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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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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严厉的责打,以及随后在冰冷石阶上的漫长跪读,彻底击碎了慕容归试图反抗的微弱勇气。
接下来的几日,他表面上变得“乖顺”了许多。
谢衍真让他走路,他便努力挺直背脊,控制着不再扭动腰肢,尽管步伐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谢衍真让他吃饭,他便规规矩矩执筷,压下翘起小指的冲动,哪怕觉得饭菜都失了味道。
谢衍真让他读书,他便瞪着书卷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咒语般的文字,强忍着呵欠和眩晕,一遍遍机械地跟读。
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抛媚眼,不敢再语带挑逗。
甚至连看谢衍真的眼神,都下意识地带着恐惧和闪躲。
那柄乌木戒尺,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带来尖锐的痛楚和深刻的屈辱。
然而,这种表面的顺从,并未消解他内心的怨愤与日俱增的恐慌。
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但那种被完全掌控、毫无自由、连穿衣打扮都被剥夺的感觉,让他窒息。
他无比怀念层染阁里那些虽然需要讨好、但至少能让他感受到自身“魅力”和“价值”的日子。
那里的妈妈会夸他颜色好,客人会为他争风吃醋,伙伴们会羡慕他头牌的地位……
哪像现在,穿得像个土包子,动不动就被打手心、打小腿,还要学这些狗屁不通的之乎者也!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夜深人静时,他趴在床上,感受着身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疼痛,无声地流泪。
层染阁里学来的生存智慧告诉他,硬碰硬不行,就得找靠山。
找能压制住这个“活阎王”的人。
谁能压制谢衍真?
自然是把他接回来,给了谢衍真权力的父皇——
那个在他心里没什么感情,甚至有些埋怨,但无疑是这座皇宫里最有权势的“老头”。
慕容归知道,父皇似乎是站在谢衍真那边的,不然也不会给他那么大的权力。
但他也存着一丝侥幸,自己毕竟是父皇的亲儿子,血脉相连。
上次那个内侍不是提过,父皇对他是心存愧疚的吗?
若是看到自己被欺负得这么惨,说不定会心软,会训斥谢衍真,甚至把他调走!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般燎原,给了他一丝希望的亮光。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试探着向身边伺候的宫人提出想见父皇,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陛下政务繁忙,吩咐了让殿下安心进学,待有所成时自会召见”。
连静思堂的大门,他都出不去,守卫森严,说是保护,实为软禁。
见不到人,怎么办?
写信!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的能力掐灭了。
他认得的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加起来,怕是连一句通顺的话都写不出来。
他焦躁地在内殿踱步,目光扫过妆台上宫人用来描画花样子的彩笔和笺纸,忽然灵光一现!
不会写字,他可以画啊!
这在层染阁也是常有的事,有些恩客就喜欢看他们画些情趣小图助兴。
说干就干。
趁着夜深人静,宫人都退到外间,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摸到彩笔和笺纸,趴在案几上,就着昏暗的灯火,开始了他“告御状”的伟大创作。
他先是用赭石色的笔,在纸的右下角,笨拙地画了一只圆壳小乌龟。
小乌龟缩着头,尾巴也耷拉着,看起来可怜兮兮。
他在乌龟壳上点了好多红色的点子,代表伤痕,又在小乌龟脸上,画了两道粗粗的蓝色眼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然后,他在纸的上方,用墨笔勾勒了一只展翅的燕子。
那燕子画得尖嘴利爪,眼神显得十分凶狠,正俯冲下来,用尖喙啄咬小乌龟的背壳,用爪子抓挠。
他觉得这样还不够明白,又想了想,在小乌龟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里面写了个他私下练习过好几次,自觉写得不错的字——“归”。
这是他的名字,父皇肯定认得!
而在那只凶燕子旁边,他犹豫了一下,谢衍真的名字笔画太多,他不会写。
但他记得“谢”字好像有个“言”字边,他就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言”,旁边又画了枝箭代表“射”。
组合在一起,虽然不伦不类,但在他想来,足以指代那个可恶的“谢”翰林了。
最后,他在图画的空白处,画了好多表示疼痛的红色小叉叉和波浪线,集中在可怜的小乌龟身上。
大功告成!
他拿起这张“血泪控诉图”,仔细端详。
先别说画的怎样,至少画面意思表达得很明确嘛——
他,慕容归(小乌龟),被谢衍真(凶燕子)欺负惨了,打得浑身是伤,哭求父皇救命!
他小心翼翼地将笺纸折好,揣进怀里,心里盘算着找谁送出去。
次日一早,他趁谢衍真还没过来,悄悄拉住一个平日里看起来还算机灵、对他态度也还算恭敬的小太监,压低声音:“喂,你,帮本皇子个忙,把这个……想办法送到父皇那儿去。”
他掏出那张折好的笺纸,塞进小太监手里,又从自己偷偷藏起的一点私房里,摸出一颗金豆子塞过去,“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太监看着手里的笺纸和金豆子,脸上闪过一丝惶恐和犹豫。
但在慕容归带着威逼利诱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收下了,低声道:“奴才……奴才试试。”
慕容归心中一阵窃喜,仿佛已经看到了父皇震怒,下旨申饬谢衍真,自己脱离苦海的场景。
他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上课时偶尔偷瞄殿外,期待着父皇的使者突然降临。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救星,而是更深的绝望。
第二天上午,依旧是书房授课。
谢衍真在讲《礼记》中的“玉不琢,不成器”,慕容归神游天外。
脑子里想的全是,父皇看到那幅画后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衍真出去了一会儿,又再度回来。
慕容归听到他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做出认真学习的样子。
谢衍真步履沉稳地走到书案前,并未立即坐下。
而是将手中拿着的一张折叠的笺纸,“啪”一声,放在了慕容归正在临摹的字帖旁边。
那笺纸的颜色和样式,慕容归再熟悉不过!
他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头,对上谢衍真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凤眸。
“殿下,”
谢衍真的声音平静,却让慕容归浑身汗毛倒竖,“这幅‘丹青妙笔’,是您的杰作?”
慕容归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惊恐的目光猛地射向站在门口角落,那个昨日被他委以重任的小太监。
小太监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惧,瞬间冲垮了慕容归的理智。
他忘了对谢衍真的惧怕,猛地站起来,指着那小太监,尖声叫道:“你!是你出卖我?!狗奴才!你敢告密?!”
小太监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奴才……”
“够了。”
谢衍真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也像一盆冰水浇在慕容归头上,让他瞬间清醒。
记起了眼前的处境,以及自己面对的是谁。
谢衍真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重新落回慕容归惨白的脸上:“他并非出卖,只是尽了本职。陛下有令,静思堂内一应事务,由臣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擅自传递消息出入,包括殿下您。”
慕容归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看着谢衍真那张冷峻的脸,仿佛已经感受到乌木戒尺即将落在身上的剧痛。
层染阁里练就的审时度势和能屈能伸的本能,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皇子尊严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了谢衍真的大腿。
仰起头,眼泪说来就来,瞬间布满了那张精致的脸。
“谢翰林!谢师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表演得极其浮夸,却又因为真实的恐惧而显得有几分可信,“我就是……就是太想父皇了!又见不到,身上又疼,心里委屈……才鬼迷心窍画了那张破画!我不是有心的!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这次吧!呜呜呜……”
他一边哭求,一边把脸埋在谢衍真冰凉的官袍上,身体因为“害怕”而剧烈颤抖,心里却在疯狂地咒骂:‘谢衍真你个活阎王!断子绝孙的刽子手!等着!等小爷我翻了身,一定把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把你绑在层染阁门口,让最丑最脏的乞丐天天糟蹋!把你……’
他把他能想到的、在层染阁听来的、市井流传的所有最恶毒、最下流的酷刑,都在心里给谢衍真轮番上演了一遍。
谢衍真垂眸,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哭得“情真意切”的慕容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即推开他,也没有动怒,只是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哭泣哀求。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慕容归的哭声稍微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谢衍真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慕容归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殿下,你是不是恨我?”
慕容归的抽噎声戛然而止,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谢衍真,拼命摇头,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没有!绝对没有的事!谢师傅您对我严格要求,都是为我好!是我自己不争气,是我混账!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恨您呢?!”
他的表情真诚得近乎谄媚,仿佛刚才在心里将对方千刀万剐的人不是他。
谢衍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慕容归被他看得心底发毛,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后背冷汗涔涔。