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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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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课间休息。
慕容归规矩地坐在窗边,目光放空地望着庭院中一株开始凋谢的垂丝海棠。
心里却如同煮沸的水,翻腾着一个酝酿了许久的念头。
这两天,他挨打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并非谢衍真手下留情,而是他几乎不再犯那些明显的、低级的错误。
走路、吃饭、坐姿、基本的应答礼仪,他都勉强达到了谢衍真要求的“能见得人”的标准。
‘应该……可以了吧?’
他暗忖,‘这活阎王总不能一直关着我不放?总得让父皇看看他的“成果”?’
他想见父皇。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里烧不尽,吹又生。
最初是想去告状,求父皇解救。
现在,这个目的依旧没变,只是方式需要调整。
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蠢笨地画图告状,那除了换来一顿好打和更深的羞辱,毫无用处。
他要“正常”地、以“学有所成”的姿态,去向父皇请安。
只要出了这静思堂,见到了父皇,他就有机会摆脱这个活阎王!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一丝对谢衍真本能的恐惧。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衣袍,站起身,朝着正在书案前批阅他昨日功课的谢衍真走去。
脚步放得轻而稳,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谢师傅。”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恭谨。
谢衍真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慕容归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学生蒙师傅悉心教导,已有一月。自觉言行举止,较之初时,略有进益。”
他小心地斟酌着用词,这些都是他偷偷观察谢衍真和宫人说话学来的,“学生……学生思念父皇,心中孺慕难抑。不知……不知师傅可否允准,让学生前往向父皇请安,一则全人子孝道,二则……也可请父皇查验学生所学,不负师傅辛苦教导之恩。”
他说完,心怦怦直跳,垂着头,不敢看谢衍真的表情。
只能看到对方那握着朱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以及袖口处的青色镶边。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书页被翻动的轻微声响。
慕容归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预想了谢衍真各种反应——
冷笑着拒绝,厉声斥责他痴心妄想,或者直接用戒尺告诉他“专心学业,勿作他想”。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后,该如何“恭顺”地退下,再另寻他法。
然而,谢衍真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可。”
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字眼,从书案后传来。
慕容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衍真。
谢衍真终于从书卷上抬起了眼眸,那双凤眸深邃依旧,平静无波,似乎慕容归提出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请求。
“殿下既有此心,孝道可嘉。明日巳时,臣会安排殿下前往紫宸殿向陛下请安。”
谢衍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在慕容归瞬间亮起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觐见陛下,礼仪规程尤为重要。今日下午,需加练叩拜、奏对之礼。若有差错……”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已经落在了书案一角,那柄乌黑沉冷的戒尺上。
慕容归心头一凛,那刚刚升起的狂喜瞬间被浇灭了一半,连忙躬身道:“是!学生定当用心练习,绝不敢有误!”
只要肯让他去见父皇,练就练!
再苦再累,也比困在这活阎王手底下强!
于是,整个下午,静思堂的正殿内,回荡着谢衍真清晰而冷硬的口令声。
“跪——”
“拜——”
“兴——”
“奏对时,目光需垂落于陛下御座前三尺之地,不可直视,亦不可飘忽游移……”
“声音需平稳清晰,不急不躁……”
慕容归一遍遍地重复着跪拜、起身的动作。
汗水浸湿了他内里的衣衫,膝盖在坚硬的石板上磕得生疼,但他咬紧了牙关,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当他的动作稍有变形,或者回答谢衍真模拟问话时带上了习惯性的软腻尾音,那柄乌木戒尺便会如同毒蛇般,精准而迅速地抽打在他的手臂、小腿或者后背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姿势不对,重来。”
“语调失仪,重来。”
谢衍真的声音,如同最严苛的工匠在雕琢一块顽石,没有丝毫容情。
慕容归在心里不知将谢衍真翻来覆去骂了多少遍,用尽了层染阁里学来的所有污言秽语。
‘姓谢的!你给小爷等着!等小爷见了父皇,定要你好看!等小爷长大出息了,就扒了你这身官皮,扔进最低贱的窑子里,让你尝尝被千人骑万人压的滋味!’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一边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标准。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谢衍真才终于叫停。
“可以了。”
谢衍真看着虽然疲惫不堪,但仪态动作已无可挑剔的慕容归,淡淡颔首,“明日巳时,莫要误了时辰。”
“是,谢师傅。” 慕容归低着头,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躬身退下。
回到内殿,屏退宫人,慕容归才放任自己瘫倒在床榻上。
身体像是散了架,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
“成功了……我成功了!哈哈!”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可以见到那个把他接回来,又把他丢进火坑的父皇了!
他一定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他仔细盘算着,见了父皇该怎么说话。
不能一上去就哭诉,那样太蠢,显得他没长进。
要先表现得彬彬有礼,让父皇看到他这一个月“脱胎换骨”的变化,然后再“不经意”地流露出在静思堂学习的“艰辛”,特别是谢衍真的“严苛”……
最好能勾起父皇的愧疚之心……
他想着想着,疲惫袭来,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谢衍真被父皇下旨申饬,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快意的笑容。
次日,天朗气清。
慕容归早早起身,沐浴更衣。
宫人为他换上昨日谢衍真亲自过目的,一套更为正式的皇子服饰——
宝蓝色缂丝蟒纹袍,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媚意,多了几分天家子弟应有的贵气。
他用过早膳,在谢衍真冷峻目光的注视下,每一步都走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标准。
辰时三刻,引路的内侍已在殿外等候。
慕容归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看向谢衍真。
谢衍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那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却又毫不在意。
慕容归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安,转身,跟着内侍迈出了静思堂的大门。
宫道漫长,朱墙高耸。
慕容归按照练习了无数次的步态走着,目不斜视,心中却如同擂鼓。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着,见到父皇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终于,紫宸殿那巍峨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前守卫森严,气氛肃穆。
内侍进去通传,慕容归垂首站在殿外白玉石阶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宣——九皇子慕容归觐见——”
尖细的唱喏声传来。
慕容归精神一振,立刻收敛心神,按照谢衍真教导的,低眉顺眼,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石阶,步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宇。
殿内光线略暗,弥漫着庄重的龙涎香气。
御座之上,皇帝慕容泓身着明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着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
慕容归走到御座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依照礼制,撩袍跪倒,以额触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动作流畅,姿态标准,声音清晰平稳:
“儿臣慕容归,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抵着手背,能清晰地感受到砖石那沁入肌肤的寒意,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既期待着父皇的反应,又拼命压制着那即将破笼而出的、混杂着怨恨与期冀的情绪。
御座之上,慕容泓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下方那个穿着宝蓝色蟒纹袍、伏地行礼的身影上。
一个月前,静思堂初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个穿着俗艳、扭捏作态、眼神飘忽、言语轻浮的少年,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痛又绝望。
而此刻,下方这个身影,挺直的背脊,标准的叩拜礼节,清晰平稳的问安声……
虽还带着些许稚嫩,却已然有了几分规矩的模样。
皇帝疲惫忧虑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
他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但在慕容归感觉中,却如同过了几个时辰。
“平身。” 皇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谢父皇。”
慕容归依礼起身,垂首敛目,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御座前约三尺之地,不敢直视天颜。
他站姿挺拔,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不再有那下意识内八的站姿,也无丝毫扭捏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