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五位七叔 七叔,您用 ...
-
高楼写了半日课业,才揣着那条帕子回到住处。
无须纹路针脚对比,帕子上那朵梅花与被面腊梅就是一模一样。
难道,这梅苑里的衣食住行都是七叔们自己在做,怎么从没见过他们做家务,倒是苍爷爷每天忙忙碌碌,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地锄草。
说起来,初见那日,七叔也在地里种菜来着。
不知,做饭、缝衣的是哪位,他们应当都是男人不是吗?
午饭后,高楼正用手背翻看一本剑谱,门开了。
进来的人,一眼就知是画竹。
羞涩,温柔,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睫羽扑闪闪的,像一只受惊的蝶。
“今早,我来了两次,你睡得太香……”
他又解释一遍今早的失约。
“没关系,”高楼站起身,乖乖伸出双手,“您一早上山采药辛苦了。”
画竹抬眸,又羞涩地垂下:“下次,一定带你。”
新药膏是一种翠碧的绿色,带着草木清香。
冬天,难得他还能找到这么水灵的药草。
画竹细细检查了高楼的手掌,低声道:“恢复得还行,食指、中指有用笔痕迹……”
他抬起头,认真地道:“你这伤需要静养,不能再拿笔了。”
高楼摊开手掌:“我说了又不算,课业表在那儿摆着呢。”
“我会和大哥说一说,不能总这般依着他。你还是个孩子,万一留了暗伤,以后提不得笔、拿不得剑,就麻烦了。”
他手指翘起,仅用拇指、食指捏一条白帕子,为高楼擦洗。
“会留暗伤?”
高楼被这个可能吓到了,灵活有力的手指可是剑客的命脉,毫厘之差,也许就是绝世剑客与二流角色的区别。
他反手抓住画竹:“什么样的暗伤?”
画竹惊叫一声,仿佛被毒蛇咬了似的,拼命甩脱高楼的手,缩进墙角:“不要!”
“对不住,”高楼忙起身,举起双手,“我不是有意的,画竹叔叔,我自己来。”
他拎起白帕子,草草擦了两下:“好了,可以上药了。”
画竹闭眼,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重新拿出两条白帕子,涂满药膏,给高楼包扎。
高楼做出闲谈语气,假作不经意道:“叔叔,你开药方吗?”
画竹笑道:“我是大夫,开药方是很常见的事,此前在江南义诊,一日就要开出一百多张。”
高楼问:“用过那种带竹纹的纸么?”
画竹低着头,一圈一圈裹好伤口:“大灾大疫之年,病人多得排出一里地,急了什么纸都用。”
高楼:“用印鉴么?”
画竹笑道:“不用,又不是什么官家吏员,签个姓名也就是了。”
伤口裹好,他细细看了看,叮嘱:“你恢复得很快,可该注意还是要注意一点。”
高楼晃洒茶水,湿了桌面。
“小心,想喝水我帮你。”画竹忙帮他扶稳杯子。
高楼用手腕描出那半边金印:“见过么?”
画竹摇头:“没有,是想吃的糕点形状么?”
高楼笑了笑,心道,也许是记忆混乱之症,也许是别的七叔用过。
画竹收拾好药箱,出去了。
高楼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在京城时,他曾听一个老御医讲过,有些人受到一些难以接受的伤害,就会抗拒与人接触。
在这梅苑之中,画竹叔叔、文竹先生、暖暖,甚至是阿九,都抗拒过他的碰触,他们究竟遭遇过什么?
到底那半枚金印,与哪位七叔有关。
抹了药,伤口不疼了,到晚间,变成麻丝丝的痒。
高楼擎着双手,在床上翻来覆去,恨不得脱下白布使劲抓几下。
正迷迷糊糊间,忽听敲击窗台的声音。
高楼翻身坐起,透过蒙眬月光,惊喜地看见好久不见的红衣姐姐。
女子依然红纱覆面,站在窗下。
高楼忙拉开窗户,粲然笑道:“姐姐,您这些天怎么不见?”
女子眼眉略弯一弯,问,“见过我的事,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当然没有,”高楼挺起胸脯,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自豪不已,“您深夜出现,自是不想人知晓,我绝不会乱说。”
女子松了一口气,低声嘱咐道:“千万别说。”
她向身后梅园看一眼,加一句:“尤其是文竹先生。”
“为何?”高楼不解,“文竹先生是我见过最温柔和善的人了。”
“你不懂,”红衣女子再向后看一眼,“我得走了,若是被他们发现我偷了时间,就只能禁闭到死。”
“偷了时间,禁闭到死……什么意思?”高楼完全没听懂。
“别问了,”她目光落在高楼层层包裹的手上,“手好些了吧?”
“嗯,就是很痒。”
“那就是要好了,”红衣女子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窗台上,“若实在痒得受不了,就抹一点儿这个。”
高楼接过来,是一个胭脂盒,打开,清凉的薄荷味道。
红衣女子再次嘱咐:“切记,莫要和任何人提起我。”
她深深看了高楼一眼,飘然远去。
高楼探出窗台,急问:“姐姐,我以后练剑,您还会来吗?”
女子消失了,唯留满园梅香。
高楼彻底睡不着了,在梅园中来回找寻,再找不到那女子身影。
这里梅花品种极多,黄色腊梅、白色雪梅、粉红朱砂、小鸥宫粉、金钱绿萼……
有些品种,皇宫大内御花园也见不到。
天气愈寒,雪梅开得愈多,红梅反而少了。
高楼坐在梅园里,直到东方微明。
他换一套深色劲装,悄悄飞出西厢。
通往厨房的甬道狭而窄,尽头是一道月亮门,挂着锁。
透过缝隙,隐约有烛影、有水声,似乎还有人轻声哼着曲子。
到底是谁在做饭,如此神秘。
高楼翻过高墙,厨房门虚掩着,他悄悄靠近向内望去。
灶台前站着一人,袖子高高挽起,细细清洗一只冬瓜。
长发束于脑后,一袭棕色短袍,手臂苍白,身姿如鹤。
七叔?
高楼大吃一惊,虽然早有预想,当真看到这副身姿出现在厨房,还是不可置信。
无论是七叔还是文竹先生,怎么看都是君子远庖厨的那类人。
惊讶之下,呼吸不由得重了一重。
“谁?”
那人甚是敏锐,当即拎刀转过身来。
凤眸峰眉,唇无血色,不是高弦又是哪个,他腰间竟然还系一条绣着梅花的围裙。
高楼干脆推开门:“七叔,是我。”
“你看见我了?”
“我,”高楼脑中飞快转着借口,“我饿醒了,想找些东西垫垫肚子。”
“你看见我了?”那人再问一遍,水润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高楼。
“额,是。”高楼后退一步,谨慎地看向这位七叔。
他明显不是七叔本人,也不是温柔七叔文竹先生,不是羞涩七叔画竹先生,不是天真七叔暖暖……
全新的一位七叔。
梅苑的厨房不许随意进出,除非铜铃响,高楼违了禁令,他会不会突然抽出擀面杖来打人……
“哈哈!”那人忽叉腰,放声大笑,“太好了!”
“什么?”
“太好了,”那人一扯围裙,高高兴兴道,“既被你看见,以后我也能出现了。”
高楼疑惑不解:“怎么,您以前不能出现?”
“不能,”那人眉飞色舞,拉开橱柜,顺手拿了盒糕点给高楼,“吃吧,垫垫肚子,早饭一会儿就得。”
一盒梅花糕,盖着熟悉的荷叶型薄纸
高楼捧着糕点,满眼疑惑:“您说不能出现是什么意思?”
那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语速极快:“文竹是个控制狂,我们谁能出现、谁不能出现都得经他批准。”
“上次暖暖不小心被你看见后,关了三天禁闭,给孩子哭成泪人儿。”
怪不得之后未再见过暖暖,一个五岁心智的孩童关禁闭,没想到温柔的文竹先生会这般严厉。
“你们平时生活在哪里?”
“一个很无趣的地方,”那人道,手中菜刀轮出残影,哐哐哐旋出一圈冬瓜片,“熬个排骨汤给你喝怎么样?”
显而易见,他在避开话题。
高楼倚在餐桌旁,换个问题:“平时都是您做饭?”
“大多数时候,”那人拿出一块排骨,换把大刀,熟练地剁成小块,“我爱吃,平日也爱瞎琢磨,文竹就把这活儿派给我。”
他抬头笑了一下:“自从你来后,我每天不到卯时就得起床,做完饭就得消失。”
“为什么?”
那人把剁好的肉块放进盆里,开始放调料腌制:“怕我这样与你聊天呗。”
他神秘一笑,凑近:“冷冰冰的七叔,突然天南地北和你聊起来,吓不吓人?”
冰山般高洁的七叔,忽呲出雪白的牙齿开始嬉皮笑脸,确实有些吓人。
高楼呛到口水,大咳道:“咳咳,我可不是,咳咳,不是会轻易被吓到的。”
那人哈哈大笑,不同于文竹的光风霁月,他笑起来如玉山崩倒,阵仗极大。
高楼强作镇定:“您,您做饭真好吃。”
“再好吃的饭,天天吃也腻歪,其实有时候我倒是想吃一点路边的烤蹄膀。”
高楼忙道:“乌安县有家酥肉饼不错,我看他家附近就有人卖烤肉。”
“下月初,我要去如意楼,到时候您和我一起去,咱们好好吃一顿。”
“真的吗?”那人的勃勃兴致一点点低落下去,“下月初,我恐怕没有时间……”
“为什么会没有时间?您除了做饭还有其他安排?”
“这个很复杂……”那人放下菜刀,欲言又止,“我们的没有时间和你理解的不一样,很难解释的。”
“不如这样,我等您的时间,无论什么时辰您有空咱就出发。”
那人又高兴起来:“你真是个好小子,也别再对我‘您您您’的,听着别扭。”
他郑重道:“大家都叫我阿源,刚满十九。”
高楼看他眼角细纹,有些怀疑,随即想到他们都是易容成七叔模样,也许他本来模样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好,你那天也可以褪下易容,以本来面目一起去。”
“易容?”阿源疑惑片刻,然后才想起来,“哦,那个呀,文竹似乎提起过,再说吧。”
他看向窗外:“天色不早了,我必须在第一缕阳光出现前消失。”
他又摸出一把菜刀,双刀飞舞,案板上的干豆角瞬间化成碎末:“再蒸一笼豆角肉沫包子,配排骨汤喝。”
这梅苑里的人,似乎都特别在意时间。
高楼离开厨房时,一手拿着糕点,一手举着包子,肚中热乎乎的排骨汤,口中哼着小曲。
交到同龄朋友,总是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