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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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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谢衍真再次开口,语气平淡:“殿下恨我,也无所谓。”
慕容归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再次表忠心,谢衍真接下来的话,便像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在他脆弱的心防上:“但殿下要知道,你拿我,是半点办法也没有的。”
他微微俯身,靠近慕容归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寒冰冻结了空气:“所以,恨,也得忍着。”
“轰”的一声,慕容归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屈辱、愤怒、不甘……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想跳起来撕烂谢衍真那张冷静到可恨的脸,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想把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疼痛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可他不能。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柄乌木戒尺抽在皮肉上的尖锐痛楚,想起谢衍真那轻易就能制服他的、看似修长文弱实则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臂。
硬碰硬,他毫无胜算。
于是,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懑死死憋在心里。
那鼓着腮帮子、眼圈通红、强忍怒火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强行按住洗澡、浑身炸毛却又无可奈何的漂亮猫咪。
他本就生得极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此刻这番委屈又愤懑的情态,竟带上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谢衍真直起身,仿佛没有看到他这番激烈的内心挣扎,继续说道:“所以殿下,你真的想要早点摆脱眼前的一切、摆脱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容归瞬间亮起一丝期待的眼眸,无情地掐灭了那点微光,“就好好的学习。早点把你从前在那些腌臜地方学来的习气,都丢干净。”
他拿起案上那张被慕容归寄予厚望的“血泪控诉图”,指尖在其上那只可怜的小乌龟和凶悍的燕子上一掠而过,然后,将那张笺纸,轻轻放回了慕容归颤抖的手中。
“你现在,没有恨我的能力和资格。”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打在慕容归的心上,“连臣的姓氏,‘谢’字,都写不对。”
那个歪歪扭扭的“言”字旁,加上旁边那枝不伦不类的“箭”,此刻在慕容归眼中,变得无比刺眼。
像是对他无能和愚蠢的嘲讽。
“坐好。”
谢衍真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拂袖坐下,拿起了方才讲解的《礼记》,“我们继续。”
慕容归还僵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他揉皱的笺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衍真最后那几句话,比戒尺抽在身上更让他感到刺痛和难堪。
那是一种彻底被看轻、被碾压的无力感。
恨也得忍着……
没有能力和资格……
连姓氏都不会写……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自尊心上。
内侍小心翼翼地过来,试图扶他起身。
慕容归猛地甩开内侍的手,自己撑着发麻的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谢衍真,只是低着头,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座位,僵硬地坐下。
他不再神游天外,也不再试图用什么小动作来消极抵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专注。
他瞪着书卷上那些墨字,仿佛瞪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谢衍真讲解一句,他便在心里默念十句,带着一股狠劲。
仿佛要将那些字句嚼碎了、咽下去,化成将来报复的力量。
他发现,当他把对谢衍真的滔天恨意,转化为学习的动力时,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句子,似乎……没那么难以进入脑子了。
至少,他强迫自己记住了“玉不琢,不成器”后面连着的是“人不学,不知道”。
记住了“谢”字并非他画的那个鬼样子。
谢衍真将他这番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心中却明了。
恨,有时比麻木和逃避,更能催生出改变的动力。
他要的,首先是一个能被强行扳正的外壳。
至于内里是何种颜色,日后再慢慢洗涤。
慕容归此刻的恨意与专注,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一日的课程,便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暮色降临,课程结束。
谢衍真起身离开了书房,没有再多看慕容归一眼。
慕容归维持着表面上的“恭顺”,躬身送谢衍真离开。
直到那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猛地直起腰,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平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愤和不甘。
他快步走回内殿,胸口剧烈起伏。
“拿纸笔来!”
他对着宫人低吼,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
宫人不敢怠慢,连忙铺好纸,研好墨。
慕容归坐到书案前,一把抓过毛笔,蘸饱了墨汁,就在雪白的宣纸上,狠狠地画下一个字。
他写的正是“谢”字。
起初,因为愤怒和笔力不稳,字迹歪歪扭扭,如同虫爬,比他那张画上的“言”加“箭”好不了多少。
“谢……衍……真……”
他一边写,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嚼碎吞下。
写废了一张,揉成一团扔掉,再铺开一张继续写。
他回忆着谢衍真书案上那些公文落款的字迹,回忆着今日课上谢衍真偶尔写下的示范。
他不再用画画的思维,而是强迫自己去记忆那一个个笔画的顺序和结构。
“言”字旁要怎么写,“身”字那一竖要拉直,右边的“寸”不能歪……
他写得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股狠戾的劲头。
明亮的烛火映照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和那双燃烧着屈辱与恨意、却异常明亮的媚眼。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刻意流转的波光,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一张,两张,三张……
地上很快堆起了一小团废纸。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被笔杆硌得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不知写了多少遍,直到窗外月色西沉,宫灯里的烛火都换过一次。
他笔下的“谢衍真”三个字,终于从最初的鬼画符,渐渐变得工整起来。
虽然笔法依旧稚嫩,结构也谈不上美观,但至少,一眼看去,能清晰地辨认出是这三个字了。
他放下笔,拿起最后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一行比一行更像样的“谢衍真”,长长地、带着疲惫和恨意地吐出一口浊气。
“谢衍真……”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那未干的墨迹上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等着……总有一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竟的话语里,包含了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黑暗与报复。
他将那张写得最工整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仿佛那是他复仇的凭证。
然后,他才拖着疲惫不堪、却因为精神亢奋而毫无睡意的身体,唤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衍真那句“连臣的姓氏都不会写”,以及自己笔下逐渐成形的名字。
这一夜,慕容归怀着对谢衍真刻骨的恨意,沉沉睡去。
……
一个月的光阴,在戒尺的阴影与慕容归咬牙的坚持中,悄然流逝。
静思堂内的气息,似乎也随着慕容归表面的“驯服”而变得沉静了许多。
那股甜腻劣质的脂粉香,早已被清雅的墨香和书卷气取代。
清晨,慕容归被宫人准时唤醒。
他没有像最初那样赖床抱怨,而是沉默地起身,张开双臂,任由宫人为他换上那套符合规制的皇子常服。
今日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缀长袍,依旧是他内心嫌弃的“素净”。
铜镜前,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身影。
身姿被合体的裁剪衬得颀长,宽袖束腰,带着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姿态。
只是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熟练地自己束好腰带,动作虽不及宫中长大的皇子那般优雅自如,却也干净利落。
再也看不到初时那种软绵绵、刻意矫揉的姿态。
行走时,他背脊下意识地挺直,步伐稳健,脚尖微微外展。
即便是在无人注视的回廊,他也保持着这种步态,仿佛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
或者说,是刻入皮肉记忆的警告。
只有当远处隐约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时,他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随即,那背脊会挺得更直,步伐会更加规整,连呼吸都似乎收敛了几分。
那是谢衍真的脚步声。
一个月的“严加管教”,已让慕容归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学会了在谢衍真面前保持绝对的、无懈可击的“端正”。
用膳时,他执筷稳健,咀嚼无声,目不斜视。
读书时,他端坐如钟,目光专注在书卷上。
只是那专注的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压抑的烦躁与怨恨。
他确实在学,而且进步堪称神速。
从目不识丁,到如今已能读写百来个字。
字也写得像样了许多,虽然笔力依旧稚嫩,结构尚显松散,但至少横平竖直,能清晰地辨认出是什么字了。
尤其是“谢衍真”那三个字,他在无人时不知偷偷练习了多少遍,早已写得滚瓜烂熟,结构工整,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谢衍真笔迹的清劲风骨。
当然,这点他是绝不会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