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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现端倪 您,不是他 ...

  •   高弦垂下眼睫,轻声道:“手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他完全不接话,一副任凭埋怨的模样,高楼想到他混乱的失忆症,更锋利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他举起双手,摊在被上。

      从手掌到手指高高肿起,如发面馒头一般,上面纵横交错着数道红痕,掌心渗着血迹。

      高弦眼睫一颤,低声道:“打得也太狠了些,他当真是……”

      他是谁?他不是你吗?

      未等高楼发问,高弦打开瓷瓶,将药膏倒在一张干净白帕子上,然后翻转,包住高楼的左手。

      微微刺痛,继而凉凉的冰感裹住整个手掌,痛意霎时消减大半。

      高弦小心地折起帕角,将手背、手指一起拢住。

      凉意自手蔓延而上,高楼手臂、肩背乃至委屈半晌的心都舒畅起来。

      右手依样处理,高弦手指灵巧,全程未碰到高楼一点儿肌肤。

      乳黄色药膏,清清凉凉的裹着两只手,如夏日徜徉于一碗清凉井水之中。

      高楼舒适得发出一声喟叹:“真舒服,七叔您手真巧。”

      高弦的脸更红了,他可真容易脸红。

      高楼饶有兴致看他,这点儿红晕若是出现在冰山七叔身上,简直不可想象。

      同样的眉眼,截然不同的风姿,当真奇异。

      初到梅苑那夜,他在山间小屋见到的就是他,为何后面不认,也是因为失忆症么?

      敷完药,高弦低声嘱咐:“这药膏效力仅能维持一个时辰,我已和苍伯说过了,晚饭后还是我来看你。”

      “明日你七叔若问起,就说是找苍伯拿的药。”

      高楼惊讶:“您不是七叔?”

      “我,”高弦垂下眼,半晌才道,“这会儿的事,恐怕明日就忘了。”

      高楼低下头,想要看清他眼眸中的神色:“七叔,您到底是什么病?侄儿从未听过这种症状。”

      高弦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吞吞吐吐:“算是一种脑疾,许多事在你七叔那儿是缺失和混乱的。”

      他说话的口气,仿佛自己不是“七叔”,“七叔”另有其人一般。

      蓦然一抬眼,撞见高楼眼神中的质疑,他似乎更慌了:“七叔有时候严厉一点,也是为了你好,请你莫要和他,哦不是,和我们计较。”

      说完这几句话,他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一件被交托的任务。

      “他”,“我们”……

      高楼心头的疑问愈来愈大,而且眼前这位说话含羞带怯,与之前温柔七叔的开朗自信颇不相同,更别提天真无邪版七叔了。

      他试探道:“七叔,您喜欢兔子吗?”

      “兔子?”高弦皱眉,“还好吧,它们蹬人厉害……”

      看起来不太喜欢。

      一个人,记忆也许会有混乱,秉性当真会如此天差地别?

      “七叔,我的兔子要生仔了,您给看看吧?”

      说罢,他举着双手起身,用手肘开门。

      高弦忙走过来,帮着拉开门,眼神紧随高楼的伤手,仿佛他是三岁幼童,一个不注意就会磕到碰到。

      兔子养在廊下一只木箱子里,今日天气好,阿阁将箱盖打开了。

      灰毛兔子大着肚子,懒洋洋窝在絮被里,三瓣嘴一撇一撇的嚼一块萝卜。

      高弦远远站着,踮起脚尖看一眼,又飞快退回去:“它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多注意保暖,多提供食物,别的顺其自然就是。”

      高楼举起木箱:“七叔,您摸摸它,毛发最近好像掉得厉害……”

      高弦后退一步,惊恐地看那兔子蹬着后退站起来,前爪扒在木箱,吱吱叫。

      “天气冷,掉毛是正常的。那个,我还有事,晚上来给你换药。”

      他后退至走廊拐角,一眨眼便消失了。

      这些七叔,有古怪……高楼抬手,习惯性地抚向下巴,嘶,真疼!

      晚上,高弦来时,高楼正扎叉着双手,让阿阁喂饭吃。

      见七叔进来,他一个激灵坐直,夺过筷子:“我能自己来,哎哟!”

      竹筷碰进伤口,疼痛钻心,他呲牙咧嘴中还不忘解释:“七叔,我从没让人喂过饭,实在是手太疼了。”

      “从没让人喂过饭么……”高弦怔住。

      乌压压的睫羽垂下,掩去眸中复杂。

      他放下药箱,轻声道:“手上有伤,喂饭也没什么的。”

      阿阁站起身,将碗筷放下,向高弦方向弯一弯腰,便算是施礼了。

      对这位奇奇怪怪的七老爷,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尊重。

      高楼瞪阿阁,高弦却并不在意。

      他蹲下身子,从箱中一排瓷瓶倒出各种药草糊糊:“你们慢慢吃饭,这药膏现调效果更好,不着急。”

      阿阁转过脸,用口型对高楼道:“瞧,脑子不正常,又变样了。”

      高楼狠瞪过去:“闭嘴,不许说他!”

      当着七叔的面,他着实不愿让喂饭,奈何手指肿得弯不过来。

      阿阁年纪小,喂饭这活又无聊,没几勺就焦躁起来,盛得多,喂得又急。

      高楼嘴巴里的饭还未咽下去,又一大勺怼在唇边。

      他不想让七叔注意到,不停用眼神抗议。

      阿阁没看懂:“少爷,你不想吃了?今日吃的也太少了些,是不是因为伤口疼?”

      高楼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

      高弦放下瓷瓶,擦净手指,过来道:“我来吧。”

      不待高楼制止,他已接过勺子,先舀一点儿菜汁浇在米饭上,再拌半勺肉沫、半勺菜蔬。

      “小宝打小就爱吃有味的,那会儿……”他反应过来,忙抿紧双唇。

      “小宝是谁?”高楼问。

      “不是谁,”高弦慌张找补,“是我曾照顾过的一个小孩子,想来小孩子多半如此。”

      一勺有菜有肉的饭送至高楼唇边,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一口吃掉。

      高楼缓缓咀嚼,饭很香,心底却涌起一丝酸涩。

      原来,七叔也照顾过别的小孩子,他可还记得幼年来过梅苑的自己?

      他嚼得慢,高弦也不催促,低着头,一点一点搭配菜蔬、牛肉、汤汁,让每一勺都丰富多样。

      待他上一口饭粒咽尽,下一勺刚好送到,三勺饭,搭一勺汤。

      如此妥帖,如此仔细。

      高楼一颗心涩了又甜,终是软得稀烂。

      七叔既不愿说,他就不追问,来日方长,总有一日过去的岁月会浮出水面。

      现在,他才是被七叔耐心照顾的人。

      吃完饭,高弦重新净了手,为他上药收拾。

      “今夜早点儿睡,略忍一忍痛。有两味药材家里没有了,明日一早我就上山去采,最晚中午前把药配好。”

      “我也去!”

      高楼忙道,这位羞怯版七叔明显单纯笨拙一些,时不时就要漏一两点信息,多和他相处,没坏处。

      “你还伤着,去了也帮不上忙。”

      高楼立刻找到理由:“我因不通药理吃过不少暗亏,以后要和七叔学医。”

      高弦丝毫未察觉借口的拙劣,欢喜起来:“你愿意学医,再好不过。”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以为自己没什么可以教你,是顶无用的。”

      他到底在说什么?难道……

      高楼睁大眼睛,一个诡谲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又一闪而过。

      他笑着说:“七叔,我很愿意学医。”

      后半夜,伤口又疼起来。

      加之这两日睡得太多,高楼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干脆起身出门溜达。

      梅园,白梅花开了,远看积雪堆云,走近冷香袭人。

      高楼乍着双手,站在树下,闭眼深吸一口气。

      还是梅香好闻。

      不拿剑来此,感觉梅花都温柔了许多。

      “喂!”

      高楼回身,登时喜上眉梢:“阿九!”

      “没大没小,叫师父!”

      阿九白纱覆面,竭力用眉眼释放威严。

      高楼笑道:“师父?三跪九叩、天地见证才算师父,我可不记得与你有这个仪式。”

      阿九一怔,然后道:“你与高弦也没有三跪九叩,为何能认他做师父?”

      “自然是……”高楼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待阿九靠近,忽放声笑道,“长辈有命,书信为证,自然也算得数。”

      他伸出手:“喏,你要是能拿出我祖父或父亲的只言片语,也可算师父。”

      “我……”阿九面色涨红,急道,“我没那个,你现在跪下向我磕头,咱们补个仪式。”

      “不,”高楼笑道,“你剑法虽快,假以时日我未必不如你。”

      “况且,你又不是逐月公子那样的绝世剑客……”

      “你说什么?”阿九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声如炸雷,全身炸毛。

      “你也说我不如逐月?来来来,咱们现在就大战三百回合,看爷爷比逐月如何?”

      高楼举起双手:“我双手有伤,你胜之不武,再说,就算打败我三百次,也证明不了你和逐月公子的高低。”

      阿九咬牙切齿,面上白纱微微拂起又落下,比不上逐月公子,于他似乎是莫大耻辱。

      半晌,他气呼呼道:“逐月我打不了,你,我收定了!”

      “给你十天养伤,十天后子时,对影峰,以真剑对决!”

      “你若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不倒,这个师父就可以不拜!”

      高楼忙道:“若走过十招呢?”

      “若走过十招不倒,以后要出梅苑我再不拦你!”

      说罢,阿九跃上梅枝,踏花而去。

      “喂!”高楼追出几步,喊道,“师父哪有强卖的?”

      白影已消失在梅园尽头。

      十招,高楼举起双手,手掌仍裹着厚厚的药布。

      他苦笑一声,心头却涌起难以遏制的斗志。

      阳光透过木窗,漫漫洒洒,叫醒床上酣眠之人。

      高楼钻出新被褥,在满室梅香中伸个懒腰,转一转脖颈,瞥见窗缝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笺。

      俊秀的簪花小楷,写着:有味药材需带露水采摘,看你睡得香甜,不忍打搅,下次再相约采药,好好休息,记得做课业。

      短短一段话,高楼读了又读,看了又看,直到手指颤抖,心跳加速。

      他大叫一声,翻身下床,不顾手指伤痛,翻出贴身衣物下藏着的薄锦,与信笺放在一起。

      踏破铁鞋无觅处……

      羞涩七叔的留言,与金印残方的字迹,竟足足有三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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