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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沼泽 熬过去,很 ...

  •   邬裎拉着褚誉的手就要走,和邬明阳迎面撞上。

      “学不会叫人?”他拽着邬裎就要往屋里扔,“去一趟瑞安,学会撒泼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跟疯子有什么区别?”

      褚誉拉稳邬裎,迎上邬明阳暗含警告的眼神,不卑不亢地说:“叔叔,邬裎虽然转到了瑞安,但并没有因此荒废学业,上次月考排名她在联考中名列前茅。”

      邬明阳是下三白,瞪人的时候很有威慑力,眉毛又生得粗,给人一种说不通就会动手的感觉。
      但他还是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小誉,你应该比我明白,在瑞安那种地方考第一,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褚誉的目光没有避开,声音依旧平稳:“能迅速适应一个新环境稳住自己,并且取得成绩,这本身证明的就是她的适应能力和心性。”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又落回邬明阳脸上:“更何况,环境对人的影响,有时候比排名更重要。一个能让她安心学习,心绪平静的地方,远比一个只能证明优越却让她情绪失控的地方更有价值,不是吗?”

      邬明阳无声注视着她,忽然爽朗地笑起来:“小誉啊,你还是那么能说会道。”

      褚誉不适地皱眉,总觉得他还有别的话想说。

      果不其然,他把包递给一旁的赵青音,恢复了衣冠楚楚的企业家模样,像是在说教晚辈:“小誉,你知道褚总为什么会放你去瑞安吗?”

      褚誉收紧了手心。

      “你想证明自己没了她的庇护依旧可以把人生走得漂亮,但就算你成功了,她也不会认可,更不会因此改变态度。”他语重心长,“但如果你失败了,她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赵青音自知她不该在场,拿着包上了楼。

      邬明阳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等待着褚誉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即使没有等到,他也并不意外。
      他扯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你父亲……如今在国外发展得也不错。”

      客厅里,静音的电视播完一集冗长的剧集,自动跳转到天气预报界面。冷蓝色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今夜十二点至明早九点,有雨。

      褚誉很少听见爸爸这个词,从她有记忆起,父亲这个概念就是缺失的,下落成谜。但关于褚鸿影和萧拓的往事,在过往的商业新闻里并不难查。

      当年褚萧联姻,两家合力,风头无两,然而短短两年时间,在褚鸿影冰冷的算计下,萧拓身败名裂净身出户。她不仅拿回所有婚前投入,更借此增持股份,牢牢捂住了褚氏的决策权。

      “他很优秀,如今在海外也算风生水起。”邬明阳看着她,语气缓缓沉下,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提醒,“所以小誉,如果你失败了,褚总将你送去国外,也是顺理成章。”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一颗弃子。

      在利益至上的褚鸿影眼里,亲情从来不是羁绊。褚誉只是她精心培养的“下一个褚氏继承人”,是当下最优的选择。如果这个方案开始脱离掌控,达不到她的预期,那么换人,并将失败品移至视线之外,对褚鸿影而言,都是无须犹豫的理性决策。

      在这样的家庭下长大,褚誉不得不一点点将自己裹起来,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可人心是肉长的,她如果真的不在乎,就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不会咬着牙去证明什么。

      可现在有人把真相撕开摊在她面前——她的证明不过是场幼稚的笑话。她的努力、挣扎,甚至她的存在本身,都只是算盘上的一个数字。

      她不是女儿,是一件精心打造的工具。
      她的出生也不是因为爱,而是一场从头到尾的考量。

      今天那个耳光留下的炽热,到此刻才迟来地深深地刺痛起来。痛得她终于清醒,自己做的一切有多可笑。

      拿自己的未来去赌一个褚鸿影的后悔,想要看到她神魂落魄的样子,在报复的快感中寻找自己被爱的可能。

      有用吗?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

      褚誉眼眶有那么一瞬的湿热,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谢谢叔叔今天跟我说这么多,”她长舒一口气,突然觉得很轻松,“但您搞错了,我不会失败。”

      这么多年了,直到残酷的事实给了她当头一棒,她才终于释怀,以后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自己。

      邬明阳没有得到想看到的反应,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邬裎喉间滚动,拉上褚誉离开了这栋华丽无情的别墅。
      她在去旁观比赛的路上被邬父发现逮回来,手机也被拿走了,刚才才从赵青音手上抢回来。

      “明早回瑞安吧,这狗屁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她说着给手机开机,屏幕瞬间无数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她看得烦了,一键清除,却眼尖地看见了盛初七的名字。

      那个讨厌鬼居然还会关心她去不去学校?

      回拨过去,那边过了十几秒才接通,率先传来的是小女孩撒娇的声音:“姐姐,我们买一串糖葫芦吃嘛,就吃一个不会蛀牙的。”

      “只可以吃一个,剩下的放冰箱。”声音陷入一阵嘈杂,随即冷淡了不少,“喂。”

      邬裎一听脸就垮了。这什么态度?
      “明明是你先给我打电话的好不好?”

      褚誉在等车的时间看了眼手机,也有几条未读消息。

      四十分钟前。

      【施殊言:我有点事,今晚先回去】

      褚誉愣住,看了眼时间,扣了个问号过去。

      施殊言还在车上,很快就发来了回复:

      【施殊言:我的画稿还没交,来不及了】

      褚誉才不信这鬼话,她想起离开酒店之前,床头柜里那部突然响起的老年机,心头猛地一沉。

      邬裎还在和电话那头的盛初七斗嘴,肩膀突然被拍了拍。她回头,看见褚誉脸上是少有的紧绷。

      “手机给我。”她的声音甚至有些急。

      邬裎茫然地把手机递过去。

      褚誉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直接对着话筒问:“施殊言的爸爸,是怎么回事?”

      >>>

      瑞安真的下了一场暴雨。
      电闪雷鸣,持续了很久,明明是白天,却黑压压一片。施殊言在楼下站了很久,把手机塞进垃圾桶后面的缝隙,转身走近楼道。

      楼道又老又旧,墙皮剥落,空气里有股莓味。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声控灯迟迟不亮,只能借着那一点点惨白的天光,敲响了家门。

      没有等人来开门,只是告诉里面的人她回来了,然后自己地拿出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门一开,黏稠浓烈的烟草和酒精味呛进喉咙深处,她捂着口鼻剧烈咳嗽。

      客厅的灯大亮着,没有温度。

      烟雾缭绕,一个人影陷在沙发里,像长在了上面一样。脚边滚满了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有的瓶口还滴着残酒液,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施殊言换好鞋,轻轻关上门,把暴雨的咆哮隔绝在门外。空气是凝滞的,令人窒息。
      喉咙发紧,她艰难地牵起嘴角,小心翼翼地喊:“……爸 ”

      男人的目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浑浊还布满血丝,带着宿醉未醒的戾气和一种空洞的审视。
      视线下移,落在她口袋上,然后抬了抬下巴,指向茶几。

      茶几上,是她走前塞进洗衣机滚筒深处,用换洗衣服层层盖住的平板和电脑,此刻屏幕像蛛网般彻底碎裂,机壳扭曲变形,被反复砸踹的痕迹触目惊心。

      “藏得挺好。”他的声音不高,嘶哑混着浓痰,“洗衣机里,怕我发现?”

      施殊言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才给过他钱,她以为不会这么快又找上来的……

      “哪来的钱?”施正咏拿起还有小半瓶的酒,对着灌了一口,“你妈给的?她联系你了?”

      施殊言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像是黏在一起,声音哑在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不是……我自己……”

      话音未落。

      酒瓶擦着她侧脸及近的距离飞过去,刮得她耳骨生疼,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炸开。玻璃碎片和冰凉和酒液溅了她一身,几片细小的碎渣划过她的脖颈,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

      “不是?”施正咏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投落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你怎么突然有钱了?啊?说!”

      他往前踏了几步,嘴里叼着的烟掉下一截灰,用力地撕扯她的头发:“老子问你话,你还敢装哑巴?”

      施殊言习惯性地捧着双手让他灭烟,“滋”的一声轻响,混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是、是我兼职,打零工挣的。”

      施正咏不耐烦地啧声,甩手把她往墙上撞:“你上次说只有两千学费,都给我了,这么快赚到买平板电脑的钱了?你骗鬼啊?”

      施殊言咬着嘴唇,没出声。

      施正咏朝她伸出手:“手机,老子不信你还真拿个老年机跟你妈联系了。”

      施殊言猛地一抖,自己也知道这话没有可信度,却只能僵硬地说:“没有……没有手机。”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我真的不知道妈妈在哪……”

      “放屁!”施正咏暴怒地打断她,扬起手攥过滚落的酒瓶,狠狠砸在她肩头。

      施殊言踉跄着险些摔倒,肩膀传来骨头仿佛碎裂般的剧痛。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钱哪来的?!藏得这么严实,防谁呢?防我?!”施正咏喘着粗气,粗粝的手指一下一下指着她,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然后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的皮带。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皮带在空中抻开了,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抽在施殊言蜷起的背上。

      单薄的衣衫瞬间皱成一团,红肿的檩子迅速隆起。

      施殊言将脸埋进臂弯,牙齿深深咬着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是将自己蜷得更紧,默默承受着落在背上、手臂上、腿上的抽打。

      熬过去,很快的。
      只要她不说,只要给足够的钱……他就不会想找到妈妈。

      眼前一阵阵发黑,灯光照着满地的破烂,照着施正咏扭曲的面容,照着少女背上渐渐渗出鲜血的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施正咏甚至胳膊都麻了也没逼问出许慧棠的下落。

      他啐了一口,扔了皮带:“施殊言,你跟老子姓一天,就得在瑞安给老子安安分分待一天。不肯说你妈在哪是吧?她一个人躲外面享福是吧?三万块,一星期之内让你妈打过来,不然我就是死,也要找到她,不让她好过!”

      ——也要找到她,不让她好过!

      施殊言猛地抬起头,扑过去抓住他的裤腿:“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会凑到的,我一定凑到……”

      施正咏嫌恶地踹开她,用力甩上门。

      ……

      褚誉停在了小区外的小马路上。

      她只知道施殊言住在这,却不清楚具体在哪一栋哪一楼。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担心会激怒施正咏,她不敢打电话。

      不远处,一个老奶奶手上攥着一把气球,劣质的卡通图案浮在空中,也不知多久没卖出去了。

      褚誉迟疑地喊了她一声,但老奶奶年纪大了耳背,迟迟没有听清。
      就在她想要走过去时,迎面走过来一个看上去很颓废的男人,他的衣服洗得褪色,连拖鞋上的胶都有些裂开了,走在雨下甚至没有举伞。

      褚誉迟疑片刻,突然后退两步,在和他对视的瞬间,走到老奶奶的摊位前。

      “小姑娘,买一个气球吧。”老奶奶微笑着,说话声含糊不清。
      察觉到那个男人在看自己,她从包里翻出五块钱,拿了一只落灰的小猫气球。

      老奶奶动作慢,解绳花了不少时间,等褚誉再回头时,男人已经离开了。

      “谢谢奶奶。”褚誉压低声音,试探地问,“奶奶,你认识施殊言吗?”

      老奶奶翻包的手停住,轻轻“啊”了一声:“小言啊,你是小言的同学?”

      褚誉点头:“奶奶,我是她同学,您知道她住在哪吗?”

      老奶奶思考了很久,不太确定地指向其中一栋楼:“忘啦,忘了在几楼啦。”

      褚誉道过谢,走到那栋楼楼下。一共六层,开灯的有四层,她只能一家一家地敲门,最终停在了唯一一栋没有回应的家门前。

      刚才那个男人是施正咏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大,大到门内的施殊言以为是施正咏折返,急急忙忙地跑来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就和门外的褚誉对上视线。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错愕。”

      下一秒,施殊言飞快地想要关上门,不料褚誉直接横手挡住,硬生生钻了进来。

      家里乱得像刚经历一场大战,褚誉几乎要被难闻的烟酒味恶心得想吐。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施殊言脸上身上的伤。
      喉间滚动,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抬手掐住施殊言的脸拉近,气得心口发堵:“你哑巴吗?出事了不知道说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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