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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奇遇 我是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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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多西北风,高楼的船逆风,一路走得相当缓慢。
船是高家包下的,除了船夫,就是高家主仆。
高楼是跳脱性子,心中又惦记着萧怀瑜托付的事,日复一日闷在船舱里,整个人都蔫了。
高德照顾他多年,自然最明白这个小主人,忙承诺一进南平州地界就弃船换马车。
也就是,至少还要坐半个月的船,高楼哀叹一声,继续回船舱擦剑。
一日傍晚,高楼正倚窗听风,船忽剧烈摇晃起来。
月黑风高,数道黑色人影裹挟水汽跳上甲板,直冲主舱。
“水匪!”阿阁惊叫一声。
高德带两个伴当迎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六个水匪丢进了江。
阿阁收回吓掉半截的下巴,倚回薰笼继续吃松子糖。
高楼甚至没来得及拔剑。
次日,又一拨水匪来袭,实力明显强劲许多,仍直冲主舱。
高德收拾完水匪,向高楼道:“来的都是练家子,小爷,莫不是冲你来的?”
高楼心有猜测,含糊道:“许是那姓赵的家人心有不甘,买凶报仇呢。”
接下来三日,来了四波杀手,最后一波冲进主舱掀翻了高楼的床。
此前高楼便猜测他们是冲着萧怀瑜的薄锦而来,至此得到了验证。
他试探着提议离船独行,高德当即拒绝:“我们奉命保护小爷,若走旱路就一起走。”
他是祖父的心腹,两个伴当是祖父的眼线,高楼岂能让他知道自己卷进东宫争夺这样的大事,只能打个哈哈,继续坐船。
第五波水匪,于第四日晚上来袭,丝豪不留喘息的时机。
两个水匪自船头摸进主舱,一刀砍破高楼的衣箱,将满箱锦袍翻得七零八落。
不待高德他们腾出手,高楼跳入舱房,衔铃剑一路抢攻,迫得房内两个水匪回首防守。
其中一个便叫道:“这小子如此紧张,定是藏在这里了。”
其他水匪吆喝一声,弃了高德三人,皆扑进舱来。
“还有这小子的命,也是主货。”
高楼跳上桌案,当剑横胸:“出钱的是谁?说出来我给十倍。”
为首的水匪冷声道:“行有行规,买卖有信,若阁下此次有命,下一笔也可找我们。”
高楼大笑:“不说小爷也猜得到,敢动高家的,不姓汪至少也得姓江。”
水匪不语,一味猛攻,主舱的床又被掀翻了,帐子混着被褥碎成一片片。
高德几个忙冲进来帮忙,小小的舱房被打得七零八落,水匪们死的死逃的逃,还有命的一起服了毒药。
确是十分有信誉。
趁大伙儿清理死尸,高楼悄悄藏好薄锦,向高德道:“德叔,咱们船行江面,几乎是个活靶子,迟早要被一波波的杀手端了。”
高德望向满舱破烂,也是无可奈何:“那便留两个人继续行船,剩下的都装扮了陪少爷走旱路。”
“人多惹眼,”高楼早有准备,从床头一团破被中扯下一条,裹在头上,“不如我扮作落地举子回乡。”
他裹好头发,回头做出温文尔雅模样:“德叔,我像不像一位落榜书生?”
高德笑道:“没见过落榜书生手拎金剑,这般英气勃勃的。”
“剑留下,我空手走!”
高德摇头:“还是带着吧,关键时候也能防个身,证一下身份 ,想来地方官府还是会有这个眼力界儿。”
他捡起一片床帐散布,将衔铃剑裹起,乍看就似一把包起来的雨伞。
“那两个伴当你带上,再多带些碎银子。”
高楼要暗查太子金印之事,也想沿途打听一下乌家三口的故乡,祖父的心腹、眼线一个也不能带。
他好说歹说,摆事实讲道理,撒娇耍赖,终于说得高管家同意只带阿阁。
当夜,船泊进一处繁华码头,主仆二人趁夜色上了岸。
乌大壮是南平州人,那张留下金印残痕的药方也出自南平州,他们要去的乌安县也属南平州。
高楼带着小厮阿阁,扮作落榜书生,一路直奔南平州。
进入南平州地界,主仆交换身份,阿阁成了身体病弱的书生,高楼则扮作随身跟班,沿途寻医问药。
全天下的大夫似乎师出一门,药方飞天遁地,字迹鬼泣神惊,与金印残方毫无相似性。
南平州下辖十一府七十五县,顺路的有三十余县,既没有金印残方的痕迹,也没打探到乌家原籍。
为了不引人注意,主仆二人一时扮作书生护卫,一时扮作做生意的表兄弟,有时扮作闯江湖的两少侠,有时还要扮作私奔的小情侣。
沿途除了寻医打听人,高少侠忍不住又管了许多不平事,引得麻烦无数。
阿阁叫苦不迭,极力抗议。
十月初五,在阿阁的一力坚持下,高楼同意先去董家口与高德他们汇合。
董家口,人潮涌动、密密麻麻。
原来,高崇义之孙要回乌安县的消息,已随送回高家的一封家书传开。
一连数日,南平州知府、乌安县令……方圆八百里各府县大小官员,陪同高家族人,黑压压聚集在此,等候迎接这位刚满十七岁的少年。
不明真相的百姓见了,还以为是什么王公贵胄、天子钦差驾临,一传十、十传百,四面八方涌来。
为免惊扰贵人,官府派重兵封锁大路,四方拦截,场面堪比天子御驾亲临。
小小的董家口,比京城闹市还热闹三分。
高楼与阿阁挤在人群中,被官差们驱赶得无法靠近。
董家口是回乌安县的必经渡口,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与高德汇合。
阿阁买来装样子的书架都被挤散了,气呼呼道:“少爷,您干脆亮明身份,看那些吆三喝四的官老爷们不跪地求您过去。”
高楼扶起一个被挤倒的老人,使个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
初冬季节,寒风呼啸,农夫、渔民、杂货贩子,壮汉、妇人、老人孩子,热乎乎吵嚷嚷挤在一处。
“官府这么紧张,来的必是天子钦差,怕我们过去告御状哩。”
一个颇有年纪的老汉手举旱烟管,满是过来人的语气。
周围百姓听了,都觉有理,发一声喊又向前涌去。
“见钦差,告御状,青天老爷会为我们做主。”
高楼与阿阁好容易退出老远,被裹挟着又向码头涌去。
前方官兵大声呼喝,后方不明真相的百姓继续发力。
吵嚷中,有人叫:“有孩子掉水了!”
阿阁急头白脸,衣衫凌乱,手中唯一的包裹也不知挤去哪里:“少爷,你使轻功带我出去吧,要挤扁了。”
身后没高少爷的身影,头顶却有人踏足而过。
“少爷,等等我!唉,少爷,您去哪里?”
高楼掠过人群,飞身至岸边,见那孩子正在水里沉浮,连呛了几口河水。
孩子的母亲还在人群中挤着,哭得要晕过去。
他脱下外袍,深吸一口气,扎身入水。
水流又深又急,冰冷刺骨,高楼身子都快冻麻了,才勉强够住那孩子的小手。
孩子已呛晕了,软软漂在水上。
高楼揽起他,使出燕子三抄水绝技,飞回岸边。
那母亲仍在人群中挤扛,嗓音嘶哑,用方言浓重的口音喊:“小虎子!”
高楼趴在一块青石上,为那孩子压出腹中河水,用内力助他小身子一点点暖过来。
他丢在岸边的外袍,不知已被谁趁乱摸了去。
那母亲终于挤了过来,慌忙脱下破棉袄裹在孩子身上。
前方官差还在驱赶,远处是官老爷们宽大舒适的轿子,侍女、随从穿梭其中,奉上香甜点心、热乎乎的茶水。
身后,又传来百姓在推挤中落水的声音,噗通,噗通……
高楼收回目光,将孩子交给母亲,转身再跳入水里。
天色入夜,官员们确信今日等不到了,官轿依次转向,悠闲散去。
百姓们也放弃了指望,扶老携幼、翻山越岭赶回自己的家。
高楼仅穿里衣,湿漉漉,冷嗖嗖,阿阁头发蓬乱,两手空空。
来时路口,马匹早不知被谁牵走了。
阿阁跺脚,气呼呼道:“刁民、贼匪!少爷,您就不该为他们奔忙。”
高楼运起内力,勉强增加一点暖意:“仓禀实而知礼节,他们活得这样艰辛,如何苛责?”
“况且,这场混乱也不能说与我无关,啊啾,啊啾……”
一连五个喷嚏出来,阿阁也慌了神:“走,咱们快进城找个大夫,少爷若是生了病,德叔非扒我一层皮不可。”
连绵深山,失了坐骑,高楼又发起高热,赶天黑进城是来不及的。
高楼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爷爷的留信和那张薄锦,安稳地缠在一起。
“此地离梅苑不远,咱们不如直接去投奔那位叔叔。”
乌安县南郊,山脉起伏,长岭重沓。
月光下,光秃秃的树枝光影交错,幽森森的松柏郁郁而立。
阿阁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问:“少爷,确定是这个方向?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高楼按一按眉心,感受到蒸腾的热意在体内奔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他借微弱月光细看手中地图:“走吧,就是这里。”
月过正中,主仆二人行至一处横涧,颤巍巍一道索桥。
阿阁上前探看,腿肚子霎时软了:“少爷,这桥底黑黝黝的看不见底,只怕有三千丈深,还是莫冒险了。”
“三千丈?太夸张。”高楼忍着难受,从容笑道,“从咱们刚翻过的那座山来看,这涧底最多三十丈。”
“三十丈也很吓人好不好,还是到镇上住一夜,明日再设法过去吧。”
“莫怕!”
高楼走了桥,双腿一软,原来这桥是由藤蔓编成,人一上桥就开始来回晃动。
阿阁吓得哇哇大叫:“少爷,快回来!”
高楼身子不适,不敢托大,暗暗施展轻功,在桥上借力,飘飘摇摇过了桥。
阿阁的叫声远了,在深山黑夜中犹如夜鸟啼叫。
他扶住一株枯树,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怎么了?”
嗓音轻柔飘忽,似梦似幻。
高楼抬头,一道白色身影站在面前,手拎竹篓。
他定一定神,才看清那人眉眼,凤眼黛眉,面色苍白,一袭白色斗篷裹了全身。
大多数人从仰望的视角看是不好看的,这人却是例外,因仰望的角度,眼角微微垂下,如一只无辜的鹿。
“你是……”高楼开口,嗓音干涩疼痛。
“我是大夫,”那人微微一笑,面颊泛起一枚梨涡,“你是病了么?”
他回身指向半山腰:“那边有个小屋,是我平日储放药草的地方,你随我来吧。”
高楼游目四顾,山间起了雾,藤桥对面已不可见,阿阁的声音彻底消失。
桥这边,一袭白袍的人缓步上山,身姿掩映于云雾之间。
是梦么?
他握紧裹衔铃剑的布包,想要追上那白衣人的脚步。
然后,他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