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稚怯

31、漆黑夜 我想和你睡

　　课都逃了，第二天的班级活动也没有参加的必要。

　　褚誉一觉睡得很安稳，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直接关了扔到床尾，直到十点才敲门声吵醒。

　　她穿上拖鞋用冷水洗了把脸，开门后发现是下单的粽子叶和糯米到了。

　　手机里一夜之间收到无数条消息。
　　前辈的问候，前同学的聚会邀请，还有施殊言发来的一只瞌睡小猫的表情包，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她指尖还有湿气，打字总是误触，干脆发了条语音过去，问施殊言是不是也没有去学校。

　　施殊言又秒回了一个点头的小猫表情包。

　　褚誉总觉得她今天好像也很开心：“你在哪？”

　　【施殊言：你家楼下。】

　　褚誉稍愣，跑到阳台往下望。

　　她们这栋楼底下种了棵很高的树，树荫下有个荡秋千。另一边是石砌的棋盘桌和一些基础娱乐设施。

　　施殊言就坐在那个秋千上，看装扮像是穿了条运动短裤，小腿随着秋千前后摇摆的幅度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她像是察觉到褚誉的视线，突然抬了下头，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和她对视。

　　等褚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下了楼。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天气已经不能说冷，但穿短裤还是有点太早。她看着施殊言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不禁皱眉：“你不怕冻？”

　　施殊言跟在她身后，闻言笑弯了眼：“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穿了丝袜？”

　　褚誉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施殊言，你是猪吗？”
　　她很少这样和人说话，虽然听着像在骂人，其实多了几分亲近的味道。

　　褚誉有起床气，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心里正窝着一口闷气。但那点烦躁，在看见施殊言发的小猫时就化开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施殊言主动来找她这件事，让她的心情变得多好。

　　褚誉还没洗漱，告诉她冰箱里有干净杯子就进了浴室。

　　施殊言四周环顾了一下。客厅很整洁，除了必要的家具外没有多余的装饰，不常用的厨房里塞了个双开门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牛奶和水果。

　　餐桌上，刚送到的粽子叶还很干净。

　　施殊言乖乖坐在一旁等褚誉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

　　见她盯着桌上的东西，褚誉边翻冰箱冷冻层边问：“你要包什么馅的粽子。”

　　施殊言反问：“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
　　褚誉拎出一盒嫩牛肉，又掏出一袋基围虾：“我都不喜欢。”

　　施殊言还没见过谁家有这样的吃法，不过想到褚誉那张挑剔的嘴，她忍住笑：“好。”

　　嫩牛肉是一片一片的，褚誉天气冷的时候偶尔会一个人窝在家里吃火锅。此刻，她拿出没用过的菜刀，一只手扶住牛肉片，生疏地把它切成条状。

　　施殊言从身后围过来，掂了掂脚把下巴枕在她肩上：“你这样要切很久。”

　　褚誉才不肯说自己没切过菜：“又不着急。”

　　施殊言没戳破，从她手里拿过菜刀，动作利落地切下牛肉条。
　　褚誉站在一边突然闲下来，她想到市面上常见的粽子类型，迟疑地问：“要不要加咸蛋黄？”

　　咸蛋黄和腌过的嫩牛肉……
　　施殊言设想了一下那个味道，觉得以褚誉的口味肯定接受不了。

　　虽然糯米包虾的搭配也很诡异。

　　两人戴上了手套，坐在餐桌前开始包粽子。

　　褚誉盯着施殊言的动作，有样学样，也把叶子放在掌心折起一个弧度，挖了一勺糯米，塞了两只虾进去。

　　施殊言悄悄瞄了一眼。

　　“你笑什么？”褚誉像是侧脸也长了双眼睛。
　　施殊言指了指她包的粽子：“太多啦。”
　　褚誉默默把糯米挖回去。

　　“捆起来的时候要捏紧，不然会洒下来的。”施殊言非常熟练地给她示范了一遍。

　　褚誉怀疑她的手开了倍速。

　　施殊言被她皱眉的表情逗笑，凑近靠着她的肩，抓着她的手缠了一遍，但因为是第一次，包出来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单看看不出来，直到和施殊言包的放在一起，好像高低肩长短腿似的，哪哪都不协调。

　　施殊言笑起来：“好可爱。”

　　可爱？
　　褚誉不懂她的审美。

　　于是一下午，她还了施殊言半篓的“可爱”粽子。

　　天不知不觉暗下来，两人都肩酸腰痛，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看到糯米，于是煮了袋速冻饺子。

　　“天黑了。”施殊言突然说。
　　褚誉顺着她的话抬头看阳台外：“九点多了。”

　　这么晚了，施殊言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更何况，明天就是端午节，回家了明天还要再跑一趟，何必费这个劲。

　　“别回去了。”褚誉自然接道。

　　目的达成，施殊言心下暗喜，转而又问：“那我睡哪，你家好像就一间卧室。”

　　褚誉刚好吃完最后一个饺子，阁下筷子直白地戳穿她：“你想跟我睡就想跟我睡。”

　　施殊言被她带歧义的话说得一怔。
　　随即眼尾弯起来，声音里带了点意味深长：“嗯，我想和你睡。”

　　褚誉去卧室给她找了件睡裙，两人先后洗完，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窗外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热闹的嬉笑声，所有人都沉浸在与家人团聚共度佳节的温暖里。

　　对比之下，房间里就有些过于安静。

　　褚誉随口问了一句：“你就没具体的打算？”
　　施殊言头一歪，和她脑袋碰上：“你不是说，京西就很好吗？”
　　褚誉：“在此之前呢，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施殊言想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国外。”

　　她小时候没离开过瑞安，以为湖西就是整个世界，后来发现，无论她在这个狭隘世界里的哪个角落，施正咏都会像鬼一样阴魂不散。

　　年幼的施殊言想要逃，逃到更远的地方，逃去她只在电视里听过的“外国”。

　　但是她不可以。

　　许慧棠当初为了带走她，一人揽下施正咏所有债务和利息，所以再次被施正咏找到时，她主动走到那只恶鬼的爪牙之下，成为那个被攥在手里的人质，好让他以为自己还握着足以威胁的筹码，不会那么执着地、满世界地去找许慧棠。

　　想得太多，等她从回忆里抽离时，褚誉已经睡着了。
　　明明自己睡觉不安稳，却顾忌着她怕黑没关灯，戴上眼罩睡得很沉。

　　施殊言眸光落到那眼罩下的半张脸上。

　　片刻后，她起身，双膝轻轻跪在了褚誉因侧躺而自然弯曲的腿侧，垂眼看着眼前这副沉静的睡颜。

　　这个俯视的视角，和她画里几乎一模一样。

　　她单手撑在褚誉腰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隔着柔软的被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然后俯下身，在距离她鼻尖只有毫厘地地方停住，紧紧感受着她温热平缓的鼻息。

　　想吻下去，缠着她的唇舌吮咬到浑身发麻。

　　贴在她腿上的手动了动，施殊言直起身，喉间滚动着压下心口的欲念，撤身进了浴室。

　　>>>

　　抛开特殊的纪念意义，端午节也不过只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平平无奇的二十四小时。

　　对盛初七来说，今天只是五月初五。

　　小孩子不爱吃米饭，老人家肠胃不好也吃不了糯米，她一个人单独买两个来吃也没意思，反而显得可怜。

　　干嘛非要去凑那个热闹？

　　明天堂妹要早起上学，奶奶也一早睡下，她坐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回复着班群里的搞怪话题。

　　觉得无聊了，她又退出聊天框，看见朋友圈有个红点，点进去刚好刷新出最新一条发送。

　　来自她的妈妈：

　　一儿一女，一甜一咸

　　文案后面跟着两个粽子的小表情，配图是吃着粽子端午弟弟妹妹，爸爸在一旁笑呵呵地给她们倒可乐，妈妈端午剪刀手也出现在镜头前。

　　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盛初七鼻子一酸，忽然掉了滴眼泪。
　　她还没来得擦干，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手机也在这时来了消息。

　　【邬裎：睡没】
　　【邬裎：没睡就出来，黑死了】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把手机放在椅子上，打开门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说不孤单不难受是假的，她也想走进热闹里有人陪着。

　　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邬裎。

　　大小姐瞥了眼漆黑的两间房，拽着她就要走。
　　盛初七下意识跟了两步，反应过来又停下：“……去哪？”

　　“找褚誉，她们包了粽子。”
　　这个“们”是谁不言而喻。

　　邬裎没想那么多，她就是觉得，约盛初七出来肯定会被拒，搬出施殊言的名字应该就会跟她走了。

　　虽然还记着这人无缘无故凶她的仇，但一想到她爸妈在外面自由自在把她一个人扔家里就气不过。

　　其实就算不提施殊言，盛初七也会跟她走，停下来只是因为：“我手机没拿。”

　　邬裎故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进院子拿起还亮着屏幕的手机，无意间一瞥，动作顿住。

　　她若无其事地熄灭了屏幕，折返时把手机抛给盛初七，轻轻关上了门：“走。”

　　去褚誉家的路上，盛初七才开始想施殊言的事。

　　从褚誉带着施殊言从器材室出来的那一晚，她就隐隐有了一丝预感，直到今天，得知施殊言会和别人一同过节的今天，她终于肯放下。

　　施殊言不是她可以情感依赖的人。

　　走到小区楼下，邬裎突然拽不动身后的人了。
　　她想问又怎么了，就听见盛初七说：“我初中的时候被班里的男同学嘲笑了两年泥牛。”

　　邬裎握着她的手一僵，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干脆把人推到秋千上坐着。

　　“因为我家穷，而且家长会永远没有人来。”盛初七低头，看着自己手机紧攥的手机，型号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

　　那时候，她还叫盛初，那些人笑她名字像牲畜，在家里带着个腿脚都不便的老人，所以给她取外号泥牛。

　　“施殊言初一下转回来后，那些男生也会当面骂她，同学都看在眼里，有人偷偷告老师，老师却让我们不要声张。”

　　因为班级管理不严，他这个班主任的位置就坐不稳。

　　初三那年，是施殊言第一次反抗。
　　在男生骂她时站出来为她出头，两人开始变得无话不谈。

　　——我爸妈在外地工作。
　　——那个男的会打我。

　　谁都不比谁幸福。

　　中考后，施殊言让她拿上证件，带着她去改名字：
　　“你生日不是在六月七号吗，就叫盛初七吧。”

　　希望在六月初七盛开的你，有反抗命运的勇气。

　　邬裎不会安慰人，干巴巴接话：“那你们现在……”

　　“因为她见到我妈了，也看见我讨好我妈的样子。”盛初七语气淡淡的，“还有我现在这样，去迎合别人。”

　　高一那年，施正咏大闹学校，加上施殊言的性格，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躲着她。盛初七班上的同学知道她和施殊言一起玩，都来劝她离施殊言远点。

　　“我不想再被孤立霸凌。”

　　所以她开始和那些女生一起玩，在人前也下意识地减少和施殊言见面的次数，即使有时候被那些人忽略感受，被指使着去做事，她都没有半句怨言。

　　邬裎判断不出谁对谁错。

　　站在盛初七的角度，她想要爱，所以讨好妈妈，她想要朋友，所以装成小太阳，这都没错。
　　但站在施殊言的角度，是我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候拉起你，是我带你走出那片泥泞，是我给了你最美好的祝福，到头来你还是自甘堕落，没有勇气做自己。

　　她只能问：“施殊言知道你喜欢她吗？”
　　盛初七摇头：“不知道。”

　　也是在这时，余光某层楼的阳台上，忽然亮起了耀眼的火星。她们同时抬起头，看见了举着烟花棒的两个女生。

　　盛初七认出了施殊言。

　　她沉默地望着那两道人影，忽然明白施殊言永远不会喜欢她。
　　因为施殊言和她一样，都如蜉蝣那般，需要依赖另一个人。

　　邬裎突然抓起她往楼上走：“我说带你来，是施殊言同意了的。”

　　施殊言或许对她失望，但内心也一定还把她当朋友。
　　就算做不成恋人，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好像压根不熟。

　　邬裎敲开门，牵着盛初七走进去，拐过玄关就看见了桌上摆好的四幅碗筷，和摊凉的粽子。

　　她不客气地坐上去，却非要在其她人开动前拍照。
　　一只手摁着盛初七拿粽子的手，镜头对面露出施殊言和褚誉的半边肩膀。

　　“咔擦”一声，装进镜头里，然后当着盛初七的面发朋友圈，配文：

　　就你有粽子？

作者有话说

昨晚通宵复习，今天考完试回来倒头就睡忘记更新了(´つヮ⊂︎)小红包补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