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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泥泞 最不堪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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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上课,褚誉没打算赴约。
“今晚回瑞安吧,我现在买票。”说着,她已经拿出了手机。
施殊言跟在她身边,看她点进买票的软件界面,忽然出声:“其实可以去。”
褚誉手上动作停住:“你想去?”
“嗯。”施殊言蜷了蜷手指,“因为我明天还想去看一个人,我们后天再回去吧。”
褚誉奇怪地问:“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施殊言嗯了一下:“但是你不是在吗?”
“我没去过酒吧,也没喝过酒,想试试。”施殊言补充道。
她语气里带了点好奇,就好像去酒吧和去游乐场一样,都只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想要有第一次。
褚誉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好。”
她也想和钟晚照把话说明白,人生不应该是在比较中前进的。
在酒店里多住了一晚,第二天褚誉忽然收到了琴姨发来的消息,说褚鸿影想要把家里那架钢琴处理掉。
琴姨是家里照顾她起居的阿姨,自小就负责她的一日三餐,和褚誉还算亲近。大概是怕她难过,所以特意提前和她说一声。
褚誉猜到褚鸿影很快就会知道自己输给钟晚照的消息,但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大。
前天偶然碰见的时候,不还一副完全不在意她的模样么?
褚誉只好回复,说自己就在云津,下午会回去一趟。
施殊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酒店了。她洗漱换衣,临走前,床头忽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
是那种很老旧的老人机铃声,声音刺耳还响个不停。
褚誉被吵得心烦,掀开被子和枕头都没找到声音的来源,最后才把视线锁定在床头柜。
拉开抽屉,躺着一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人机。
老年机的字体调得极大,设置的重点联系人连备注都是标红的粗体。褚誉一直没接听,那个名字就在屏幕上持续震动着,无端带来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施正咏。
挂断,还是接听?
她和施殊言的关系,好像还没有深到可以触碰对方家庭中最不堪的一面。
可是如果挂断,会不会惹怒这个别人口中“很恐怖、不给生活费”的父亲?
褚誉一直等到对面放弃来电。
下一秒,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她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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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殊言很少来云津,对这里的路也不熟。上出租车的时候,司机说话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鑫海电子厂?小姑娘不是要去找工作吧?那地儿可累人。”
施殊言攥紧了手机。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最强也最脆的时候——不愿意让骑摩托的家长接送,用着单价十几块的百乐笔,脚上穿着价格昂贵的品牌鞋,好像谁花的钱少,谁就落了下风。
施殊言垂眼看向手机屏幕里那张几年前偷拍的照片:“我去找妈妈。”
司机点了下头,感慨道:“那你妈妈很辛苦吧。”
施殊言没有回答。车子已经启动,窗外街景快速倒退,那些光鲜的繁荣渐渐褪去,露出云津这座城市另一种更老旧的底色。
电子厂规模不算大,环境比一般的流水线工厂要整洁一些。走近后就能听见机器运转时低沉的嗡鸣声。
两年前,她在和妈妈视频通话时偷偷截了屏,后来在网上花了不少钱,才问到了妈妈真正工作的地方——
不是妈妈告诉她的褚氏集团,而是鑫海电子厂的员工宿舍。一个房间里挤着六个人,连转身都局促,更别提什么私人空间。
施殊言知道,妈妈要和她打一个视频电话,得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避开工友的抱怨和诉苦声,还要强颜欢笑,照顾她的情绪。
所以她不再闹着要打视频,妈妈问起来,她就说学习太累了。或许妈妈也会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大概是松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妈妈的秘密。
员工宿舍楼和电子厂是分开的,施殊言无法得知妈妈具体在哪个工位,只能在外面远远徘徊,不敢靠近。
“看手机上说,今年六月天比往年都要热嘞!”
“厂里会发高温补贴的吧,不知道今年能给多少……”
施殊言下意识躲到墙后面,生怕被人发现。
“加班费会涨吗?”一道温和却掩不住疲惫的声音传来,“想请假的话,也不知道组长给不给批。”
施殊言后背骤然绷直。
工友搭话:“请假那怕是要提前说喔,你有什么要紧事啊棠姐。”
许慧棠轻轻笑了一下:“我女儿马上高三了,想回去看看她。”
这话一出,几个工友立刻七嘴八舌地聊起了家长里短。
施殊言捂着脸,背贴着粗糙的水泥墙一点点滑下去。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模糊了,枯燥的机器嗡鸣有些压抑。
她蜷在墙根,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砸,掌心一片湿热,却咬着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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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褚誉一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个地方。
她转学时没带走钥匙,此刻只能像个访客一样站在门外敲门。
琴姨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开了门,脸上挤出的笑有些勉强:“小誉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带着哄劝的口气:“一会儿跟褚总好好说,啊。”
褚誉随口应了一声,在玄关换了鞋,径直走向琴房。
褚鸿影正站在琴房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身影笔挺力落,连握着手机的姿势都带着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听到脚步声,她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回来了。”声音没什么温度。
褚誉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架三角钢琴上。它还在原位,琴盖被擦得很干净,是琴姨在认真地替她整理着。
“你想扔掉?”
“留着没有价值。”褚鸿影视线落在钢琴上,又移到她脸上,“还是摆在这里提醒我,你为了讨我欢心去参加比赛,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褚誉指尖蜷了一下。
被毫不留情地揭穿心思,像被人撕扯掉了遮羞布,难堪得无处可躲。
“你太天真了。”褚鸿影的视线像扫描仪,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你是以为拿个奖就能证明自己?就能让我满意?”
“即使你赢了,那场比赛的含金量也有限。娱乐性质的赛事,评委资历普通,获奖履历对你未来的发展没有任何实质帮助。”她语气冰冷,“更何况你输了,这只能说明你目前的水平,连在这种层级的竞争中都无法脱颖而出,唯一值得拿出来评价的,是你自取其辱的勇气。”
琴房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褚誉抬起眼:“你根本没想处理钢琴,只是想让我回来听你说这些。”
褚鸿影没有否认:“你在瑞安的生活我有所了解,脱离原有的资源与环境,你的状态确实如我所料,没有进展。”
她想到什么,继续道:“那天在餐厅和你一起的女生,她的背景、衣着、气质,与你不在同一层面,结交这样的朋友,对你没有助益,反而会分散你的精力与标准。”
每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剥离所有情绪,只留下生硬的判断。
褚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突然就冲破了闸门:“你对我的要求,是不是因为你对自己的人生根本不满意?”
“你没有朋友,没有真正信任的人,连婚姻都是一场交易。所以你才要求我必须完美,必须赢,必须活成你想要的样子,是不是?”
褚鸿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神都没有动摇,她抬起手,干脆利落地给了褚誉一记耳光。
动作平稳,甚至称得上从容。
脸颊传来清晰的刺痛,耳中嗡鸣。褚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褚鸿影收回手:“提醒你认清现实,我是你的母亲,我给你生命,给你最好的资源,不是让你用来质疑我,羞辱我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可以继续留在瑞安,但需要明确一点,从你选择离开云津起,你已经自动降低了未来的预期轨迹。”
脚步声平稳远去,琴房重新陷入安静。
褚誉站在原地,脸上的刺痛逐渐蔓延成一片冰冷的麻木。她看向钢琴光洁的表面,那里模糊地映出一张红肿的、没有表情的脸。
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她必须逃离,却仿佛永远也逃不出的,名为“褚誉”的暴雨。
……
她回去得晚,琴姨替她脸上敷了药,冰凉触感让红肿褪去一些。
天色已经暗了,她乘电梯上楼,明明带了房卡,却还是在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施殊言站在门后。
两人对视的瞬间,都怔了一下。
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还没收拾干净的狼狈。
施殊言哭过了,哪怕眼眶已经看不出红。
褚誉挨了打,即使脸颊的红肿已经淡去痕迹。
她们默契地错开视线,心照不宣地避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