草添进去。
他约摸而立之年，眼角细细的纹路，在火光中与凤羽一般的眼尾相融，有一种浓重的美。
高楼避开目光，观察小屋，一床一桌一椅，四面墙皆堆着架子，放满各形各色的干药草。
药煎好了，男人小心地滤出来，盛在一只陶瓷碗中，放在床边桌上。
“空腹喝药不好，”他从架上翻出一小包红枣，递过来，“你一定饿了，我这里只有药材，随意垫一垫吧。”
高楼吃了枣，喝了药，忽想起阿阁：“我还有个同来的人在吊桥对面，能否劳烦先生引一引路。”
“好。”男人温柔地道。
药入腹中，周身暖洋洋的舒服，高楼忽觉困倦起来。
闭上眼睛前，他想，等醒来一定要问问这先生的名姓。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红日满窗。
高楼坐起身，惊奇地发现他已不在那小屋了。
现在躺的床也很简单，却是一种看不出材质的实木雕制，盖的棉被松松软软，泛着新棉花的气味。
被面是暗蓝色棉布，绣着金灿灿的腊梅，绣工极好，花瓣、花蕊栩栩如生。
房内摆设也是一桌一椅，桌是梨木，椅是藤编，桌上立着烛台，烛泪在桌面花一般堆叠。
衔铃剑的布包立在椅上，安稳而舒适。
高楼下地，扶桌走到椅旁，才看见椅上放着一叠新衣。
他拿过衣衫穿上，长短宽窄恰好合身，簇新的月白色棉布，斜襟处绣着墨色松纹，针脚细密。
高楼惊奇地转个圈，这衣衫就像是量身为他赶制的，椅背上还搭着两条同色发巾。
他用手指扒几下头发，拿过一条发巾高高束起。
照一照水盆，身姿挺拔，发尾飞扬，除了面色苍白，还算精神。
推门出去，迎面是一座小院，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
院中植一株柳树，雪初停，日光惨淡，廊下坐着个人，双脚飞速跺着取暖。
高楼轻咳一声，那跺脚的家伙抬头，大为惊喜：“少爷怎么起身了？还发着热呢！”
正是他的小厮阿阁。
“少爷啊，怎么你昨夜过了桥就不管我了。”
“我等啊等，等到天降大雪，也没等到你回来。整个人又冷又饿，险些直接跳崖，幸而，有苍爷爷过来接我。”
高楼挑眉：“苍爷爷？”
“就是这里的老家人，别看他一把年纪，气力可真不小，背着我就过桥来了。”
他叽叽喳喳，却是说不到重点。
高楼不得不打断他：“此处是哪里？”
“梅苑啊，不就是我们要来的地方。”
此地竟是梅苑，祖父地图标注之地，也就是要跟随读书的那位七叔住处。
昨夜那位大夫，又是谁？
高楼问：“我怎么过来的？”
阿阁道：“当然也是苍爷爷背您过来的，他说你迷了路，不小心走到山上去了。”
高楼又问：“这梅苑共有多少人？”
“连主带仆就两个，”阿阁伸出两根手指，“喏，七老爷病病歪歪，苍爷爷年过半百，一食一饭都要自己动手。”
也许，昨夜那位先生就是七叔。
高楼游目查看院内，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西厢是他住处，正房、东厢皆挂着锁，廊下两间小耳房，一间显然分配给了阿阁。
见他打量居处，阿阁忙讲解道：“这边叫南苑，隔一道桥还有个北苑，地方倒是不小，可就是不许人住。”
“苍爷爷说，七老爷怕吵，不许我们随意到北苑去……”
他话急而密，高楼头又开始痛了：“北苑怎么走？”
阿阁摆手：“走不通，南北苑之间挂着大锁，钥匙只苍爷爷他们有。”
“少爷，您是不是要去拜见七老爷？听苍爷爷说，七老爷今儿一大早去园后种菜了。”
“真是一个怪人，好好的山庄老爷不做，跑到这荒山里种地。”
“哎哎哎，少爷，哪儿去？您还没吃饭呢。”
高楼穿厢房过道，绕厨房，走过一段甬道，推开竹门，迎面是片梅林。
一株株梅树，错落有致，间或有几朵盛开，大多含苞枝头。
高楼穿过梅林，远远看见有位老人家站在一片棚屋前，身旁放着木水桶。
这位一定就是高苍。
“苍爷爷，”高楼唤一声，“晚辈高楼，特来向七叔请安。”
那老人点一点头，伸手指自己的嘴，做个噤声的手势。
高楼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再问一遍：“听说七叔在种菜，可是这里吗？”
高苍依然摇手，并不答话。
早上山里寒，阳光照在身上，也殊无暖意，高楼连打几个喷嚏，头更昏了。
棚屋前扎满茅草的门推开了，一人挽着袖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半个葫芦掏成的水瓢。
年约三十，眉如黛峰，眸似凤羽，肤色苍白，唇无血色。
长发没有挽起，而是用一条淡青布带松松扎在腰际，一袭粗布青袍，难掩身姿如鹤。
正是昨夜照顾自己的那位白袍先生。
他今日装扮简朴，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高洁贵气。
高楼心底暖洋洋的，含笑上前：“先生，原来您就是七叔。”
那人看他一眼，目光中殊无暖意，一张嘴更是将高少侠冻成冰川。
高弦冷着一张脸，眉峰微蹙，水眸眯起，声音轻而慢：“你不去厨房吃早饭，到这乱跑什么？”
嗓音仿若落雪，慢条斯理地沁入骨髓，是那夜听过的嗓音。
高楼一怔，余光瞥见高苍在一边拼命使眼色，看手势，应是阻止他提昨夜的事。
高楼轻咳一声，恭声道：“侄儿高楼，特来给叔叔请安。”
高弦似点了下头，又似毫无反应。
他蹲下身子，扒开地垄上覆着的茅草，将瓢里的水倒了进去。
一双苍白瘦削的手，沾满杂草红土，手背数道划痕，红艳艳的，眉眼之间全是小心翼翼。
与方才对高楼的冷漠，完全是天壤之别，甚至有了昨夜的温柔影子。
高楼鼓起勇气，走过去，在高弦身边蹲下。
“七叔，我来帮您。”
他扒开一笼茅草，手劲太大，顺手拔出了两颗娇嫩的小青菜。
高苍忙过来打圆场：“小爷，这地里的活计你哪里做得？还是快回去吃饭吧。”
高楼嘿嘿一笑：“一回生，二回熟，保准下次做得更好。”
他有心与未来的先生打好关系，忙又扒开两垄菜地，都很成功。
“七叔，您看侄儿做得如何？”高楼献宝般指着新扒出的菜地。
高弦目光寒冷，仿佛高楼是地垄上种坏的一颗烂菜头。
他浇了水，站起身把空水瓢交给高苍，径直越过高楼走进梅林去了。
高楼被晾在原地，双手挂着数根杂草，几点污泥，晃晃悠悠。
半晌，梅花香中飘来极慢的几个字：“既不吃饭，到书房来吧！”
高楼强打起精神，在高苍的指引下去了所谓的书房，比西厢房之简单，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此地其他房子一样，外围墙壁由竹木搭建，缝隙间混着草杆碎叶，散溢着不知名的药草香。
掀开门帘，迎面正中挂着孔子画像，两旁挂着未装裱的两句话，各有六个字，字体奇异。
高楼看了半天，勉强分辨出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两句。
其余再无装饰，墙面光秃秃，一幅画也没有。
屋子陈设也简单，西边一张黄梨木长桌，配两把手编藤椅，不伦不类。
四面皆是木架，书摆得密密麻麻，直通屋顶，靠墙放着个不高的梯子，想是为取顶上书籍用。
东边是个北方样式的炕塌，烧得暖烘烘。
炕塌上，塌脚下，墙角、地面堆满了书，惟塌面留出可供一人独坐的空间。
高楼的父亲曾高中探花，担任翰林院编修，书房的书也不及这里一半。
高楼读过的黛山书院有座藏书阁，平日专人照管，定时晾晒驱虫，金贵异常。
这里的书，却这般随意堆放，仿佛田间地头不要的杂草。
高楼随手拿一本翻开，竟然还是孤本。
对一颗小青菜那般珍惜，孤本珍藏就这样糟蹋。
高楼头晕难受，见那炕塌舒服，心底痒痒，想上去坐一坐，动了几次脚，不知为何竟是不敢。
高弦走进来，径至榻上坐下，唤道：“你过来！”
高楼忙走过去，垂手站着。
高弦说话仍旧慢慢的：“你学过什么？”
高楼讶然。
父亲说会发一封书信，将他的情况详细告知未来的先生，许是还不够详细。
他清一清胀痛嗓子，尽量准确道：“侄儿七岁拜师林太傅，就是当今皇上曾经的老师……”
高弦蹙眉，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既然说不清楚，就从第一本开始读起。”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递给高楼。
《论语》。
高楼忙道：“此书，侄儿九岁就倒背如流。”
“哦，”高弦慢慢走到书桌边，提笔写下一句话，“既已熟读，便以此为题，写一篇八股文章。”
枯黄麻纸上，铁笔银划写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我不会写这个。”高楼斟酌片刻，最终选择坦诚一些，“七叔，我讨厌八股文章。”
高弦眼微挑，愈发像凤的尾羽：“那么，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避祸，流放，寻找金印，蛰伏报仇……
高楼心底咀嚼，既不愿示弱也不愿透露秘密。
高弦慢慢道：“写。”
他抽出两张自制麻纸，推给高楼：“先把题目写下来。”
熟悉的梅香，衣袖翻转间送至少年鼻间。
高楼软化下来，提笔蘸墨，乖乖写下：志士……
高弦皱眉：“你写的什么？”
“题目啊！”
高楼有些脸红，他的字在书院时就被批评过无数次，确实不太拿得出手。
正要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手中毛笔被一把夺过，墨汁蹭了满手。
“不必写这个，先从临摹字帖开始。”
高弦拿出两张字，铁线银划，笔走龙蛇，像一套凌厉的剑法图谱。
“今日临摹一百遍！”
高楼正看着那剑招一般的笔画发呆，猛然回过神来：“什么，一百遍？”
高弦已转身走了出去。
高楼忙追上去道：“我不要考状元，我要当大侠，我须得离开……”
寒风中，高弦身姿如竹，言语如雪：“当大侠？果然是小孩子才有的想法。”
他飘然离去。
风吹过手间墨汁，卷起一股含墨味的梅香。
高楼搓一搓手。
昨夜的耐心与温柔，也许真的是一场梦，不过是他在雪山冻晕前的幻想。
他要设法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冷若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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