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稚怯

45、柑橘百合 因为你身上

　　瑞安一中已经有些年头了，教室墙皮斑驳脱落，桌上刻着不知哪一届学生留下的中二语录，空调外壳泛着陈旧的黄。

　　冷光灯管直直照下来，落在褚鸿影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顶上。她穿着利落的套装，很显然并没有特意打扮，但通身沉淀的气场与这间会议室格格不入。

　　她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表，却并没有因为鲁婕雯只是个普通老师就态度随意。相反，她的语气正式而清晰，虽然用词简练，但仍保持着一位家长对老师应有的尊重。

　　“褚誉同学在学校里表现非常出色，各种竞赛也都在积极参加。”

　　褚鸿影翻看着褚誉这几个月来的成绩分析，单从分数来看，确实无可挑剔，但她很清楚，以瑞安试题的难度，分数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所以她抬眼，看向了一旁的施殊言。

　　“施同学，我听说你现在和褚誉是同桌。”褚鸿影并没有收敛自己的眼神，“方便了解一下你的成绩吗？”

　　施殊言：“……”

　　鲁婕雯张了张口，还没出声就被褚鸿影抬手打断了。

　　“据我了解，你们的位置是在最后一排靠窗？”褚鸿影语气如旧，但就是能让人听出她的不满，“是褚誉主动要求和你同桌的吗？”

　　施殊言终于出声：“开学的时候班上没什么空位。”

　　褚鸿影一下子捕捉到重点：“所以在褚誉来之前，你没有被安排同桌。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犀利，但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又或者是故意为之。

　　施殊言“嗯”了一声：“后排看不清字。”

　　褚鸿影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成绩分析报告：“你的视力并不好。”

　　施殊言手心紧了紧。
　　刚才褚鸿影翻阅分析报告的时候，她下意识跟着看，但因为距离超出了她的视力范围，所以眯了眼。

　　褚鸿影居然用余光观察得这么仔细，所以刚才她的一些细微的表情动作都被她看在眼里。

　　褚鸿影似乎并不执着于让她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把目光又转向了鲁婕雯：“鲁老师，我想，我身为褚誉的家长，有权利知道和她同桌的学生为什么会如此孤僻。是性格使然，还是其它原因？”

　　鲁婕雯当然不可能泄露自己学生的隐私，即使领导明确要求过和这位褚总说话要小心，但作为一个老师，她还是率先维护自己的学生：“施殊言只是性格比较内向。”

　　“我不喜欢和人同桌。”施殊言接着道。

　　褚鸿影听出这话里无声的对抗和挑衅，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但据我所知，你在班级里似乎一直处于被动游离的状态 。”她猜测，“是因为你那位负债累累的父亲？”

　　鲁婕雯忍不住打断：“褚家长。”

　　褚鸿影适时止住，像只是随口一提。她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不早了，褚氏向瑞安捐款的项目，我会派人来跟校方对接，相信不日将提上日程。”

　　她起身，向鲁婕雯伸出手，礼节周到：“只是我个人认为，最后一排的位置容易影响到褚誉听课的效率，还请鲁老师费心关照，至于褚誉本人的意愿——”

　　她停顿半秒，声音平稳落地：

　　“不必理会。”

　　施殊言跟着鲁婕雯上楼时，回头朝褚鸿影地方向看了一眼。

　　很巧，对方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

　　迟疑两秒，她停下脚步，转身走了过去，停在褚鸿影面前。

　　施殊言本以为会像电视剧里老套的情节那样，对方会递来一张无法拒绝的支票，或者开出某种条件，逼她远离褚誉。

　　但是没有。

　　“你很聪明。”褚鸿影先给了她一句不带温度的夸赞，随即话锋平稳地切入正题，“所以你也应该明白，褚誉和你，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希望褚誉和她认知范围之外的人交朋友，这对她未来的发展没有好处。”

　　她淡淡地继续：“我也担心，她会在这里学坏。”

　　话里没有贬低，只有那种上位者与生俱来的高傲。

　　就像她手上的那块表，或许就是施殊言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施殊言也知道，即使自己不同意，对方也有的是手段逼她答应。

　　她要的就是褚鸿影的逼迫。

　　“我做不了主。”施殊言说，“褚誉说过她和我是朋友。”

　　褚鸿影目露不悦。

　　在云津的时候，她没有过多干涉褚誉的社交，并不是放任不管，而是在监视之后，发现她和周围人来往甚少。

　　转来瑞安，反而交到了所谓朋友？
　　还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找不出优点的孩子。

　　“褚誉不需要朋友。”她冷酷地分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你说出这样幼稚的话，但在她的人生中，不需要和我安排之外的人或事产生过多的联系。”

　　“你的父亲曾来学校里闹过事是吗？”褚鸿影直白地说，“我不希望她参与进你的家事里。”

　　施殊言：“……”

　　褚鸿影言尽于此，体面离开。

　　施殊言回到教室里，日记本和平板都被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她在褚誉的位置上坐下，趴着休息了片刻才起身收拾东西回家。

　　一中暑假补课期间没有月考，但因为是升高三的关键时期，所以多了周测。

　　课表还是照常，一星期还是有一节体育课，但因为天气变热，大家都蔫了不少，不拖到上课铃响不肯去操场。

　　课间十分钟，鲁婕雯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示意安静。

　　褚誉刚好做完一道物理大题，盖上笔放进笔袋里，就听见前方传来鲁婕雯的声音：“临时决定，本周周测之后，按成绩排名换座位。”

　　班上瞬间哀嚎声一片。

　　鲁婕雯也是无奈之举：“好了，不允许提要求，想换个好座位就认真考！”

　　褚誉转头去看施殊言。

　　对方神色并不意外，迎上她的视线，无所谓地笑了笑：“你给我补课吧，我不想和别人同桌。”

　　褚誉：“那体育课不去了。”
　　施殊言明显一愣。
　　褚誉已经翻开了课本摆到两人桌间：“反正也是自由活动。”

　　铃声打响不久，教室里其她人都老老实实去了操场，班上只剩下她们两人。

　　窗户开着，两侧深蓝色的窗帘被打成一个卷系起来。褚誉脱下了校服外套，露出纤细的胳膊，紧挨着施殊言细致地讲着知识点。

　　微风吹过，施殊言闻到了褚誉身上陌生的香味。

　　她神游天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在书面上写写画画的那只手。

　　褚誉很白，特别是阳光落在她手背上的时候，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换香水了吗？”施殊言无意识地问出口。

　　褚誉写字的笔停下：“你在听讲吗？”
　　施殊言心虚地移开视线。
　　褚誉伸手捏着她的脸重新转向书面：“认真听。”

　　施殊言“哦”字还没出声，就听她说：“裴知瑾想和我同桌。”

　　“……”她抬起脸。

　　褚誉垂着眼皮，语气懒散：“看书，别看我。”
　　“那你想和裴知瑾同桌吗？”施殊言问。
　　褚誉语气淡淡：“嗯，我无所谓。”

　　话这么说，可她还是认真地圈出了这一章的所有考点，甚至结合了老师这两天来重点讲解的部分押了几道题。

　　距离下课还有七分钟的时候，接受了一节的内容。

　　褚誉讲得有点渴，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我也有点渴。”施殊言盯着她的杯子，眼神的意味很明显。

　　褚誉看了眼她空了的水杯，把自己的递过去。

　　施殊言一点不避着，就着她的饮水口喝。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到面前，指节不经意蹭到她鼻尖：“你猜。”

　　施殊言没反应过来：“猜什么？”

　　褚誉托着腮懒懒道：“我的新香水什么味的。”

　　施殊言思考两秒，握着她的手腕凑近轻嗅，唇瓣状似无意地蹭过她掌心，最后摇头：“手上味道太淡。”

　　褚誉收回手，瞥了她一眼：“又不是喷在手上，当然没什么味道。”

　　施殊言：“喷在哪了？”

　　褚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颈侧。

　　施殊言二话不说倾身去闻。她像是在分辨那是什么气味，越挨越近，最后几乎是靠在她肩上，隐忍地磨牙 才忍住没咬下去。

　　她抬起脸，胡乱猜了个味道，距离依旧很近。

　　“不对。”褚誉说。
　　施殊言：“那是什么？”
　　褚誉：“柑橘百合。”

　　她没等施殊言反应，紧接着就问：“你认真闻了吗？”

　　施殊言诚实地摇头。

　　褚誉不解地歪头：“那你在干嘛？”

　　施殊言咬着唇翻眼回味了片刻：“你本来就有体香。”

　　褚誉低了下头，似乎是想闻闻自己的衣领，但这个动作让她们距离更近了。

　　施殊言抬着脸，一动不动地看她近在咫尺的侧颜。

　　褚誉偏了下头，耷着眼帘，像是没看见她有些失神的眼睛，坦然地问：“很热？”

　　施殊言憋着自己急促的呼吸：“不。”
　　褚誉指了下她的脸：“都热红了。”
　　施殊言闭了闭眼：“因为你身上很香。”

　　褚誉没说话，低眼看着她。

　　她五官本就精致，即使靠得这样近也看不出一点瑕疵。施殊言被她看得腰侧和后背都有些密密麻麻的痒。

　　褚誉忽然抬手，五指插入她发间，将她刘海全部撩到额后，露出她眸色渐深的眼睛。

　　施殊言呼吸停了一瞬，随即抬起下巴，不顾场合地想要亲上去。

　　褚誉没有躲，也没有迎合。

　　快要亲上的时候，下课铃打响，褚誉偏了下头去看黑板上方的钟表。

　　施殊言回过神来，猛地后退一些。

　　差点在教室……
　　她捂了下脸，起身跑去卫生间。

　　前桌刚好回来，擦肩而过时一眼看见她红透的脸。

　　“施殊言咋啦？”她问褚誉。

　　褚誉摇了下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随即碰了碰自己得唇角。

　　将上升的微弱弧度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