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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涨潮 细密的雨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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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空气是浑浊的,压抑的环境让人喘不上气。
身后的混乱将她的狼狈暴露无遗,褚誉身上的冷气和手上的雨水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强颜欢笑:“嗯……我都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褚誉简直要气笑了,把手边的伞往门口一扔,指着满地一团糟,“这就是你的处理?”
她胸口发闷,说话也憋着一口气:“你的处理就是弄一身伤?你的处理就是让那个男人安然无恙地离开?你的处理就是不去医院,反而要收拾这堆破烂是吗?”
她生气的时候眉头紧紧皱着,一贯的疏冷伪装被打破,终于露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施殊言两条胳膊都还在生理性地发抖,但她好像真的感觉不到疼,只是反握住褚誉的手腕,认真地说:“其实不疼。”
褚誉掰开她的手,指腹擦拭烫伤皮肤上的烟灰,嘴唇绷紧,拉着她就要走:“去医院。”
施殊言执拗地停在原地不肯动:“不行……不可以去医院。”
这种程度的殴打伤,医生很可能会试图和家长沟通,或者和学校取得联系,甚至可能替她报警。
无论是哪一种,最后都会牵扯到许慧棠身上。
褚誉无法理解:“为什么?不及时上药会留疤的。”
施殊言没办法跟她解释,只好妥协:“那我跟你去药店买药。”
去买药至少比待在家里等伤口自愈要好,褚誉放开手,看着她胳膊上的惨况:“你换件衣服吧。”
说完,她才感受到自己系在另一只手腕上的小气球,随手解下来绑在玄关处。
施殊言点了头,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褚誉用脚把地上的碎玻璃推到一堆,见她不动,疑惑地抬头看去。
施殊言笑了一下:“家里难闻,你去外面等我吧,我很快的。”
褚誉皱了下眉就往客厅走:“你别拖延时间了。”
施殊言一把拉住她,但出手太晚,褚誉余光已经瞥见她后背上斑驳交错的鞭痕,衣服都被抽烂了。
她气得不行:“你就应该报警。”
褚鸿影也打她,但那只是作为惩罚的手段,最多也就是不顾场合当众扇她巴掌,至少没有像这样虐待。
施殊言没有回答,她回房间随意穿了个外套,出来的时候褚誉正弯腰收拾着地上的烟头酒瓶。
眉头皱得深,明明嫌弃的不行,还是捏着一角甩进垃圾桶里。
她抽了张湿纸巾在褚誉身前蹲下,仔仔细细地擦掉她指尖沾上的灰:“脏的,不要碰。”
擦好后,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自然地牵住她:“走吧,外面雨小了些。”
她提了两袋垃圾,出门前终于注意到了那个小猫形状的气球,一时间有些失神,直到褚誉从她身上分走一袋垃圾才回过神来。
去药店的路上没什么人,天还是灰蒙蒙的,褚誉的伞不大,两个人只能挨着走。刮风下雨,细密的雨还是会打在她们身上。
出了这条小马路,街边更是一个人影也没,安安静静的只有雨点砸在水泥路上的声音,莫名给人一种天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错觉。
推开塑料门帘,褚誉收了伞,问医生要了不少药膏。
袋子沉甸甸的装满各种各样的药膏。褚誉环视一圈,拦下施殊言结账的手,问医生:“有祛疤膏吗,要好点的。”
医生还在吃饭,筷子都没放下,也不关心两个女生怎么买这么多药:“要多少钱的。”
褚誉被他这态度惹得窝火:“要效果最好的。”
医生从柜子里抽出一盒绿色的药膏扔过去,边嚼边说:“一共225,码在那边的牌子上。”
施殊言还在数钱,褚誉已经扫码转过去。
再回到楼下时,施殊言忽然让褚誉等她一下,然后冒着雨在垃圾桶后面的缝隙里拿回自己藏起来的手机。
褚誉看她蹲下弓背的身影。
背上还有那么多鞭伤,真的就一点都不疼吗?
雨还在下,施殊言却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了,风卷着雨丝涌进来,连那块常年紧闭的窗帘也被拉开了,屋里瞬间就明亮起来。
她拿起扫把却被褚誉抢走。
“有热水器吗?”褚誉问。
施殊言点了点头。
褚誉:“去洗澡,出来给你上药,伤口别碰水。”
施殊言还在犹豫,褚誉啧了一声,好像又要生气,她只好拿着睡裙进了浴室。
褚誉没见过这么乱的客厅,就几天功夫,施正咏能把一个好好的房子糟蹋成这样。
她拆了沙发套扔进洗衣机里,然后把地上剩余的脏东西扫走。做完这一切,她蹲在茶几边检查平板电脑,已经彻底被损坏,修不好了。
回想起那天,施殊言大晚上跑去银行取钱,就猜到这次,施正咏肯定也是为了钱。
平板和电脑都坏了,她还怎么画画接稿赚钱?
褚誉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畜生。”
对着这堆残骸拍了两张照,褚誉在地图上搜了家手机店,给老板拨了个电话过去。
老板告诉她,这型号的电脑暂时缺货,但平板有同样的款,除了外壳颜色不一样。
“现在下单,今天晚上能送到吗?”
电话那头,老板干笑了一声:“同学,我们店不包配送的。”
褚誉一听就明白了:“包装费、配送费我都能接受,天气不好,你们说个价吧。”
施殊言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她翻出吹风机吹头发,余光里褚誉一直在研究那一堆药。
见她头发吹干,褚誉起身拉上卧室窗帘:“衣服掀开,躺床上,我先给你后背的伤口上药。”
施殊言身上是一条自带胸垫的长袖睡裙,裙摆撩到蝴蝶骨上方,露出大片的皮肤。
褚誉起初还有些别扭,但目光很快就被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牢牢钉住。新鲜的淤紫红肿叠在陈年的浅淡疤痕上,触目惊心。
棉签沾上消毒水,沿着伤疤一点点涂抹。褚誉动作放得很轻,施殊言觉得痒。
不仅是伤口痒,她喷洒在背上的鼻息也痒,发丝扫过的皮肤也痒。
药膏抹上去的瞬间有强烈的刺痛感,施殊言的腰本能抖了一下。褚誉伸手按住,温热的掌心压在她后腰上,稍微用点力,施殊言就不动了。
要等药膏吸收才能把衣服放下,褚誉让她别动,换了其它药膏处理胳膊和后颈的伤。
褚誉没有穿外衣上床的习惯,更何况这还不是自己的,于是半蹲在床边,抓着施殊言垂下来的胳膊仔细搽药 。
她的马尾松垮下来,几缕碎发半遮认真的眉眼。
施殊言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直到对方扭头看过来,似乎是问了她一句什么话。
她没移开视线,对上褚誉疑惑的眼睛,“嗯”了一声。
褚誉怀疑她疼傻了:“我问你打算怎么办,你嗯什么?”
施殊言被她握在掌心的手蜷了蜷:“读完高中。”
褚誉见她又在故意扯开话题,直白地问:“你真的不报警?”
“不能报警。”施殊言低声说,“没关系,高考完我就走了,再过一年就好了。”
褚誉换了只手:“……你高考后准备去哪?”
“不知道。”施殊言只说,“越远越好。”
去找许慧棠,告诉她不用继续在电子厂工作,因为自己有能力供自己上大学。
然后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拖累妈妈的后半生。
上好药,褚誉腿都蹲麻了,她起来的时候恰好响起了敲门声。
“我点了外卖,清淡的海鲜粥。”
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天气原因,外面已经很黑了,这片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卖员本来是不肯送上楼的,褚誉答应给打赏才送到了家门口。
吃饭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褚誉知道是买的平板送来了,放下筷子走到门口签收。
施殊言有一点近视,直到她把包装盒放在鞋柜边才看清上面的logo,霎时间就明白过来。
“看我干什么。”褚誉搅着还在冒热气的粥,“接稿了再还,不用着急。”
吃完饭,褚誉见玄关处的气球有些碍事,想解下来丢掉,却被施殊言制止了。
“我觉得挺可爱的。”
褚誉看着因为太久没卖出去而有些褪色的小猫图案:“……行。”
她今晚没打算走,天气太恶劣了,而且也不太放心。
施殊言给她拿了件睡衣,趁她洗澡的间隙换了床单被套,然后开了空调,把温度调高了些。
床不大,但躺两个人刚刚好。
褚誉让她拆箱平板登号看看,没想到翻到了初中的照片。
不是自拍,只是教室的角落,和她半边干净的桌子。
瑞安的初中,课桌都是传世宝,椅子连靠背都没有。桌面不是老旧贴纸就是胶痕,还有一些陈年的用小刀划上去的字。
墙两边各装了一个老旧吊扇,转起来噪音很大,但风力特别小,形同虚设。
施殊言突然说:“你有你之前学校的照片吗?”
“有,怎么了?”褚誉一边问,一边点开了万年没用过的Q''Q,找到邬裎的好友然后点进空间,随便翻了几下就有在教室里拍的照片。
照片里,空调是嵌在天花板上的,窗户宽大明亮,没有任何压抑的高栏杆。桌面是统一的浅灰色,地面铺着光洁的瓷砖,连白板都透着股冷淡的高级感。
褚誉忽然说:“可以去京西。”
瑞安县在湖西省,云津就在湖西隔壁,而京西离这里却很遥远,至少是施正咏去不了的大城市。
施殊言顺着她的话去想象,没有施正咏的纠缠、不拖累许慧棠的未来……
她笑了一下,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一点点希望:“嗯。”
时间接近凌晨,褚誉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施殊言在黑暗中数着她的心跳声,调整自己的呼吸去和她同频,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取下那个气球用湿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
十几年前,还在上二年级的施殊言是幸福的。
那时候许慧棠有自己的工作,施正咏是干水泥的,两人感情很和睦,但是夏天顶着大太阳砌房子太伤身体了,施正咏决定借钱开一家面馆。
他想许慧棠辞职和他开夫妻店,两人因此吵了一架,最后以许慧棠妥协告终。
面馆的生意很好,下午客人不多的时候,许慧棠会去接她放学,每次回家都能遇到卖气球的奶奶。
施殊言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想要一个,许慧棠把她抱起来,让她自己挑一个图案,在一众动画片人物里,施殊言选了一只小猫,后来那个气球一直放在她的卧室里。
施正咏干事总是一时兴起,听说外省的朋友开火锅店赚了不少,不听许慧棠劝阻,执意把面馆改成火锅店,结局可想而知,不到几个月就倒闭,欠的钱没还上,原来的工作也丢了。
他第一次暴露骨子里的劣根性,是在某个施殊言没有等到许慧棠接放学的周五。
回到家里,客厅一片狼藉,厨房里不断传来哭喊咒骂声。她走到厨房里,看见施正咏掐着妈妈的脖子往煮着汤的高压锅里按。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无尽的争吵和殴打,许慧棠从反抗到坚持离婚,没有相信男人的下跪认错。
施殊言的气球早就被施正咏剪了,虚伪的幸福表象也终于被击碎。
暴雨不知在凌晨几点彻底停了。
施殊言坐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戳着那个小猫气球,手背上忽然一烫,砸下一滴眼泪。
痛苦、压抑、难过,在这一刻同时席卷上来,砸碎了所有强撑的平静。
这么多年,在许慧棠不知道的地方挨了那么多次打,她没哭过;和妈妈打电话把所有伤口藏起来笑着说一切都好的时候,她也没哭过。
却偏偏在此刻,抱着一只褪色的、廉价的、可能许慧棠自己都忘了曾给她买过的相似气球,把这么多年积攒的几乎要压垮骨头的痛,无声地、汹涌地,全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