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稚怯

61、施正咏盯着她 咧起嘴角朝

　　施殊言连嘴角都牵不起来。

　　她僵硬地被按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熟悉的菜色，只觉得遍体生寒。

　　许慧棠突然回来……
　　要是听到别人提起施正咏怎么办？
　　要是施正咏又上门来找她两人碰上了怎么办？

　　施殊言放在桌下的手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着。

　　“阿姨是请假回来的吗？”褚誉冷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许慧棠笑笑：“嗯，跟部门请假了。”
　　“什么时候回去？会多待几天吗？”
　　“最近公司事多，后天就要回去了。”

　　施殊言睫毛一颤，狂跳不止的心总算平静下来一点点。

　　“回去这么早……施殊言会难过的。”

　　褚誉说着，施殊言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表现得太明显了。她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虎口，把所有情绪都憋回去。

　　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让许慧棠多留几天的话。

　　许慧棠给两人盛了点饭，还买了个小蛋糕，施殊言尝不出味道，总觉得是苦的。

　　饭后，施殊言和许慧棠在厨房里洗碗，褚誉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仔细观察一番，没有施正咏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让人不舒服。

　　褚誉以为自己是被施殊言的情绪带偏了，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她站在门外，看着料理台前边忙碌边闲聊的两人，似乎能想象出当年在那么小的出住屋里，她们是如何相依为命的。

　　许慧棠被施殊言说的话逗笑，把垃圾扔进桶里，顺手打了个漂亮利落的结，褚誉走上前接过，准备丢到楼下，余光瞥见门外那袋同样打了个结的垃圾。

　　喉咙轻轻滚动，褚誉终于知道那股不适感来自哪里。

　　施殊言因为上学，每天早上都会把垃圾带下去，不会暂放门口，更没有打过这样的结。
　　施正咏和许慧棠好歹夫妻一场，如果他偏偏就是记得这些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呢？

　　褚誉二话不说一并带走。

　　施正咏不在楼下，她刚才确认过的。
　　只要平安度过明天，一切依然在向好。

　　褚誉把垃圾丢进小区的大桶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昏暗的楼道内，屏幕白光照亮了她的脸。

　　余光里，几道身影从暗处走过。她本能地扭头看过去，是两个普通妇女。

　　褚誉觉得自己有点过于警惕了，重新把视线投向屏幕，在输入框中回复了个“按照安排来”。

　　……

　　重复的时间是无趣的，普通的日子被冠上特殊的意义，十八岁被看作人生的新起点，但其实今天的倒计时一过，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只是多活了一天，离死又近了一步。

　　施殊言想要许慧棠多休息会儿，让她先去卧室睡觉，自己则窝在沙发上，目光总是不受控地盯着大门把手，害怕下一秒就有人拧开闯进来。

　　客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灯。

　　褚誉坐在阳台上 侧头望着窗外。

　　屋内安静得有些诡异，两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随着从窗户缝隙吹来的夜风，一同扬起了厚重的纱帘。

　　手中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距离十二点还有两分钟。

　　“施殊言。”褚誉忽然转头喊了她一声。

　　施殊言缓缓抬起僵硬的脸，看见褚誉正淡淡地朝她笑着：“过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不明所以地走过去，被褚誉从后捂住了眼睛。
　　“倒数五声。”褚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施殊言似乎猜到了什么，启唇却没发出声音。

　　褚誉感受到她在倒计时。

　　五。

　　四。

　　三。

　　二。

　　一。

　　褚誉松开了手。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窗外原本漆黑寂静的天，此刻被大片大片的烟花骤然点亮。金红的光束呼啸着在半空炸开，像无数颗逆行的流星，自云端坠落地平线。

　　施殊言站在窗前，眼瞳里倒映着明灭的光。
　　她没说谢谢，也没转过头，只是长久地望着那片因她而盛放的夜空。

　　端午节前夕，她说想放烟花。
　　褚誉一直都记得。

　　她的喜欢是沉默的，像温吞的水，只有在你极度饥渴时，才能品尝到它的甘洌。
　　而在此之前，它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很久。

　　施殊言转回身，窗帘的纱布刚好落了下来。

　　“别动。”褚誉说。

　　施殊言僵住了。
　　因为褚誉隔着这层纱吻住了她。

　　陷入沼泽的人浑身泥泞，施殊言时常觉得自己肮脏不堪，所以她静静地待在哪里，不挣扎，不求救，不肯向任何人伸出那双污秽的手。

　　褚誉对她而言是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冲刷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泥淖，所以她拼命地抬起头，把雨当作浮木一样想要抓住。

　　却忘记了，深陷泥潭的人，越是挣扎，越是狼狈。

　　她太迷茫，以至于过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亲手为她戴上戒指后的这个吻，像是隔着婚纱捆绑余生。

　　那是褚誉隐晦的爱，青涩的求婚。

　　>>>

　　因为害怕许慧棠出门会遇上施正咏，施殊言这一天都没敢让她出门，原本计划的一切全部被打乱。

　　天色将暗，许慧棠要去火车站返程云津。

　　褚誉担心出意外，叫了一辆网约车，在车站分别的那一刻，施殊言心上一颗大石落地。

　　“安心了吗？”褚誉牵住她的手腕。
　　施殊言点点头，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

　　褚誉弯起唇，下一秒忽然察觉到什么，皱眉抬起头。
　　火车站里行人匆匆，并没有人的视线过多停留在她们身上。

　　她松开了施殊言，笑意一点点淡去。

　　“回去吧。”

　　她们请了今天一整天的假，施殊言自然地以为褚誉会去她家，但是并没有。

　　她有些失落，回到家的时候没注意门缝底下渗出的光，推开门就看见施正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外卖。

　　“放学了？”施正咏把另一份买打开的外卖往旁边推了推，“来吃饭。”

　　施殊言：“……”
　　她不敢动，停在玄关处，连呼吸都停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巧？
　　偏偏就在她刚送走许慧棠，他就来了？

　　可是，他如果真的发现了，应该不会这么平静……

　　施殊言咽了咽口水，走过去坐下，动作僵得像个提线偶，用筷子挑着碗里夹生的米饭。

　　施正咏突然开口问：“今天没有晚自习？”
　　施殊言摇头，艰难吐字：“……临时取消了。”

　　施正咏点了点头，吃完饭后盖上盖子，却没走。
　　他环视一圈，语气嘲讽：“上次认真看这里还是在好几年前了。”

　　施殊言没有说话。

　　施正咏拍着自己的膝盖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了下头：“好好读书。”

　　施殊言不敢去细想这句话里的深意。

　　她惊心胆战，可日子好像很平常地过去了，褚誉每天都告诉她今天又找到了几颗星星，然后拍下一张罐子的照片，好像也很期待她考进阳光班的那天。

　　开学考在九月的第二周，施殊言的成绩又往前挤了挤，总分已经摸到了四百的尾巴。

　　对鲁婕雯来说，这可实在是稀奇，于是特意把她搬出来在教室里夸了几分钟。

　　施殊言却看着自己的答题卡皱眉。

　　好难，即使是褚誉给她辅导补课，进步都这么慢。她还以为像画画一样用点心就能飞升。

　　施殊言越想越焦虑，拿出平板胡乱地涂画，突然听见四周传来大范围的议论声，无数道视线在同一秒集中到她身上。

　　她茫然地抬头，看见了站在教室门外的施正咏。
　　他伸长了脖子，明明施殊言就坐在显眼的最后一排，他却认认真真地把教室里每个人的脸都过了一遍。

　　讲台上的鲁婕雯也皱起眉，想说什么，施殊言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她总觉得施正咏这段时间特别奇怪。
　　时不时就回来一趟，没找她要钱，说些认真学习好好高考的话又离开。

　　楼道内，施殊言站在施正咏面前，强忍着胃里泛酸的恶心：“……爸，你怎么来了。”

　　施正咏还是总往九班的方向瞟：“你老师刚才说你学习进步很大，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
　　“继续努力，不懂的要多问，知道没？”
　　“嗯。”

　　施殊言想回去上课，施正咏忽然又开口：“不好意思问老师，可以多问同学……上次那个说要给你辅导功课的女生呢，我怎么没在班上看见她？”

　　咯噔一声。

　　施殊言猛地抬头，对上施正咏的视线后又重新低回去：“我跟她不熟……她已经换班了。”

　　施正咏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因为太慌张，回班的时候施殊言连报告都没打。

　　施正咏为什么突然提到褚誉？
　　他刚才那样是在找褚誉？
　　他发现了什么吗……

　　走到最后一排，施殊言刚要从魏昇椅子后面过去，突然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她的平板。

　　离开前忘记锁屏了！

　　施殊言神色骤变，低头看去。

　　魏昇正放大最近一张画，里面缠吻的两个女生，都露出有些熟悉的侧脸。

　　那张图是施殊言在和褚誉确认关系后画的，右下角还特意标明了两人的名字。

　　誉。
　　言。

　　魏昇迎上她惊慌的双眸，眼底是止不住的恶心。

　　>>>

　　褚誉正低头思考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

　　余光里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她没有扭头去看，做出辅助线后才被班里的窃窃私语声吵到，皱眉望去。

　　窗外，施正咏正盯着她，咧起嘴角朝她挥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