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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铃雪驹 高家少爷, ...

  •   百姓面面相觑,然后一起垂头。

      涉及乌安山庄的事,还是少看少听的好。况且,出头的只是个半大小子。

      高楼剑柄一递,杵向黑胖子后背:“继续喊,大声!”

      黑胖子哇哇大哭:“呜,我是乌安山庄高四少爷高森,说到做到,你们都快来报账吧。”

      “高家不出,我自个儿出,别让他再打我了,呜呜呜……”

      百姓们慢慢抬起头来,迟疑,观望,不可置信,但依然不敢招惹是非。

      高楼跳上一块大青石,团团拱手:“诸位莫怕,在下保证三年内不离此地,有何后果一力承担到底。”

      他轻踢高森一脚。

      黑胖子高森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谁说出一件被高家欺负过的不平事,这银票就是谁的,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迟疑,害怕,对少年人的不信任仍在弥漫,时间仿佛凝固,整条街的人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麻鞋挤出人群,刚被欺负过的卖花少女站在高楼面前。

      她臂挽破竹篮,手捻烂衣角,嗓音颤抖而坚定:“公子,这恶人当街调戏我,我……”

      少女羞赧让她说不下去。

      “姑娘,不必说了。”

      高楼止住她,转身拿过高森手中两张银票,双手放在她破烂的竹篮中。

      然后,他恭恭敬敬弯下腰去:“我代表高家,向你赔罪。”

      卖花少女双眼垂泪:“公子,不关你的事,今日还是你救了我。”

      她一咬牙,将银票捧回高楼手边:“公子,我站出来不是为了钱,而是……”

      高楼微微一笑,推回银票:“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补偿,没什么可害羞的。”

      少女唇瓣喃喃,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高楼拿下背上长剑,缓缓举起,剑身闪金,悬铃叮当。

      “大家只管来报账,有任何人找麻烦,就向在下的衔铃剑说话!”

      周围一片哗然,有耳背的忙问:“什么剑?他说他是谁?”

      走过江湖的便答:“他拿着挂铃铛的剑,就是万岁爷当年赏赐给高太监孙子的那把……”

      三年前,景桓帝在圆佛寺遇险,一白衣少年从天而降,以一柄铁剑击杀二十匪徒。

      听说是大伴高崇义的孙子,景桓帝大为喜欢,赐剑“衔铃”,赏名“玉雪驹”,特旨“替朕行侠天下”。

      远处,不知谁发出一声大喊:“他是挂铃铛的小白马!”

      高楼闭一闭眼,强令自己继续微笑。

      自得了衔铃剑·玉雪驹的封号后,整个京城的浮浪子弟都管自己叫“小白马”。

      没想到,八百里外的乌安县也这样叫。

      但身在一个陌生地方,御赐的衔铃剑就是最好的背书,审时度势,高楼只能微笑。

      人群将信将疑,有人道:“最近,好像是听说高太监的孙子回来了。”

      “别是骗子吧,这些年高家人横行霸道,假冒姓高的也越来越多。”

      “听我三外甥的兄弟老婆的大表妹的四外公说,县里前些天抓过好几个冒充的……”

      一个光脚丫的小乞丐站出来,怯生生地问:“小哥哥,你是小白马吗?”

      高楼蹲下身子,用一块干净布巾替他擤去鼻涕,抹掉面颊脏污,温声道:“我是高楼。”

      站得近的一个中年男人听清了,转身大喊:“他说他是小白马,就是高太监的孙子!”

      一个妇人道:“他当真会管我们的事?”

      “整个乌安山庄都是仗高太监的势,如今亲孙子小白马愿意出头,咱们怕什么?”

      “可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别也是假的吧。”

      “高太监的孙子,就是十七岁,年纪对得上。”

      “真骗子都是冲着官府、富商去的,骗我们这些赤脚汉做什么?”

      “我家里娃娃都快饿死冻死了,是真是假也顾不得。”

      “……”

      人群窃窃私语,议论不断。

      高楼抱剑站于中心,一直保持微笑。

      南下八百里途中,他亲眼目睹过太多世间疾苦,为一斗谷子被逼卖儿卖女的农户,因一次意外坠入勾栏的良家女子……

      底层的苦难,比京城的勾心斗角、风诡云谲,更粗粝直白,更戳人心。

      若能护得一方公义,借一借祖父的威名又如何?

      他绝不是被迫流放来读圣贤书的,高少侠持剑一日,便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黑胖子高森眼睛肿得睁不开,嗓音嘶哑,晕晕乎乎,忽听周边呼声震天。

      “小白马公子,我们有冤呐!”

      呼啦啦,无数人跪了下来。

      乌安县最好的酒楼,名叫如意楼,上下两层,前后两进,一楼大堂,二楼雅间,前楼吃饭,后院住宿。

      前楼大堂一张长桌被包了下来,留山羊胡的老账房坐于桌后,摇头晃脑记着账。

      高家雇来的店掌柜、店伙计见势不对,早一溜烟跑了。

      黑胖子高森愁眉苦脸坐在桌尾,肥嘟嘟十个指头红艳艳沾满印泥。

      他肿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时仰头告饶:“小白马,啊不,楼哥,我今日打下的欠条也太多了,回家大哥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高楼抱剑立于窗前,观察周边动静,闻声笑道:“无妨,按完这一份,接你的人就该到了。”

      一个四十余岁的胖妇人,浓妆艳抹坐于堂下,哭哭啼啼:“可怜我那小女才十四岁,花一般的年纪就被他们占了去,初夜钱一个子儿也没付啊。”

      高楼皱眉:“你是青楼的老鸨子?”

      妇人嗔怪一声,花帕子掩住嘴,咯咯低笑:“小少爷,话不要这么难听嘛,女孩子们都是我自小养大的,她们叫我一声妈妈,我当自家女孩一般看待,和亲母女没有两样。”

      衔铃剑铮然出鞘。

      高楼冷声喝道:“赌债嫖资,此地一概不予受理,出去!”

      “小公子,”妇人挥着手绢,香风扑面,“您是不了解我们的生意,都是给可怜无辜的女娃娃们一口饭吃,您若赏脸到我们嫣红阁去一趟……”

      剑锋冷然,抵在她白胖颈上:“滚!”

      老鸨子连滚带爬出了如意楼,打量着楼内听不见,才跳着脚喊:“小毛孩子,蚂蚱大点儿的年纪,也强出头与高家作对,我呸!”

      楼外聚着一众围观的人,有个闲汉闻言笑道:“韩妈妈,人家高少爷是来给穷苦百姓做主的,您嫣红阁偌大生意,就别来凑热闹了。”

      老鸨子大怒:“呸!什么穷苦百姓,这会儿敢冒头的哪个不是不怕死的老混子,也就骗骗没长毛的生瓜蛋子……”

      咄!

      老鸨子头顶一寒,满头发髻瞬间散了下来。

      她摸着脑袋发怔。

      一年轻人指着旁边老槐树大叫:“瞧!”

      老鸨子战兢兢看过去,只见她缠发髻的包头被一支竹筷钉在树干上,风中颤巍巍地摇了摇,碎做两片。

      “妈呀!”老鸨子顾不得捡包头,抱头鼠窜。

      楼内传来朗声高喝:“再有鱼目混珠,企图拐骗钱财者,如同此布!”

      “好烈性!”围观人群窃窃低语,“他当真是高家那位的孙子?”

      “听说,前一阵子连知府都出动了,在董家口等了三天,愣是没有接到这位主儿。”

      “他拿着御赐的剑,可不就是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不管了,我要进去,高家为霸占田地逼死我女儿、女婿,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向钦差喊一声冤。”

      更多的人,涌向如意楼。

      这般动静,早惊动乌安县衙。

      因月初董家口迎接的盛势,有不少江湖骗子看到商机,冒充高楼身份招摇撞骗,乌安县令张孟方就是其中最大受害者。

      第一波“高少爷”到时,张县令送出黄金千两、美女十人。

      第二波上门时,张县令知道前次上当,但面对新“高少爷”剑上金铃,又不敢随意质疑,再次痛失千两白银。

      此后,第三波、第四波……

      张县令终于学了一个乖,在高家人出面认证前,一概先当骗子抓了。

      近日屡次受骗,张县令肉痛不已,一怒之下强娶第十一方小妾冲晦气。

      昨夜翻云覆雨一夜,张县令正搂着小娇妾睡回笼觉。

      听闻又有冒充者,张县令朦胧睡眼未开,问:“高家来人没?”

      报信的是今日当值捕头乌彭山,他隔着帘子窥伺县太爷没睡醒的模样,不敢多言:“还没有。”

      “抓了!”张县令胖手一挥,“先丢进大牢里关上十天半月。”

      作为本地捕头,乌彭山平日没少得如意楼孝敬,如今县太爷金口一开,当即点齐二十名衙役,气势汹汹冲向如意楼。

      楼内楼外,仍围满了人,见这般架势,经验丰富的知大事不妙,悄无声息退到人群外围,随时准备拔腿开溜。

      乌彭山昂首挺胸,跨入如意楼大堂,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抓了!”

      二十衙役如狼似虎,扑向堂中倚桌而坐的少年。

      这种架势,高楼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返身跳上堂桌,朗声问:“何事抓我?”

      “当街生事,招摇撞骗!”乌彭山横刀立马,向如意楼伙计匆忙搬来的条凳上一坐,“抓!”

      高楼皱眉:“我生何事?又骗了谁?”

      乌彭山:“你冒充高家少爷!”

      “我就是高楼,何来冒充?”高楼抱剑冷笑,“观你衣着,应是官府中人,可不要无凭无据、随意说话。”

      “你是高家少爷?谁来证明?”乌彭山转向周围人群,“你们认得他么?”

      人群一片沉默。

      乌彭山看向高森:“四爷,您认得他吗?”

      有人过来撑腰,高森满腹委屈瞬间化为眼泪:“不认识,这人我从没见过,他一照面就打,呜……”

      乌彭山点头:“当街无故伤人,罪加一等。”

      高楼道:“他调戏良家妇女,我路见不平。”

      一个胖胖的衙役道:“高家少爷看上谁,那就是谁的福气,没准儿那良家妇女还嫌你多管闲事呢。”

      高楼冷哼一声:“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胖衙役笑道:“嘿嘿,谁不要是傻子。”

      “废话少说,”乌彭山洋洋得意:“你既无法证明自己是高家少爷,来呀,抓了!”

      高楼气笑了:“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需要证明我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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